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绀珠琐记》莲目

2、远行人

　　谢莹只歇了半日，就又吩咐兰香两人收拾行装准备出门。

　　二嫂心疼地看摸着她瘦得削尖的下巴颌，“哎呦，这才出门半个月，怎么就累成这样了呢……”谢莹笑笑，并不说话，又夹了些菜，匆匆吃完就要去追那人。

　　临走，拿过兰香手里的行囊，“你二人在家歇着吧，不必跟来。”兰香、素馨面面相觑，“小姐……”

　　“不日将有剧变……我恐怕赶不回来，这里，你二人替我上心着。”兰香等闻得此言，只好点头称是。其实相府护卫素来周全，又哪里需要她二人呢。

　　三日后。

　　汾水之阳。

　　洛川一路疾行，已经走了有五分之一的路。

　　黄昏了，雾障还是未曾尽散。残阳在深重的雾气中千曲百折，明明不是沙漠，却离奇得犹如海市。

　　蓦然看见数丈外那个青色的纤瘦背影，安静的坐在马上，半侧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苦笑。

　　她到底追来了。

　　谢七小姐身体虚弱，一年总有四五个月要闭门静养，吹不得风，受不得寒。

　　他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被他那几个哥哥欺负了，像小猫一样蜷缩在角落里，也不哭，也不闹，侧着头靠在膝盖上，没来由的让人心疼。

　　长大了以后倒是难得见面，两家议婚之后，更是避嫌不见了。

　　他和同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走一步，自己随后追上。那群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吹着口哨，策马疾驰而去，扬起阵阵烟尘。

　　他等他们去得远了，这才策马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站了一会儿，见她并不出声，洛川只好清了清嗓子，“……咳……莹妹……”

　　谢莹闻声转头，楞了楞，随即莞尔一笑。

　　洛川脸颊上飞起一抹淡淡红晕，勉强开口说到，“我……我得去追他们了，再迟，就该误了期限。”

　　谢莹仍是满面笑意，从袖中抽出一张竹纸，递给他，“已经替你延迟半日了，怎样，现在你肯陪我待一会儿了吧？”

　　半晌无话。

　　两人就静静地立在河边，甚至连马也没有下，只安静地看着夕阳，渐渐沉没到远方丰美的水草以下……

　　“你要走了？”

　　“……是。”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

　　听见她几不可闻的叹息，洛川忍不住侧过看去，风一阵阵的吹过来，薄纱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来回晃动……却看不到她幽黑发亮的双眸。

　　洛川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黄石，递给她，“如今生有缘，必当再见……如不能，则请期于来世。”

　　谢莹盯着那枚小印看了一小会儿，简单利落的一个“川”字，不浓不淡的印泥香味，她仔细的用红绳绑在手腕上，对他笑笑，转过身，取下臂上一件事物，用帕子托着交给他，“自小随身的东西，不要取笑。”

　　洛川盯着那金灿灿的嵌八宝金臂钏，微微的笑了，“很好。”

　　谢莹道：“这金钏极是护主，你此去凶险，戴上它，我也放心些……我帮你戴上吧。”

　　“不用……我、我自己来就行”。

　　他低了头，却掩不住脸色轻微的红色，谢莹不由抿嘴微笑起来，要做先锋官的人了，竟还如此青涩，真真少见。

　　“这次……是你自己要去？”

　　洛川尽收笑意，正色道，“正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年轻的脸庞，星一般闪亮的眸子，看得她微低了头，“求仁得仁，这很好。珍重。”说着从行囊中取出一支箫来，自顾自的吹起来。

　　霜夜与霜晨。

　　遄行，遄行。

　　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

　　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看那人挺拔峻峭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谢莹才放下手中的箫管，嘴角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