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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山中人 ...

  •   这山林,藏着一股阴森妖异的气息,山间的风都带着嚎叫一般的声音。

      幕落泉抬头,看了一眼树木枝杈间透出的天空。这里的树,都不同于一般林中树木,总是给人枝叶在缓慢移动变形的错觉。山中无兽,无鸟,确实如山下村落中老人所说,妖异得很。

      祖祖辈辈住在山脚下,那些村民对‘妖’这个字眼分外敏感,听说他是要上山寻人,纷纷惊恐劝阻。

      年轻人,这山中群妖纵横,已有百年,妖气之浓,连飞禽走兽都不敢靠近,我们村子里胆大的,也只是白天才敢结伴去砍柴采药……若真有人被掳到山上,怕是已经……凶多吉少啊!

      拉着他不放的老人,说话语气十分沉痛,说到最后,他嘴上说着凶多吉少,脸上表情告诉他的却是必死无疑。

      他眼前,仍是那萧索的街道,她回头看向他时,眼中的泪和脸上的表情。第二次,他看着她从眼前消失,却无能为力。

      在遇到她之前,她曾经经历了什么,爱过恨过什么,失去过什么,他并不知道。有些片刻,他看着她,心中除了眷恋,还有恐惧。

      生命中有了她,他才体会到挫败,苦楚,癫狂,和恨。那些滋味,如同毒虫,在他脑中慢慢啃噬,直到以前不知情苦的那个幕落泉彻底死去。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改变,也明白有多少笑容已不是真心,有多少话都是敷衍。他知道白鸟看得出来,她的眼睛虽然偶尔茫然走神,认真时却能看穿一切欺骗阴险。她的聪明,在于懂得自保,得过且过,凡事明了于心,不深追究。

      那不是江湖所推崇的风骨和侠义。她算不上善人,面对不公和丑恶甚至步步退让,该虚伪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良心负担。

      可她又是自由而狂妄的,以一种强者才有的姿态。

      幕落泉觉得,过去的他虽不愚笨,却配不上她。想说的话,他不敢说。想做的事,拐弯抹角的掩饰。想象中的感情,在她不动感情的微笑中一次次后退压抑,却怎么也不能淡薄散去。

      心之所欲让他变成了一个懦弱阴暗冲动的下流之人。

      想到这里,幕落泉不自觉地望向山林深处,郁郁的轻声叹息。

      叹息过后,他垂下眼帘,开口。

      “你出来。”

      林间的沉默坚持了不过眨眼的时间,一个鬼一样的身影便已飘忽而现。

      一身黑衣,陈涉的脸半隐藏在暗影中,冷冷的。

      两人沉默着对峙。

      “你可知道落日后,这山中会生出毒气?” 最终,是陈涉先打破了沉默。“任你再怎么厉害,再往里走,可就出不来了。”

      “是么。”幕落泉不为所动,表情平静。“你跟着我进山,是担心我的安危?”

      陈涉嗤笑。

      “我担心个屁。”他语带嘲讽。“难道听我说这些,你就能突然发觉白鸟这个女人其实就是个扫把星?就能改变心意不再管她死活?”

      幕落泉的脸仍然平静,眼神却阴沉下来。

      “看你那一脸的旧情难忘,啧啧。”陈涉继续说道,也不在乎幕落泉周身已经开始飘散的杀气。“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恐怕你是根本不知道吧!”

      “……你知道?”幕落泉定定的看着陈涉,轻声问。

      陈涉顿了一下,嘴角出现一个满是恶意的微笑。

      “我对她么,那可是知根知底。”他打量着幕落泉紧绷的身形,毫无顾忌的说。“她离开波澜山庄后这些年,四处寻欢作乐,遇到的男人虽然不止我一个,可只有我,没被她那些迷魂伎俩骗了呢。”

      听了他近乎挑衅的话,幕落泉眼帘半垂,似乎叹了口气。

      “……怎么?”陈涉意外的挑眉。“你不在乎吗?看不出啊,落泉公子心胸竟是如此宽阔——”

