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说》Vicodin

60、倾盆

　　在安静得让人安心的朦胧水汽间慢慢走着，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时间，地点，人物，都不重要。就算我不能确定自己的名字，没有目的地，不知如今何年何月，这一刻仍然自由自在。

　　如果我还有人的情绪，说不定会被这一刻的完美感动得涕泪横流。

　　可惜好景不长。在这没有时间流逝的水汽空间，一个过分美丽动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笼罩。

　　他们在找你。

　　我停下脚步。

　　“……你很闲么？” 我轻声开口，声音湿润得像雨季池塘。“不过是人间琐碎，难得你这样关注。”

　　‘人间’两个字一出口，记忆碎片就以狂风扫落叶一样的派头席卷而来。我闭上嘴不再说话，细细品味心中波动。

　　我的坚持，我的目标，我的不得不改变。沙兰卡可以狂妄自由的随波逐流，我要的是至少可以各自过活的结局。

　　风卿在我耳边低声细语。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开始厌烦这种做梦也要学无止境的前因后果。有一瞬间，我几乎就要放弃。白鸟的生命太沉重，我其实没必要硬撑到底。

　　即使混到最后一刻，我又能还得了谁的情？这个赌局，计划得太失败。

　　你会难过，只是人之常情。风卿的手扶在我肩膀，如暖风拂过。

　　“我知道。” 水汽中，我慢吞吞的挤出几个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个我背过，你不必开导我。”

　　他该回去了。

　　该？如果这世界上有评估该与不该的系统，最不该的就是让我走到这个地步。我暗暗想着，眼前记忆纷飞，看不清真实。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到底是救赎还是狠毒，是不是也没人可以评判？

　　水汽朝四外散去，风卿轻飘的笑声跟着一起消失。

　　我睁开眼睛。

　　身体的沉重，瞬间死死压住我的神志。人间确实不是个舒适的地方。我有些艰难的分清楚白鸟的人格，然后排除万难沉积到身体中。

　　疲惫的眨眼，我想抬起右手扶在额头，马上感觉到手腕麻木的疼痛。

　　这是我活该，活该！我慢慢的吸口气，记起左肩膀也好不到哪去，终于放弃抬手。

　　眼前昏暗，像是已经入夜。我只是午睡，竟然被风卿的战略思想教育课耽误了这么久。我动动僵硬的脖子，偏头看去。

　　原来只是傍晚。

　　一个人半躺在我身边，几乎挡住了窗口透进的所有夕阳。

　　“你的手和肩膀已经重新上了药，你不要乱动。” 他的声音低沉粗哑，有些睡眠不足的无精打采。

　　他的左手压在我刚才妄想抬起的右手上，传过来的热度有些吓人。

　　“我刚才还在想，如果你今天再不醒，我就要出去杀人放火了。” 清和说着，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窗外。

　　今天再不醒。这几个字让我猛地意识到感知上的误差。

　　我张嘴，却说不出话，努力了好几次，才成功发出难听的声音。

　　“……我睡了多久？”

　　“睡？四天三夜……说是昏迷还差不多。” 他心情不怎么好的回答。

　　原来是我太低估了风卿婆婆妈妈的能力。我垂下眼皮，想着梦醒前的信誓旦旦。活生生血淋淋，在人间就是做什么事都难。

　　“你就这么在乎韩行云的性命？” 他突然问道，脸色阴沉。“是不是如果我杀了他，你就不打算醒来了？”

　　清和说的是‘如果’。

　　“他的性命跟我无关。” 我闭上眼，心中反复播放梦境中韩行云白发老去的那一幕。绝对跟我无关。“我醒不醒就更是跟他没有关系。”

　　如果我不去想他，说不定他的命还可以更好一点。想到这里，我马上打算改变话题。虽然每个可选择的话题都不会轻松愉快。

　　“哼……死太便宜他了。他这么活着，我心里更痛快。” 清和尖刻地说，嘴角带着残忍的笑容，和某些让他痛快的内幕。

　　我没听到。没听到。韩行云的一切都与我无关。这一刻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改变话题。

　　我的沉默让清和转过头。他盯着我的表情，像是盯着一个古老的青花瓷瓶，仔细的寻找裂痕。

　　“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伤了他？我听说……四年前他从妖族的村落中救出重伤的你，后来在天山上又救你一命，算是你的恩人了。” 清和的脸上是讥讽，还有些冰冷。

