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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偶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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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于他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木偶戏,
他却不得不在戏中演一出虚伪的悲欢离合。
————————题记——————
风起:
乱世之中,若不能为王,便只能为,为王者所灭。
他记得世民说话时发亮的眼。
而他只含笑,望着二弟,倚着胡姬,浅浅啜尽了杯中酒。
乱世啊,他眯细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眼。
起身振了振染上胭脂气的长袍:“你自去向父亲说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自是明白,天下乱,不过是迟早,隋朝的宫殿下早已垒起了厚厚的柴木,只等,天干,日燥。
他也清楚,父亲未必没有这个心思,只是,还需人推一把。
他不是合适的人。
珠花:
“娘亲?”他推门进屋,余光一瞟便见幼弟元霸憨憨地骑着被子,睡得正香。
“建成?”母亲正对镜梳妆,未成,闻声,微恼,“出去!”
“娘亲。”他无奈,伸手拿过侍女手中的象牙梳,“元霸也在。”
“他还小,懂什么美丑?”母亲自顾自地点上妆。
他勾起嘴角:“母亲即便素颜也是光彩照人的。”他从袖中拿出一支翠碧的珠花,“前儿上街,见了这珠花,觉着挺配娘亲,”替母亲插入发间,“不知儿子眼光如何?”
母亲转头,对着镜子细细瞧会儿,笑骂:“尽会琢磨这些没用的玩意儿!”
收了妆匣,敛去几分笑意,母亲眉间添上些许忧虑,“昨日府里来了个道士观风水,说是气冲紫薇,”她迟了一迟,“却有妨子孙,替元霸看相,道,不胜贵气,早夭。”
他轻哂:“不过是妖道蛊语,这些年咱们还见得少吗?”
“也是,”母亲喃喃转了话锋,“你父亲数日未好生歇息了,昨儿更是一宿都闷在书房,你好好劝劝他,别把身子拖垮了。”
他应了,了然。
将走,顺手把被子从元霸怀里扯出来盖好。
“建成,”母亲忽然叹口气,“我一介妇人也不懂什么天下大事,你就这么几个弟弟,替我好生护着。”
出了门,缓步转过小院,挥手找来小厮:“昨儿的事都处理好了?”
小厮恭顺地答:“公子放心。”
“便好。”他颔首。
那胡言乱语的道士还没来得及出府,便被他命人砍成了肉泥。
“尔不过蛇首龙身,有命无运!”一身血的人形声嘶力竭地咒骂。
“道长,”他折扇轻摇,眉眼弯弯,翩翩公子,如玉温文,“你若真神通,便应,料到今日!”
中秋。奕:
夜月如水,风摇金桂。
一家人屋外赏月,
母亲用糖果子逗弄着元霸,世民与元吉对弈,他陪父亲小酌。
元吉的棋力实在不怎么样,只知道闷着脑袋往前冲,没一会儿就被世民杀得丢盔弃甲。
他看棋看得正认真,冷不妨世民转过头来:“大哥,来一局。”
他挑起眉梢,父亲笑:“别把你弟弟欺负得太狠。”
他让先,黑子贴六目半:“儿子点点他罢了。”
那倔小子明显是不服气的,进入中盘不久便忍不住先一步亮了刀。
少年锐气,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杀气迫人。
他浅笑,落子不疾不徐,且战且退,黑子凌厉如染血寒刃,白子纷纷似落英飞散。
世民渐渐不耐,终于——“啪!”一子按上棋盘——屠龙!
他自顾自编织着绵白的大网,只稍作抵抗,便将大龙拱手相让。
收官,黑子负,半目。
世民沉默地瞪着棋盘,抓一把黑子在手,又扔回去。
“想不通?”他展开折扇,道,“权衡,权四海之重;衡天下之力。不必计较一城一池之得失,所观者,”他敲了敲棋盘,“唯全局!”
很久以后,当年轻的帝王登上九阶玉台,君临天下之时,方悚然惊觉——当初长兄所述,竟是帝王之道!
