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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梨花逶地无人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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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公仪眼角微微一挑,随即绽开得体的笑容:“兹事体大,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渊点了点头,于是随林公仪转身,向宫门外走去。
宫门外,洛水边,满目春色浅淡,风也带倦。
林公仪在一棵梨树下站定,日上中天,满树洁白的花瓣在艳艳的阳光下仿佛透明了一般,在二人脚下碎落一地明暗不定的细小光斑。
“不介意我吹奏一曲吧?”林公仪从袖口里摸出一支胡笛,胡笛精巧,被他藏在宽袍广袖的朝服里日日携带,竟一直无人发觉。
魏渊后退两步,才发现林公仪竟是与这梨花格外合衬的,就连那身上暗色的朝服在此情此景中也不显得突兀,而是恰似点睛之笔一般出挑。
不消试音,林公仪修长的指节稍稍一翻,胡笛特有的苍凉高亢之音便从指尖缝隙中迸开来,扶摇直上,只斗转间就升到了最高点。
魏渊听得出,林公仪吹奏的正是《次韵梨花》的曲调,只是将那婉约拔高了一调,配合着胡笛的苍凉音色,竟吹出了满心的肃杀之意。
总向风尘尘莫染,轻轻笼月倚墙东。
魏渊轻轻叹,林公仪这曲子是吹给他听的,他又怎会不知其中的深意。无论是他还是魏燎,都是那借着春风平步青云的柳絮风尘,他既不会向魏燎妥协,也自然不会借他魏渊丝毫的助力。
梨花啊梨花,不与桃李争春,却引来无数文人骚客为其鸣不平,此谓大争。
林公仪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这个人只要活着,就会让所有人都如鲠在喉。
疏忽风过,梨花纷纷飘落如阳春白雪一般,魏渊抬起脚,将落在脚前的一片玉白色花瓣踩入泥中。
就算如鲠在喉又如何,林公仪不能死,林公仪一死,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一曲终了,林公仪回身,身后已空无一人,只余一地被踏碎的花瓣。
林公仪颤抖着手收起胡笛,方才的一曲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只能抱着臂蹲了下来。
洛水粼粼,波光闪耀下的远方晃花了他的眼,只余一片灿烂的虚无。
魏渊走得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逐一般,直到人回到府中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看林公仪在梨花下吹奏,他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也平添出许多不该有的思绪来。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无奈翠竹不解人情,常年青绿一如那日,就在这片竹林后面,他听到过最好的琴声。
那时候,人人都道嬴嘉空有一副好皮相,若要类比,恐怕就是“雪作肌肤玉作容,不将妖艳嫁东风”里的妖艳。也只有他,觉得那翠竹与嬴嘉十分相配,就好比梨花之于林公仪,换了任何他物作衬,都是不应景的。
魏渊这才明白,这些日子他试图用旺盛的野心所驱逐的终究还是徒劳。他忘不了嬴嘉,就算是对着林公仪这个心腹大患,不过是一支花下的曲子,也能让他心神恍惚,转而痛彻心扉。
魏渊不禁有些烦躁,他痛恨这样软弱的自己,如同痛恨那些无能为力的昨日。
“唉哟!”
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魏渊低头一看,长河正从地上爬起来,沾了一手的泥。
“你看什么呢,那么出神?”
魏渊见他额前垂落一缕乱发,许是有些痒,长河伸手去拨,反而在白净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泥巴印儿,看起来竟有几分童趣。
“你又是在干什么,挖地三尺,我这院子里埋着宝贝?”