　　“既然你听说了这些，应该也一并听说了我有多么忘恩负义。” 我心平气和地说，语气冷淡。“韩行云既然自认为一代大侠，救人也是应该的，我不必感激他。”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到位，表情太冷漠，清和眼神一颤，调开视线。

　　也许我的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仇恨。我恨起来，面目可憎。

　　片刻沉默。

　　“……你恨我吗？” 清和终于问出口。

　　我很无奈的叹息。“我为什么要恨你？”

　　“是我把你硬拉回这些往事……这些仇恨……” 他顿了一下，几乎说不出来。“如果我没有突然出现，你此刻也许仍然悠闲自在。”

　　这种假设，我不能承担。时间分秒流逝，我心中风暴肆虐，某个话题必须浮出水面。

　　“清和……” 我难以启齿的启齿，深深一吸气，想用右手肘撑着坐起来。

　　“——你不要动！” 清和咬牙切齿的吼道，手伸到我后背，轻而易举的扶着我上半身起来。

　　“这算什么，不过是点小伤。”其实真的不怎么疼了。为了显示我对伤势不放在眼里的豪迈，我甚至不动手腕的挥了挥手。“前阵子我还摔下……” 脑细胞突然想到这个话题的不合时宜，我硬是把剩下的炫耀咽了下去，险些呛到口水。

　　清和沉默的看着我，在背光中看不清表情。

　　“怎么不说了？”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你摔下……？”

　　我直觉这种若无其事是个陷阱，只能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神态。

　　“没什么，是我饿昏了头，说错了。”我小幅度的干笑着，把视线转开。“你看我没缺胳膊没缺腿，好着呢。”

　　肚子在这时候十分配合的发出咕噜噜声响，完全可以去拿最佳配角奖。

　　似乎是凭空变戏法，下一秒，我面前出现一盘食物。清和面无表情的端着盘子，也许是在等我鼓掌。

　　“这是蝙蝠下山去买的，不是人肉，你大可放心。” 见我一脸呆滞，他半嘲讽地说道，左手从盘中夹起一个疑似肉丸子的东西，喂到我嘴边。

　　话题改变成功。我默默张嘴。他要喂，我就让他喂。想想如今的局面，前尘恩怨后世情仇像我干枯蓬乱的长发一样牢牢打成死结，我有力气吃东西就不错了，实在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争执。

　　“好吃吗？” 他一半关心一半心不在焉的问，徘徊在精神分裂的边缘。

　　肉丸子其实不怎么好吃。太咸。

　　我半低着头，嗯了一声。

　　“不好吃就直说。” 清和语气里夹着烦躁，十分不满意我消极的态度。

　　如果我一切都直说，那该是个多么有效率的世界。

　　抿起嘴，我终于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跟语气吻合，仍然残留着过去那个清和的性情。接着，他皱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 他左手放下筷子，伸过来在我脸上抹了一把。

　　他的手很热，有些抖。我在心里剧烈的拉扯着那团无力回天的死结，经历做人的难。

　　“清和，对不起。” 我深呼吸，才能完整地说出口。

　　清和沉默，仿佛选择性耳聋，又夹了一个肉丸子塞到我嘴里。

　　“你哪里对不起我？” 等我咽下第五个丸子，他才沉沉开口。

　　过去，现在，将来，我在任何一个阶段都是坏人。这个对不起其实十分笼统，几乎算得上没诚意。

　　“风卿说了吗？你的前世。” 我盯着他的右手，耳朵里都是自己缓慢的心跳。

　　“——你怕吗？” 清和反问，一抬手，袖子滑下，露出妖异的右手。“听说我前世是妖，这辈子还是妖，遇见你……都是注定的。”

　　“你还记得吗？” 我咬咬牙，继续问。每说一句，我心中就空荡一块，也许是后悔，也许是怨恨。

　　“记得什么，前世？” 清和自嘲的笑笑。“那么窝囊的死法，不记得，倒是好事吧！”