      “——你为何进山?”幕落泉突然转了话题。

      陈涉眯眼。

      “山中毒气,能置我于死地,也能置你于死地。”幕落泉的语气又冷又轻。“你一路跟着若只是为了偷袭我,未免愚蠢。”

      “也许我就是这么愚蠢的人呢。”陈涉冷哼一声。“愚蠢到连你一心报仇都忍不住手下留情了,前前后后杀了我三回,你说我怎么还没死。”

      幕落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走起山路。

      陈涉身形漂移,挡在幕落泉身前。

      “让开。”

      “啧啧,你现在随身都不带剑了吗?”陈涉浑身散发着恶意。“还是急着找她,剑都来不及拿?”

      强劲的掌风呼啸而来,陈涉纵然是做了准备,还是没完全躲过,左肩受到了波及,整个人往后飞去,撞在一棵粗壮的树上。他勉强落地,身后的树干却没那么幸运,无辜的裂成两半。

      “……我真是疯了。”陈涉扶着肩膀呻吟了一声,忍不住骂道。“幕落泉!活该你这辈子只能追着她跑!你走错路了啊!”

      本已有一段距离的幕落泉听了这话,停住了脚步。

      上山的路只有这一条,怎么能错?

      “妖怪怎么会走人类砍柴采药踩出来的路?你是要上山游览观景吗??”陈涉勉强站起身,仍然骂骂咧咧心情很差。“那边的树上有妖类的刻印,才是妖怪上山的路!”

      幕落泉转过身,看着陈涉。

      “……你为何进山?”他终于开口,却是问了同样的话。

      “嗤,既然你都准备杀人灭口了,那我就直说了。”陈涉很不爽的动动左手,几乎没有知觉了,似乎是伤到了经脉。“那个女人偷了我的东西,我说什么也要抢回来。”

      幕落泉没有说话,状似陷入沉思。

      “虽然你这个人有点笨,但是功夫厉害。跟着你一起上山,总比我一个人胜算大些。”陈涉一步步走近,很无奈的语气。“你若是现在就杀了我,白鸟那些秘密,可就没人告诉你了。”

      “她竟然……”幕落泉若有所思的看着陈涉,表情仍是不为所动。“……竟然没有杀了你。”

      幕落泉这句话虽然看似没头没尾,却是狠狠戳进陈涉的心窝。

      “闭嘴!”陈涉面目狰狞着,恼羞成怒。“她杀不杀我关你屁事!”

      他没想到,这个翩翩公子哥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幕落泉,竟然很了解而且并不在乎白鸟的行事作风,而且似乎……看透了他。

      幕落泉看着陈涉恼怒的红了脸,冷哼了一声,改变了方向。

      “既然你看得懂妖怪的刻印,那你带路吧。”他走到陈涉面前,脸色冰冷。“若是找不到她,她不杀你,只能我杀你了。”

      这话好耳熟,到底在哪里听过?陈涉在一瞬间失神。

      “……怎么?现在就想死?”见陈涉没有反应,幕落泉的语气掺加了不耐烦。

      陈涉回神,忍不住骂起了脏话。

      “我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才会遇见她。”他恨恨的嘟囔着,还有知觉的右手握拳,锤了下身边的树干,向着那条不显眼的妖怪小路走过去。“你也别得意,她可是亲口说的,我们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幕落泉垂下眼帘,跟在他身后几步。

      就像小草说的,情债吗……他暗自叹息。

      ————————————————————————————————————

      不知不觉间,山林阴暗下来,荧绿色的毒气开始凝聚。

      寒意慢慢侵浸而上。

      枝叶似是有了生命,诡异缓慢的伸展。重重阴影间,幕落泉和陈涉仍在快速穿行。

      “……你真的不怕吗?”陈涉问道。“这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这毒气是妖毒。你的功夫就算再超凡脱俗,可是不管用的。”

      “难道你不是凡人?”幕落泉回答。

      “就因为我是,才拉了你当垫背啊。”陈涉讥笑道。“万一白鸟和那妖怪是一伙的,在这山上乐不思蜀为非作歹,说不定心疼你,也能放我一码。”

      幕落泉冷冷的瞥了陈涉一眼。

      他当然知道白鸟和那妖是不是一伙的。多少年前,在那个血红的黄昏,白鸟就是摇摇欲坠的站在那妖族遍地的尸首之间,抬起了头,让他第一次体会了……那感觉叫什么呢?

