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一缕芳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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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梅雨季节，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气，令人浑身不舒服。
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静静地卧坐在垫着软垫的竹榻之上，他的面容俊朗，只是脸色白得异常，而衣裳的青色却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如纸，但他仿佛并不在乎这些，而是举目望着窗外，庭院的地上已经积了不少水，雨点打在上面开出朵朵水花，水花盛开之时也正是破碎之际，而在破碎的位置上又开出另一朵水花来。
多么短暂、多么悲哀。
他感叹。
这时，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撑着伞提着一个药罐从窗外走过，继而走进了房中，嫣然道：“公子，该喝药了。”
青衣男子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听到药字嘴巴便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苦味——药，可真是很难喝的啊。
他这副模样，丫鬟已是见怪不怪了，她麻利地将罐中的药倒入碗中，再将碗端到榻前来，“公子，不喝药病又哪里会好呢，快些喝了吧。”
“喝了就会好么？”青衣男子苦笑，却没有接过，“时翠啊，你可记得清你这双手端过多少碗药了么？”
多少碗药？
时翠一惊，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如今想来，自己从十岁起便替这公子端药了，而在十岁之前，她也是见着别的丫鬟端药的啊，如今她已是十六岁年华，三日一罐，一罐三碗，这公子喝的药已经比汤还要多上许多了。
见她不语，青衣男子心中也是明白，这一切怨不得别人，怨只怨自己的身子太弱，只能靠药来维持。他接过药来，看着那黑色的汤汁，喃喃道：“真的希望这是我喝的最后一碗药了。”说着，便一仰脖子迅速地将那碗药灌进了自己的肚子——越是快，就越不觉得苦，这便是长苦不如短苦了吧。
“我再去接第二碗来。”时翠拿回药碗转身走回桌旁，接了第二碗药又往回走，但没走几步，药碗无力地从手中跌落，乓啷一声，碎片散落一地，黑色的药汁渗进了上好的手织地毯之中，可时翠却已顾不得收拾这满地狼藉，而是快步奔至榻前，“公子，你怎么了公子，公子……”
再撕心裂肺的呼喊似乎都喊不醒眼前的人了，青衣男子闭着眼睛卧在竹榻之上，方才端着药碗的手此时已经无力地垂落下地，原本蜡黄的脸色变得铁青，苍白的嘴唇变得乌黑，赫然是中了毒的模样——时翠怎么也难以相信前一刻还坐着跟自己好好说话的人此刻竟然……
这时，好多人从外面闪进了屋子，衣服都湿了，应是急急忙忙未打伞的缘故。
“好你个时翠，竟然敢下毒害大哥……”为首的是家中的二公子，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此刻却大义凛然地指着时翠道她的不是。
他身后站着他的娘亲，家中的二姨太，穿金戴银、花枝招展的模样能闪瞎人的眼，她吩咐身旁的老奴道：“快去把老爷喊来。”
那人退下，只是片刻工夫，家中的掌权之人便来到了这个突然从冷清变得热闹的地方。
“榆儿……”老爷方才被那老奴急急忙忙地拉过来，还未及问清是怎么回事，此时见着自己的大儿子这副模样，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许久，他才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停留在跪在大公子孟榆榻前久久不能抬头的时翠身上。
“还能怎么回事？自然是时翠这个小妮子下毒害死了大哥！”
这时，一旁研究着药渣的老大夫也道：“确实有毒。”
“你胡说！”时翠不忍被二公子在老爷面前诬陷自己，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辩道，“我没有下毒害少爷！”然而由于身份低微，这句辩解显得十分单薄而苍白，是一点都听不进老爷心里的。
“爹，上次道长作法驱鬼之时，便是这个时翠毁了法器，没有驱成大哥身边的鬼——现在，时翠又在药里下毒害大哥，分明是不愿意嫁给大哥来冲喜。这个小妮子，心肠可真是歹毒啊。”
二公子说得头头是道，想到上次的事情，时翠自己也觉得此番已是百口莫辩，虽然上次自己真的是无意的，但若非大公子保住了自己，想必已经一命呜呼了。而这时，却是大公子被毒害，在这家中，再也无人能够庇护自己了。
“来人，把这该死的小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老爷显然已经被二公子说动了。
“是。”
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走上前来，直接将时翠拽了起来，正准备拖走时，忽听得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下毒之人是该抓，但——也不能乱抓人啊。”
“啊……”二姨太放声尖叫，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其实这个时候有很多人都叫了的，只是声音不算响，被唱戏出身嗓门清亮的二姨太给盖过去了而已。
“大、大、大哥。”二公子因害怕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了，“你、你是人还是鬼啊？”