　　突然想起，地牢里出现的那个面瘫的鬼使，说他上辈子寻沙兰卡至死。

　　爱情，到底哪里好？哪里值得死不瞑目的执著？还好人间杂乱，不是谁都能承担永世追随。

　　我知道，我早晚要说一句话。只要这一句，只要这几个字。时间紧迫，我的心跳一秒秒变慢。

　　看着他渐生怀疑的脸，我想笑笑不出来，想哭觉得太悲情。风卿教我的那句话，在眼前来回弥漫，在舌尖一直翻滚，模拟一壶永远煮不开的水。

　　现实需要改变，每个人需要结局。这么理智的结论，凭什么要把过程在感性中反复浸泡？

　　情绪在喉咙激烈翻滚，在最后一刻被我闭着眼咬着牙咽下。也许，再多一刻。

　　“……这几天，你睡觉了吗？” 我抿抿唇，猛的改变话题，转过头半眯眼盯着床帐，仍能动的左手在薄被下紧紧握拳，不能再看他。

　　“我不累。” 他沉默一下，才回答。

　　我的目光终于游移到自己的手臂，刚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多看了几眼，才发现是哪里不寻常。

　　“我的衣服呢？” 我的声音平缓而冷静，甚至还带些迟钝。或者是带了大量的迟钝。

　　这回，清和的沉默长了百分之三十。

　　“如此而已？我还以为你刚才哭是因为这个，看来又是我一厢情愿。” 他的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在一个你不喜欢的男人床上衣衫不整的醒来，你这么慢才注意到？如果我说我对你——”

　　“——我是一个很恶劣的人。” 我转头看他，努力维持表情，将心中唯一不是谎言的字句逼出来。“我杀人，放火，偷盗，下毒，说谎，利用，甚至因为无聊而去陷害别人！我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委曲求全，都是因为我的自私和恶毒，还有……还有那些根本不值得的怜惜和……早注定的爱情！”

　　清和微微皱眉，目光炙炙的跟我对视。我整张脸都冲胀着酸涩，酸得我不得不再度咬牙。也许，我心里也是酸的，酸得我想吐。

　　“这世界虽然丑恶，但比我美好的女子多如天上星斗。清和，你难道不觉得对我的感情来得太突兀？” 我越说越慢，越说越没有力气。“难道你从没想过，如果没有遇见我，如果爱上一个值得你爱的人……”

　　终于说不下去。句子里‘如果’两字用得太多，是我在歇斯底里。

　　是我无法避免的意识到一个残忍事实。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都不是个值得爱的人……” 我叹息，几乎是沮丧的喃喃自语。“但至少，沙兰卡很美……” 而且，沙兰卡的爱情，都是原创，不是重播，不会有人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结局。

　　在他背后透过来的光线和沉默中，清和伸出手，蒙住我的眼睛。

　　“……你再那样看我，我就要妖性大发了。” 他极端忍耐的低声说。“闭上眼。”

　　我深深吸气，头昏脑胀的闭上眼睛。

　　清和的手收了回去。

　　我在朦胧昏暗的安静中度过了内心尖叫的一分钟。当他的声音再响起，我似乎逃离一个恶梦，似乎开始新生，似乎终于发现人生真谛。

　　但是我仍停留原地。一分钟并不漫长，我一事无成。

　　于是我听着他的声音，把全部心血熬成可以挥笔而下的墨，白纸黑字的留下纪念。以前，我从未认真聆听。

　　“很久以前，我曾想过……如果你肯嫁给我，留在村中不再回去故乡，那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清和的声音疲累而低沉，描写一段不可能而轻飘的完美。

　　“每天，我去山中狩猎，去下地种田，去河里打鱼，你在家里织补，给你的菜园浇水，给村里的孩子们唱歌讲故事……也许，我们会有一个女儿，长得像你，有漂亮的黑色头发，笑起来甜甜的……你会告诉我你在故乡的生活，和你成长的一点一滴，然后我们就这样慢慢白头。”

　　我闭着眼睛，廉价无耻的涌出眼泪。

　　短暂的安静。清和的手抚去我脸颊上的潮湿，热度几乎要把我烧伤。

　　“可是，即使是那时候，我只是个天真无知的凡人，也知道这只是个幻想而已。”他继续说道。“你心里所想我猜不透，你的秘密，你护得比命还紧。你在村中住了三年，不是三天，我虽然不记得前世，却很清楚今生的感情从何而来，你觉得突兀，是因为你仍活在自己的世界，没有对时间对我挂心罢了。”

　　清和的话字字属实。追根究底，是我活得浑浑噩噩。

　　“而且，不管你是善是恶，就算你十恶不赦……就算我已经认定你十恶不赦，仍然……没办法一见面就杀了你解恨。” 清和有些认命的说。

　　“……不公平。” 我恨恨的说。

　　清和沉默。

　　“能公平的，只有交易。可惜感情不能买卖。” 他嘲弄的轻笑。“你说得没错，我曾经无数次的希望从没遇见你，然后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对不起。” 勉强延长的片刻，就要到头。我紧紧闭着眼，艰难的重复。