      心痛吧。

      那个片段,时不时就会在他的梦境中重现,每一次,白鸟都看起来更哀戚,那个眼神,最终成了他的梦靥。

      也许,她的哀戚,是因为那个妖族男人。

      毕竟在那山谷中住了三四年,要说没有任何感情瓜葛,就凭她那张爱惹事的脸,也确实不可信。

      想到这里,幕落泉不禁叹了口气。她还说要爱上他,不知这话有几分是真。能有一分也好。

      “你叹什么气,该叹气的是我。”陈涉没好气的说道。“成天被人追杀就算了,还要有事没事蹚这种浑水,倒霉事怎么都让我摊上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迫不及待呢。幕落泉心里微恼,没开口。

      林间的妖毒,开始朦胧了视线。

      “若是我们一起死在这山上,可是连尸首也找不到。”陈涉语气倒是轻松。“最后和不共戴天的仇人同年同月同日死,可真是丢了你落泉公子的面子啊。”

      “你少说话就不会死。” 幕落泉不为所动。

      “……难道你有宝物,不怕妖毒?”陈涉上下打量幕落泉。说实话,他已经觉得有些晕眩。看幕落泉还是神色自得毫无异样。“那个叫小草的,是不是给了你什么护身?”

      “还有,想去救她就直说。”幕落泉语气冷冷的,带点酸。“她偷了你什么?三魂六魄吗?”

      偷了什么,值得他拼上性命,和随时可能杀他的仇人同行,在这满是妖毒的林中乱闯?

      陈涉没有反驳,只是狠狠的瞪着幕落泉。

      他们之间,飘落一片雪花。两人同时抬头。

      明明头顶是层层交错的枝叶,几乎不见光,那似是凭空凝结的雪花,却簌簌落下,丝毫不受侵扰。

      七月天的雪吗?

      只不过是片刻间,那阴冷的白雪,覆盖一切,四周几乎换了天地。

      好冷。

      “这雪……是妖术吗?”陈涉眯起眼,只觉得眩晕退去,却开始浑身发抖了。他向来体热,即便是冬天也鲜少穿棉衣。这雪冷得不寻常。

      “就算是妖术,也是救你一命的妖术。”幕落泉一震,似是从回忆中回过神,哼了一声,继续前行。

      落雪笼罩昏暗的深林,在一片莹白之中,折射着幽光,照亮了原本几乎看不清的窄路。两人再无对话,只是默默攀枝前行,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终于,狭窄的山路开阔起来,连接到一个较缓的平坡,那平坡前方,似乎便是山顶。

      估算着时辰,此时已近深夜。

      在纷纷落雪中,幕落泉目光扫过平坡上一棵看起来有千百年岁月的……梅树,不由得顿住脚步。

      古树参天,枝叶遮挡下,一块地方并没被积雪掩盖,而那块地上……

      幕落泉和陈涉飞快的对视一眼。彼此都来不及掩饰眼中的惊慌。

      那是一个新挖的坟。泥土还堆在一旁,一块简陋的木碑歪歪的靠在泥土堆上。

      根本来不及思考,两人已经飞身到那坟堆之前。

      那片木头上,似是用血写的字,第一个字清晰可见,第二个字却并没有写完。坟中,是空的。

      “白……”陈涉粗声念出来。没写完的字,也并不难猜,两人心知肚明是什么。

      幕落泉身体僵直,一时间无法动弹。

      陈涉哑声骂出一串脏话,不再理会幕落泉的反应,向着已隐约可见的山顶飞奔而去,身形之快,几乎隐在落雪中。

      如果她……死了。

      我一定会去找你。她笑着信誓旦旦。

      幕落泉深吸一口气,尾随着陈涉的身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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