不由得他们不害怕，毕竟刚刚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大公子此时竟然懒懒地坐了起来，还带着戏谑的表情看着他们，真的是活见鬼啊。
老爷还算是见过风浪的人，他镇定地道：“榆儿，你刚才说的那话什么意思？”
大公子懒懒地抬眼扫视房中之人，被他目光扫过去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他轻哼了一声，才道：“爹，下毒的人……是她！”他瘦削的指头正指着二姨太，这一指可几乎教她骇破了胆。
“老爷、老爷……”二姨太连忙跪下，紧紧地拽着老爷的衣服，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如今这陡然生的变数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方才的惊吓和她的心虚令她不住地发抖。待触及到自家老爷那冷冰冰的目光，她宛如五雷轰顶一般，一句话都不说，手也渐渐地放开了——她从看见孟榆醒过来便已经崩溃了。
“真的是你？！”老爷指着她的手指也止不住发抖，这个女人是自己去戏园子里看戏的时候看中了带回来的，她不比已经过世的妻子那般贤良淑德，当然他也从未指望过——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能够做出这般丧尽天良的事情——榆儿他娘啊……此时这个已长出不少白发的男人心中升起一丝已经许久没有过的悲伤，接着，他冷冷道：“来人，把这个恶毒的女人关到后院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去看她！”后面半句话，他是说给二儿子孟桑听的。
大公子孟榆那边，时翠早已经挣脱了那几个拽着自己的家丁跪在了榻前，“大公子、大公子……”她只是喃喃地唤着他，明媚的双眸却一刻也不敢错开，她害怕只是一眨眼眼前的这个人又变成刚刚那副模样——只要他活着，冲喜也好，她都不在乎。
孟榆定定地看着时翠，忽然抬手抹去了她脸颊上的泪，“不要哭了，哭肿了就不好看了。”说完微微一笑，笑容如春光般明媚，这是时翠从未见过的模样，也正是这时，孟榆一头栽在时翠的身上，他身上的冰凉令时翠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大公子，大公子……”时翠不住地复述着这三个字，呆呆地看着家丁们将他抱走，继而房间里的人都离开了——房间又变回了之前空寂的模样，这一切令时翠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一般，她不敢相信之前发生的那一切，可是张望着这个房间，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公子确实再也寻不见踪影。
公子，你不是说过会永远照拂时翠的么，你怎么走了呢？
呆坐许久，时翠才跌跌撞撞地起身，跑去房间里找了一身白衣服来穿上，然后跑出别院进了府中。只是这短短的工夫，正厅已经被布置成了灵堂，顾不得其他，时翠一下子冲进了灵堂，跪在孟榆的身旁任凭别人如何相劝都不肯起来，最后孟家老爷说了一句由她去吧，这才没有人假惺惺地喊她起来。灵堂新置，人来人往，渐渐地人们都只将时翠当作一件摆设，反正她不过是一个小丫鬟而已，没有人在乎她跪得累不累疼不疼。
渐渐地到了夜深时分，四下寂静，只听得外面的雨声一直不断，凉意带着湿气袭来，身着单薄的时翠却浑然不觉，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了，她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个闭着双眼再也不会睁开的男人。忽然，寂静中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未及时翠发觉，两个人便堵上她的嘴巴将她绑住塞进了一只麻袋中带出了灵堂。
在一个破旧的道观中，孟桑跟一个尖嘴猴腮的道士正并肩而立。
“把麻袋打开！”孟桑吩咐道。
一人上前解开了麻袋，赫然是一身白衣的时翠，她对着那与大公子面容有着几分相似的人怒目而视，若非嘴巴被堵上，她必然要大声将这个人骂上一通。
孟桑无视她那敌视的目光，转而向身边那人道：“贾道长，那符水……”
贾道长点头，一路去了后殿，见着没有人跟上，忙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发了黄卷了边的书。
“这个孟桑还真是够心狠，要害死一个姑娘不说，居然还想让她形神俱灭，连入轮回投胎都不行，这家伙有胆量做坏事竟然还怕人家做鬼来讨命。”贾道长耸耸肩，却没有停住翻书的手，“嘁，形神俱灭，我这点道行哪里够啊……哎呀，下次得给这本书做个目录才行，每次画符之前都要找半天……”忙活了好半天，他才回到前殿，将一张黄色的符纸递给了孟桑。
孟桑就着烛火烧了符纸，然后将符灰洒进一个杯子，晃了一晃，然后凑到时翠的跟前，手指轻轻拂上她的下巴继而抓住了她的下颚，“我娘沉不住气，但我可不是那样，你这个小妮子，让你早些从了我你还不同意。哼，孟榆那个病鬼终于死了，看你对他那么上心的样子，想必也很想去陪他吧……”说着他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诡异地恐怖。
“唔、唔唔……”时翠身体被绑，连孟桑的一只手都难以挣脱，最终被孟桑灌进了那杯符水。
“大哥也是喝了这药走的，你说，我这算不算成全你了呢？”孟桑的森然一笑，便是时翠眼中最后的影像——而时翠瞪大的双眼变色的花容，则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模样。
“把她装进去，城西乱葬岗，丢了吧。”轻飘飘地说了这句话，孟桑便撑着伞潇洒地回了孟府，贾道长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不自主地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一缕芳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