　　“为什么？” 这回，清和反问，咄咄逼人。“难道你觉得早注定的爱情就不是爱情？我的感觉就都是假的？你不能回应就值得道歉？？”

　　“我——” 我只能说出我字的一半，心跳如倾盆大雨那样的稀里哗啦。

　　“——我连你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慢慢说。“也许我今生的运气还不如前世。”

　　“我叫白鸟。” 我回答，慢慢睁开眼睛。“我……是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道歉。” 完全多余的道歉，对我的做人失败程度丝毫没有帮助。

　　“……哦？你要做什么？” 清和垂下眼帘，却不太警惕。

　　做什么。本来在梦中想得清晰透彻，一切都散发完美圣洁的光芒。但一醒来，就难以避免地意识到事情丑恶的本质。

　　“我会杀了你。” 我说道，话一出口就隐隐头疼。眼前一片昏黑模糊，如果不是视网膜脱落，就是被泪水蒙住了。

　　在那片模糊中，清和似乎没有改变表情。

　　“你想杀了我？” 他问，又伸出手抹去我的眼泪。

　　“……我会杀了你。” 我怔怔重复，一个念头恍惚着成型。“你应该先杀了我，这样我就不用——”

　　“——我已经杀了你一回，难道你不记得了？” 清和打断我的建议。“就算现在你杀了我，也是合情合理，互相扯平。”

　　如果我追求的是合情合理，早就绝望了，活不到现在。我可以一直哭，哭到身体烂成一滩稀泥，现实仍然是现实。

　　于是我抬起手，迅速的抹掉脸上水分。等到我后知后觉的发现肩膀手腕几乎不疼的瞬间，差点以为已经时光荏苒。

　　我怀疑地把右手腕抬起来。这回，清和没有阻止我。

　　“为什么……？” 转转手腕，稍微有些麻。我看着手腕包扎得整齐的布条，上面染着蓝蓝紫紫的颜色。

　　“九川山上长了恨神兰草，花瓣捣烂了敷在伤处有奇效，尤其是伤者清醒的情况下。” 清和说道，手握着我的右手腕，慢慢放平在我身边。“你还没说完。”

　　“说完什么？”

　　“要杀我。” 他一字一字说，澄金色眼睛似乎暗暗变换色泽。

　　我怔怔的看着他。他是除了小草外，我惨烈死去的过去中唯一的延续。他是因为我无心而错过的感情。他是非要叫我洛伊的那个少年清和。我为什么要杀他？

　　我他妈的，为什么要杀他？！

　　软弱的悲伤蒸发殆尽。我的眼睛烧起熊熊烈火，如果有足够好的内力，头顶也一定滚滚青烟。我的愤怒有时限，但我选择过一片刻再告诉自己为什么，

　　只有这片刻。还没迈开步，就已走到头。

　　见我表情不停变化，清和皱眉。“你……”

　　“——我不想让你死。” 我语调僵硬的说，僵硬而无力。“可我不是风卿。”

　　风卿这两个字让清和浑身一震。

　　“她跟你说了什么？” 半晌，清和才问。

　　“妖王已衰，灵力枯竭，灵界无主，三日内崩垮。” 我半出神的看着床帐，慢慢说道。

　　“……灵界？” 清河皱眉重复。

　　“清和，你前世是灵界的妖王储。” 我侧过身坐，怒气发泄过后，眼睛里只剩下无动于衷的平静。“几百年前，你用灵力封住自己的灵魂沉睡。如今，要救灵界，你必须醒来。”

　　有些事，必须发生。没有应该，没有可能，没有选择。我再怎么愤怒，也不会提议大家好自为之，然后拖出毁灭一场。

　　灵界崩垮，就是所有妖类的末日。我留住清和，也只有几日光景，外加无数陪葬妖灵。

　　清和转头看向窗外。再回过头时，他若有所思。

　　“当我在灵界醒来，我的这个身体……会死？” 他问。

　　我点头。

　　“我会记起前世的事情？”

　　再点头。

　　“……我这辈子的记忆呢？” 他终于问出口。“我会忘记吗？”