长河嘻嘻一笑,右手突然举到他眼前,指尖捏着什么东西一股子泥土的腥气,确实将魏渊惊得后退了半步。
定睛一看,竟是一条肥硕的蚯蚓,还在长河手中兀自扭动。
“哈哈,想不到咱们的大将军,也怕这小小虫子!”长河哈哈大笑,随手扔了蚯蚓,脸上粘着泥巴也浑然不觉。
魏渊看着长河,这些日子他笑脸看得太多,微笑冷笑浅笑嗤笑,唯独不曾看过这样灿烂的笑脸,只是为了被一只小小的春虫惊了的自己。
长河笑着,见魏渊有些愣怔,那笑容也缓缓凝滞在了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颇有些不知所措。
“别动。”
长河“咦”了一声,感觉到魏渊的手指蹭上了他的脸,稍稍有些用力,便有已经干透的泥屑落下来。
长河脸稍稍有些红,半是羞半是窘,魏渊只用拇指在他脸上蹭着,迫使他抬起脸来。
“公子……为何这样看着我……”
魏渊低下头,将两人的唇几乎凑到一处:“我在想,清水出芙蓉有什么稀奇,泥巴里开出来的花,才更难得。”
待云雨收尽,已是月上柳梢。
才是初春的天气,入了夜很快就冷了下来,后背上的薄汗贴着里衣,粘腻湿寒得让人很不舒服。
长河难得安分地缩在他怀里,身上赤条条只跟他合盖着一条薄被,脸上兀自留着泪痕未干。
是了,长河哭得厉害,只是哭的时候内里也像火一般的热,他因此也不管不顾一路冲刺到底,直到酣畅淋漓地释放出这么多日子的压抑。
饮鸩止渴也罢,魏渊只知道现在他需要这么一个人,来阻止自己进一步沉溺于过去不可自拔。
这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自己的父亲,只因为那份爱过于沉重,才不得不寻来另一个人当做救命稻草。
可是负了终究是负了,不管父亲有什么理由,这样对待嬴嘉也无异于过河拆桥。
想到嬴嘉,魏渊胸口又是一阵酸涩。一旁的长河沉睡中依旧紧紧扯着他的衣襟,头埋在他的胸口,呼吸间麻麻地痒。
就算痛也不放手吗?魏渊笑笑,轻轻地抚着长河的背,长河似乎觉得舒服了一点,翻了个身,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
魏渊慢慢摘掉长河抓着他衣襟的手,替他加了一床厚被,这才轻轻地开门出去。
一打开门,比之房内更加冰寒的空气伴着如水的月光迎面扑来。
不远处的那片小竹林,在月色中摇曳着深黑色的剪影,仿佛来自幽冥的舞步。
是你吗?你看到了吗?
魏渊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单膝跪地。
回答他的只有竹叶声沙沙,如同情人幽幽的叹息。
注定是漫长的一夜,天还未亮,丞相府的大门就被大力擂响。
魏燎近来总不住在相府内,魏渊听得外面乱糟糟的,心里也莫名的慌,连头发也来不及拢,披了一件大氅就冲了出去。
守门的家丁已经将来人放了进来,来人是林公仪府上的管家,方才的哭号声就是从他那里而来。
“丞相何在,丞相何在啊!”
魏渊缓缓皱起眉头,他本来对林公仪也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大半夜的管家也如此不识时务。
“丞相大概宿在城郊军中了,你夜半惊呼究竟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管家抬起头,脸上都是不忿:“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魏渊怒极反笑:“既然没什么好说的,左右,将他扔出去。”
林府管家被往外拖,大声号哭起来,一边骂着,魏渊皱了眉头,转过身去。
“等一下。”
魏渊微微侧头,只见魏慈出现在回廊转角,一头的黑发散着,身上照旧披着那件雪白的大氅,将内里裹得严实。
“看他这阵势,恐怕是来兴师问罪的。不妨听听,否则我们倒成了没理的了。”
“没错!”林府管家悲切怒吼道,“我家大人殁了,你们可舒心了!”
没了?林公仪死了?魏渊一时间如披冰霜,魏慈上前一步:“你把话说清楚,林大人好端端的,是怎么殁的?”
“我家大人畏寒,晚上总要点着炭盆。今天晚上不知怎的府上竟然进了贼,毛贼拿走了些不值钱的东西,临走还把大人卧房的窗……给,给拉上了。大人……他中了碳气,发现时人已经去了!”
“如此,林大人着实不幸。”魏慈叹道。
“我家大人两袖清风那是出了名的,怎么会有贼来偷!偷也就罢了,大人卧房并未遭劫,贼人何以顺手关窗!”林府管家不甘道,“大人之死处处蹊跷,这还不够明显吗!”
“这些问题,你应该去问贼人。”魏慈冷冷道,打了个哈欠,“渊弟,我有点困,你可以把人拖出去了。明天一早去回了朝廷,林大人一生功勋卓著,治丧之事还得你多操操心。”
魏渊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是挥了挥手命人将林府管家请了出去。
月落西山,正是黎明前最后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