隋大业十年,母亲窦氏染病身故。
他为母亲收拾遗物时发现了碎裂的身代符,元霸。
他手攥紧,几乎握出血,终是吐出一口气,将身代符包好,收入袖中。
同年秋,传出消息,唐国公李渊幼子李元霸死于乱军之中。
隋大业十三年,父亲举旗,太原起义。
义宁二年,李渊即位,国号唐。
立长子李建成为太子。
美人。殇
拨开重重金纱帘帐,他歪在贵妃榻上,微醺。
伊德妃斜抱琵琶,拨弦,拢捻抹挑,一串串清泠的音符自她手底泄出,指法叠加变换,轻盈如舞。
他微眯了眼,眼底烁光流转,束冠歪斜,鬓边垂下几缕发。
美得惊心,艳得伤人。
欲得周郎顾。
伊徳妃心乱,手一颤,“铮!”,弦划破了手指。
他睁眼。
伊德妃入宫数载,今日只着淡妆轻衫,发间斜插了支半开的白玉兰,对上他的目光,急急低了头。
他单手支头,眼中清明如许:“何事?不妨直说。”
伊德妃起身,后退,盈盈一礼。
几乎是贪恋地望着这个男人,他救她于乱军之中,为她画眉绾发,酿胭脂,教她礼仪,送她入宫,许她一世荣华。
她笼烟眉轻垂,含星眸微波:“何以效死?”
他失笑,抬抬手令她上前,挑起她的下巴尖儿:“我喜欢美人,”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细细打量着她,如同鉴赏一件上好的青瓷,“而你却是与我母亲酷肖,”他松开手,声音已凉,“所以,”他说,“父亲身边那个最近的地方,只能由你坐!”
她闭眼,终究还是,痴望了。
“有所命,无所不从。”她听见自己说。
萧墙:
秦王党声名日盛。
“父皇欲令二哥迁居洛阳。”元吉递上宫中密信。
他置之一笑:“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大哥。”元吉唤他。
“你说,最先忍不住的会是世民,还是他手下之人?”他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桌子,“他要,可以。但他得自己来拿!”
杜如晦遭贬,房玄龄被罢,尉迟恭九死一生。
秦王党羽翼被迅速剪除。
雕檐画栋,曲水流觞。
他斟一壶酒,等到月上中天。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勾起嘴角:“秦王殿下好大架子,可让人好等。”
他一挥衣袖,命侍者退下。
“大哥,”李世民定定的看着他,目光中含了几分怒意,“为何对我手下动手?”
“我还想问问秦王,”他呷一口酒在舌尖上回味,“上有天子,下有长兄。秦王你广积党羽,是何居心?”
“那些,”李世民咬牙,“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兄弟?”他大笑,倒杯酒推至世民身前。
李世民脸色微变。
他不以为意:“此酒名曰:醉流霞,据说是上古仙人的最爱,你我兄弟今日也算是有口福了。”
李世民双手握拳,手背青筋暴起:“小弟,不胜酒力。”
“哦?”他轻轻晃悠着杯中的一弯月,“秦王与手下弟兄酣饮之时,可从未说过什么不胜酒力,怎么?”他的语气不温不火,“我堂堂太子还比不得那些山野莽夫?”
是夜,秦王饮酒呕血三升,天子下令,任何人不得再召秦王夜饮。
他将醉流霞倾入口中,咽下喉间泛滥的血腥味。
“杀人杀死,救人救活,”魏征怒而进言,“纵虎归山,殿下究竟欲意何为?”
惊.变:
“那边怎么说?”伊德妃问。
“说知道了,问娘娘安。”小婢答。
伊德妃垂眼,泪珠死死压在眼眶里,手在宽大的宫袖下不住地抖,“替我上妆,”她说,“弄好看些。”
“善因善果,恶因恶果,”魏征叩门而入,“不知殿下种什么因,享什么果!”
“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他向魏征行了一礼,“先生,建成与元吉先走一步了。”
魏征一怔。
平日飞横跋扈纵马闹市的齐王李元吉跟随在兄长后,端端正正叩首,起身离去。
“为何逼我!”李世民双目赤红,目眦迸裂。
“割不下手足之情,舍不了夺天下之心,”锦绸白衫寸寸血染,他温温地笑着,“世事哪有两全?你太贪心了。”他说,“记着,李世民,你的天下是用你兄弟的血换来的,——我,李唐的天下!”
长安:
手中的人形纸符化为灰烬。
马车辘辘地响,他有些许困倦。
“哥,你甘心吗?”元吉忽然开口。
他替昏睡的幼弟元霸盖上薄被,挑起车帘,看一眼远去的长安,“我的心不大,容不了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