　　“我不知道。” 沉默了十秒，我选择回答。如果身体消失，记忆没了，不是死，是什么？对妖王储来说的苏醒，就是清和的死亡。什么前世今生都是屁话。

　　清和抿起嘴唇。

　　“只剩三天？” 再开口，他的声音里积压了忍耐。

　　“人间五日。” 我回答，跟他相反，声音里没有情绪。

　　“我不知道怎么去灵界。” 清和起身下床，背对着我，左手紧紧握拳。“难道你知道？”

　　我小心的挪到床边，眯着眼寻找衣服。

　　“听说我前世的名字是沙兰卡。” 我所答非所问地说。“妖王储的封印只有他可以破解。”

　　我听见清和深深吸气。

　　他随即转过身。

　　“我不知道你都是如何忍耐，” 他眼瞳浅金，表情痛苦，浑身绷紧，黑青的妖气四散。“但是我不行！如果我现在走出这房间，一定会发狂——”

　　“你没必要忍耐。” 我看着他，心中难以避免地想起妖气缠身的小草。“你是妖，我不是，不用出门，你现在就可以发狂。”

　　“……难道你现在仍然认为……我想杀你？？” 清和表情半迷乱半凄凉，哈哈笑了两声。“你想的是什么？我一时发狂杀了你，你就不用看着我死？”

　　我想的是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场赌局本身可笑，衍生出的生死爱恨却无一例外的可悲。

　　“可惜我不能死。” 我摇摇头，勉强笑着，伸手拆起肩膀上的纱布。“灵界那么多口子人，要是我现在死了，可就悲剧了。”

　　随便瞄了一眼，肩膀已经不再红肿，只剩下些淤青的黄绿印子。其实我只有外衣被脱掉了两件，贴身的抹胸薄衣还在，裤子也穿得好好的，实在是没什么好联想。

　　“……你身上的伤疤怎么来的？” 清和突然问道，身体仍然紧绷，显然正在辛苦的压制妖性。

　　我一愣。“什么伤疤？” 下意识的伸直了手臂，我抿起嘴，看见手臂上长长的白色伤痕。再低下头细看，发现刚刚拆掉纱布的肩膀，青绿淤痕下透出同样的陈年伤痕。

　　心里咯噔一下。竟然是当年小草划的伤。当初明明已经愈合的完全没有痕迹，怎么如今显山露水？

　　你的身体屡屡受创，已经撑不了多久。风卿的话里没有警告，只是陈述事实。现在，这些伤痕是在提醒我时日不多吗？实在是多余，我还没老化到老年痴呆的地步。

　　“呃……” 我瞪着手臂上几乎一尺长的伤痕，无话可说，只能如老年痴呆般发出一个元音。

　　“是谁伤的？” 清和再问。他的语气却让我觉得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谁。” 我马上回答。“陈年旧伤，不重要了。”

　　心里，又想起小草。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是不是自责无法保护我，掉了多少眼泪。

　　还有幕落泉，让我许下承诺的人。我的一文不值的承诺。

　　突然天旋地转。我一口气没上来，被一股力量冲击，眼冒金星的整个人跌躺在床上。想张嘴补充点氧气，才发现唇舌已经十分忙碌，没工夫搭理我。

　　清和的吻跟上次一样，激烈而绝望，百分之一百三十的真实。他的皮肤发烫，不是人类的体温。

　　他没有把全身重量压在我身上，却牢牢的钳制着我，似乎是觉得我会死命挣扎，在这种时候为自己的贞节牌坊作努力。

　　“清……和！” 我勉强吸入些氧气，才没被他谋杀。

　　清和粗重的在我耳边喘息着，金眸半张，里面没什么理智。他的嘴唇从我的脸颊游移到脖子，却在目光滑过我肩膀时顿了一秒。

　　那一秒后，他猛地翻身坐起，双手捂着额头，发出兽类挫败的长吼。

　　屋外飞鸟惊起，交杂着枝叶哗哗作响的声音。整个屋子在他的吼声中发抖，当然也包括躺在床上的我。我紧紧闭眼，觉得胃都要跟着胃酸一起被抖出来了。

　　“我说，你……” 我抬起手碰触他的手臂，才想麻烦他降低些分贝，就看着他触电一般的跳离床铺三尺远，手仍然扶头，双眼热烈而执著的看着地面。

　　“……不行……” 他艰难的吐出一句话，因为声音太过低哑，后面几个字我根本没听清。

　　一转身，他就要离开。

　　逃不过的，就是这一刻。我向来不持久的脑细胞在这一瞬间全体起立，以花样滑冰的优美姿势在原地转了无数圈。

　　突然被告知生命只剩五天，没人能淡然以对，更不用说是情绪激烈难控的妖类。留在这里，他会发狂，离开这里，他会发狂。唯一的不同是，这里只有我，外面，是漫山遍野的妖怪，和……可能会上山找我的人。

　　风卿的话我反复在心里默念，就怕一个走神，毁了一个世界。妖王储的封印一破，清和会马上记起前世。接下来才是关键。知道怎么去灵界的，是他前世的记忆，不是我，如果到时候清和的妖性占了上风，已经无法思考，我只能用下下策。

　　下下策，就是我随便拿个什么锐利的东西，悲壮的自刎。

　　从风卿的话中推测，她其实并没有送我回原来世界的意愿。我死后，沙兰卡会苏醒。然后，他会杀死清和，将妖王储的灵魂带回灵界，算是一个交待。

　　这不是我的推测，我知道沙兰卡，我经历过沙兰卡，我是沙兰卡。我衷心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如果清和决定回灵界，就简单多了。风卿说会在灵界入口等我们，她的生活似乎无比清闲，随时随地有空拯救世界。

　　我曾想过隐瞒拖延，安安稳稳的过几天日子，到最后一刻快刀斩乱麻。只是风卿认为，没有缓冲时间，清和发狂的几率太高，我几乎肯定壮烈牺牲。

　　为什么你要自杀？梦中，风卿歪头问我。不管怎样，清和一定会死，灵界存亡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我茫然的看了她半天，差点想不起原因。

　　小草。我在心里想道。灵界灭亡，小草会死。可是我看着风卿，没有说出来。她说过，我跟小草的死，是互相成全。她大概会觉得奇怪，大概会问我更多问题。我大概会说谎。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圆满，必须是小草。

　　身体冰冷，我被自己高速旋转的脑细胞惊醒。

　　清和已经伸手推门。五天。时间只剩这么多，我承担不起他一去不返，承担不起万一。

　　“……清和！！” 眼看着他身形移动，我用尽力气大吼，同时以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从床上爬下来，踉踉跄跄的朝他跑过去。

　　听到我类似尖叫的声音，他放在门上的手顿了一下，才让我成功从背后抱住。他喉咙发出低吼，下意识想转身甩开我。我牢牢的把十指绞缠在一起，低头，闭眼，准备货真价实的作垂死挣扎。

　　“如果你要出去大开杀戒，先杀了我再说。” 我无比大义凛然的说，背景值得配上悲壮的革命歌曲。

　　房间里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和我耳朵里的心跳。

　　“……我不出去，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半。“刚才，你……”

　　刚才我怎么了？我可没挣扎吧？‘下场’这两个字用得让人惭愧，我还以为要立贞节牌坊的人是他。

　　“我不在乎！” 这四个字，总结了城墙脸皮功的炼成秘诀。今天这次，我说得无比诚心诚意，功力瞬间提高三个层次。

　　“我在乎！” 他愤怒的一开口，果然是这句经典的反驳。“你那么脆弱……我若失去理智……你不是才说了你不能死！”

　　我慢慢的呼吸，把嘴里所有冲动下产生的话语吞回去重新消化。

　　“清和，我……已经累了。” 将脸靠在他的后背，慢慢把心里紧绷的防备撤下去。已经迟了七年，已经没有意义，可我还是开口。“这些年来，我遇上多少人，经历多少事，受过多少伤，也许都不能与你比较，但是……我的生命，不是来到这里才开始。”

　　我的声音苍白疲惫，可以化作苍苍老者蹒跚着走进夕阳。也许这都是假装，我怕的是我心底其实不在乎。

　　我哭，大概有一半是因为这种恐惧。

　　“在这之前，我其实也不怎么幸运。我是个孤儿。我失去了爱过的人，舍弃了友情亲情，固执的背井离乡，到完全陌生的国度生活。我学会忍耐，学会防备，不是因为退一步海阔天空，而是因为不能再继续年少时那种张狂无羁的生活，不想再跟人有感情牵扯。我麻木的活了几年，险些死在自己手里——” 我感觉双脚发麻，手指勒得有些痛。“——后来，我来了这里。”

　　清和僵硬的站着，身上热度不减，青黑的妖气却在慢慢消散。

　　“即便是认识你的最开始，我也已经不是单纯的小姑娘了。” 我继续说道。“我心中太多阴暗，而你……你刚好相反。”

　　清和低下头，胸腔中起伏震动。

　　我当然也知道这些话如今说出来的讽刺。

　　“你不该跟我这样的人有牵扯，我那时……并不知道这一切背后还有早注定。” 我的双手冰冷，却仍然死死在他腰间绞缠。“清和，我知道如今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换了是以前，我绝不会这么废话连篇。如果你现在放任妖性，你也知道我没力气拦住你……时间只剩这么多，难道你有把握，出了这扇门，一定会理智的回来？”

　　清和放在门上的手颤了一下，紧握成拳。

　　“如果妖王储没有及时醒来，所有妖类都会枯竭而死，也包括你。” 我麻木的说，已经无法再在出口的话语中掺带情绪。“知道我为什么说会杀了你吗？因为如果你不能留下，我现在就必须将封印破解。”

　　真冷淡，真平静。终于发觉，这一刻我的声音，像那个人。

　　“……沙兰卡……” 清和低喃，身体微微颤抖。他艰难的收回放在门上的手。“前世，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我回答，双臂仍然抱着他。

　　“你刚才说话的语气，跟他很像。” 清和低下头，看着我勒得发白的双手，声音没那么紧绷了。“放手吧，你这样不疼吗？”

　　“你不是说你不记得前世。” 我犹豫一下，手松开了些，免得手指缺血坏死。

　　清和安静片刻。“可能有些记忆，轮回和封印也擦不干净。”

　　他慢慢转过身。我放下手臂，后退一步，无言看着他。

　　是这样吗？

　　“你真的不在乎？” 他突然问，慢慢抬起已经妖化的右手。“不管我对你做什么？”

　　我本想思考他这句话的意思，可是觉得没什么好思考，因为我已经下意识的点了头，再开口补充什么都觉得有智商不足的倾向。

　　“你的狠心呢？无情呢？恶毒呢？？” 他看着我，目光闪烁，一个字一个字的咬牙迸出，好像在痛心疾首的逼供。

　　“……都还在。” 我无力的笑笑。“我对自己，跟对他人一样，并不特殊关照。”

　　清和震惊的看着我，比听说他只剩五天好活还震惊。我很想教育他，事情分轻重缓急，我说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有惊讶的价值。可是他状态不稳，我不想一个教育不成功，酿成莎士比亚一般全死光的悲剧。

　　“你想要什么？” 我开口，开始向他兜售愿望。“ 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我认为我是个全面发展的好青年，但是每个人都想要爱情，好像我除了爱情就分文不值，实在是让人上火。

　　换了是谁，用心经营一家杂货店，货品琳琅满目千奇百怪，结果上门的客人都坚持只买卫生纸，你说你上不上火？

　　“——我要的东西你没有。” 瞪了我半天，清和才慢慢回答，眼睛里的震惊还没消散。

　　我慢慢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双手拉住他胸前衣衫，仰头看他。他的身体僵硬，表情僵硬。

　　“你我虽然都不是人，但你仍然是男人，我仍然是女人。” 我微笑，将身体贴上他。跟他的体温相比，我像一块冰。

　　清和的一只手圈在我腰际，另一只手却握拳。他向后退，后背撞上门板。我一踉跄，撞到他身上。我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原来妖怪也有心跳。

　　“你是可怜我要死了，才这样牺牲？” 从我的头顶，传来他愤怒的声音。他的表情，应该也是愤怒的，可是我没有抬头去看。

　　“这哪里是牺牲。”我实话实说，没有告诉他我可能牺牲的方式。“末日在即，我希望你能多活几天。我成长的世界没有这里这么保守，其实是我占你便宜。”

　　清和没有说话。他的手仍然圈在我腰间。

　　我暗暗叹口气，抬起头。“你不想要吗？” 更恶心的话，我也说不出来了，下一步我就只能开始动手动脚。

　　也许是看穿了我的诡计，他的双手向上移，握住我的肩膀，然后缓慢的将我推到一臂之外的距离。他手臂比我长，我挫败的看着他，知道自己再怎么伸手也碰不到他。

　　“你向来避免身体接触，连熟人靠近都会不自觉地防备。” 清和用算得上是心平气和的语气说道。如果不是他身体的紧绷和双手的颤抖，我还以为危险已经过去。“现在才想说服我你不在乎，没用的。”

　　“妖类之间，男女之事往往下场是两败俱伤，因为一旦投入，我们不能控制情绪和行为。” 清和继续说，眼睛看着我肩膀后方。“我可能会伤了你，还不自知。”

　　我考虑片刻。这个身体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伤害。

　　“……如果我留在这里，就必须在你身上施保护的法术。” 他说着，就要抬起右手。

　　“不行！！” 我及时地叫出来，瞬间一身冷汗。

　　清和皱眉，停手。他脸上的痛苦逐渐明显。“可是，如果我失控，哪怕只有片刻……”

　　“——我会死。” 我冷静地说。“之前我突然断气，就是因为你在我身上施了镇魂法术。我的身体跟凡人不同，不能承受妖术。”

　　我肩膀上的手一震，随即离开。清和的脸上出现愧疚，跟痛苦交织在一起，让我想转开视线。如果拖延的时间就这样度过，也许不如尽早解脱。

　　我还在发怔，就感觉手臂凉凉的。回神，发现清和将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我的衣服。之前我就这么衣衫不整的跟他拉扯对峙，要说觉得不丢脸，不太现实。

　　“我多活几天，真有这么重要？” 清和突然说，手垂下去。“此时此刻，难道你不觉得，我死了才轻松？”

　　我回答不了。

　　我不想让你死，不想让你死！我在心里尖叫道，可是没有开口的力气。自私也不容易。

　　清和深深呼吸，转身背对我。

　　“别走。” 我脱口而出。

　　“……我不走。” 他回答，然后走向房间一角，就地盘腿坐下。“你回去床上躺着，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要说话。”

　　一丝不安本能的蔓延而上，我慢吞吞的走回床边坐下，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垂眼，专著在摊开的手掌。接着，他的呼吸开始紊乱，痛苦的低吟溢出他的喉咙。他额头出现汗滴，身上散发的青黑妖气慢慢朝他身前凝聚。

　　片刻后，一个漆黑的圆形珠子凝聚在他胸前，微颤的漂浮在空气中。

　　清和缓慢的抬手，将那乒乓球大小的黑珠子握在手中。我这才发现，他的右手已经恢复到正常的样子，妖化的尖爪不见了。

　　他有些困难的站起身，向我走来。他看起来很虚弱，像是一下失去了生命的支撑。我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站在我跟前，向我伸出手，手掌上是那颗黑珠子。

　　“你拿着。” 他的声音也是无力。

　　“这是……？” 我皱眉，没有伸手。

　　“我的元神。” 清和回答，脸色苍白。“没有它，我就没有妖力，也就不会发狂了。”

　　见我迟迟不接，他拉起我的手，将黑珠子塞到我手掌。

　　“……没有元神，后果不是很严重吗？” 我艰难的问。手心感受他的元神忽冷忽热。

　　“两天。” 清和在我身边坐下。“元神脱离，两天后我的身体会死。”

　　我的手一抖。

　　“但是我的魂魄不会消散。” 清和将手覆在我的手上。“妖是不会死的。我的身体死后，魂魄会自动回归元神中……通常再过几百年，又会聚成实体。”

　　几百年。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他剩下的只有几天。他的体温透过他的手传到我的手，比我还低。

　　妖的生命只有一次，过往记忆可以淡忘模糊，却永远向前。清和是妖类中的特例，他身上封印层层，经历轮回，由人成妖，如今却必须重回原地。

　　“在我身体死去之前，你就解开封印吧。” 清和的语气平缓。“魂魄受到冲击，我的元神如果在附近，就会弹回身体，但是身体虚弱，一时半刻是不能使用妖力的。如果我那时已经不记得你……”

　　我摇头，眼睛痛，鼻子痛，整张脸皮摇摇欲坠，几乎下一秒就要四分五裂。

　　“妖王储在灵界醒来之前，你都会记得。” 我不知道之前为什么不说清楚，也许是我自己都不想再听一遍。“前世和今生，你都会记得。”

　　“是吗？” 清和笑笑，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

　　记忆越重，放弃越难。我不知道妖王储有着什么样的记忆，但是知道沙兰卡在里面扮演的角色。寻找一个人到心力憔悴，这样的执著我无法面对。

　　就是这样。我不想面对记忆解封的清和。我真正想做的，是这一刻就冲出这个房间，永远不回头，彻底跟人间这些烂摊子划清界限。

　　可我只能在心中无限绵长的尖叫，像只被逼到死角的黄鼠狼。

　　这个话题在我们两个的共同沉默中死亡。他的手揽着我，我将头倒在他肩膀。

　　在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精疲力尽而无可奈何的人，在时光的流逝中一步步走向惊天动地。

　　我们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