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煞》苜栩十九

37、爱恨破碎和爆发之前

　　人间的芳菲四月天，幽谷之内的百里桃花林。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我同诸夏都很喜欢，这些桃花或许是数十载甚至上百载之前的人种下的，它们最初的主人的身躯会留着了哪里呢，可能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尘了吧。
　　桃花的香味很淡，即便我立在百里的桃花林中依然不觉得香气熏人。大多数还是花苞，并没有完全开放，蜜蜂与花蝶随处可见，多是零散的，并不扰人。我看着此时的视觉盛宴，还有身边同我一样穿着白衣的诸夏，心里的空茫茫在风吹花瓣落的瞬间变得感动满溢。
　　“你怎知这样的一个好地方？”我不由得问。
　　“听兄长提起过，你离开的那段时间便来寻过，竟是真的找到了。”诸夏轻笑着，“还好是找到了。”
　　“你还有兄长吗？”
　　“恩，从小就呆在天帝身边，很少回来。”诸夏一语带过，“他比我喜欢喝酒，如果桃花酿有多的，送他一壶吧。”
　　“其实我也只做过一次桃花酿，当时一时兴起。”我想起当时的日子，不禁有些恍然。
　　“总归是不能立即饮的，越久越香醇。好不好也要数年之后再评断。”诸夏看着我，伸手拿掉我发顶的一片花瓣，“走，先去找一个地方安顿。”
　　好不容易找了一片空地，诸夏想建一个竹屋，我想了想，答应了。我同诸夏两人都不打算用法术直接建造，那样太无趣了。可是此处方圆百里都是桃花，哪里有什么竹子？
　　诸夏笑道：“那便折中好了。”说罢随手一挥，地上便凭空多出了一叠叠竹子，切口整齐，还是很新鲜的。
　　“终究不是真正属于人间，哪里能完全一样。”在查看竹子的时候，我听到诸夏这样说。我默了一会，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
　　不得不说诸夏是很聪明的人，我以为像他这种从小就活得众星捧月的人是不会这些具体的事情的，一开始我还想凭着自己在倾珩山的生活经验逞点强，好不容易搭出的一个支架片刻就倾塌之后，诸夏忍着笑，接过我手中的竹枝：“还是我来吧。”
　　“我总要做点什么吧。”我有些羞赧。
　　“好啊，既然答应了你，那你就不能指责我不怜香惜玉了。”诸夏努努嘴，“你去吧竹子削干净好了。”
　　我生疏地进行手中的动作，诸夏那边已经迅速地搭建好了框架。到了第四天的时候，竹屋终于搭建好了。也就是在这一天，桃花全都开了。
　　诸夏用剩下的竹子编了两个竹筐，一人一个便去收集桃花。诸夏总在我专心采集的时候突然叫我，我转过去看他，他便说：“阿洛，我觉得你现在特别好看。”我淡淡地笑了，觉得很喜悦。
　　制作桃花酿的水是诸夏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清澈而且甘甜。我努力回想着桃花酿的制作方法，一边指挥着诸夏忙上忙下，看着他墨色的眸子里平添了几分红尘，停下手中的事，开口唤他：“诸夏。”
　　“又是什么新任务？”他连忙走过来，笑着问我。
　　我伸出手轻轻擦拭掉他额上的细小的汗珠，他愣了一下，笑道：“我现在是不是从白衣翩翩的公子变成了憨厚可掬的农人？”
　　我不由得轻笑出声。
　　诸夏像往常一样想伸手过来掐我的脸，可是看到自己干活沾上污渍的手，停顿在空中，只能无奈笑道：“罢了罢了，就做一个农人也不错。”
　　我一直笑着，他忽然又问我：“阿洛，你看，我们像不像寻常的人间夫妻？”
　　我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和眸中的认真，没有犹豫地点点头。他笑了几声，便心满意足地又去忙了。
　　真好。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刹那就是永恒。

　　第一波追杀者来的时候，我们刚刚把桃花酿安置好，从酒窖里走出来。诸夏快速地把我往他怀里带，往左边一闪，眨眼间就离原地很远。我看了看来人，不像是地狱的人，也不像是妖界的人，他们似乎没有六界的气息。
　　“是异世界的异灵。”诸夏低声说，“谁可以调动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异灵。”
　　我心下一凉，开口道：“恐怕是无陌，他年少时在异世界呆过很久。”
　　“阿洛……”诸夏放开我，“你可以的吗？”
　　我轻轻笑着，看着那些跟我们对峙着的一批有人形更有怪物的异灵，道：“当然。”
　　只一个眼神的交汇，我与诸夏快速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突破，我从小练习的就是素墓格，如今已经算是小有成就，对付起他们来比我想象中轻松。这些异灵的血比正常的六界生灵要少，但却是凉的。这是无意中溅到脸颊上的几滴血的意外的温度告诉我的。他们一个个似是豁出去了一般，拼了命地对抗着。我与诸夏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但我会不时看看他那边的情形，相对的，我也会感受到很多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这种跟他并肩作战的感觉太好了。
　　因我跟诸夏的力量本就是各界数一数二的，再加上他们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厉害，这些异灵解决起来难度不大。大概一炷香，我们就双双收手了。没有一个逃跑的人，宁愿冲上来送死也不会逃跑，不得不让我联想到诸夏对待任务失败部下的处理方法。
　　诸夏看着满地的血污，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我，道：“先去换一套衣服吧。”
　　我看着我身上血迹斑斑的白衣，听话的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不能要了。”我进竹屋的时候，听到诸夏在我身后的叹息。

　　我跟诸夏心照不宣地没有将这件事反复提，与其说是躲避，不如说是游山玩水。这段日子，我们一起玩遍了人间，热闹的集市，空灵的山谷，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瀑布，日暮唱晚的渔舟……在某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是极其短暂的，我们都知道地狱和妖界都在寻找我们，所以偶尔几次会遇到不善来者，但是那一次之后，再也没有遇到过异灵。于是诸夏都是让我点到为止，不让我再无节制地杀，狱人比较容易摆脱，但是那些妖，便真的是不依不挠，于此一对比，我甚至还不合时宜地感到了羞愧。
　　所幸我本来就是冷淡的性子，这些不大不小的事情无法过分影响我，但是诸夏会偶尔在吃饭的时候出神。被我惊醒，都是无事地摇摇头，宠溺地为我夹菜。有时候会想诸夏对我单方面的顺从，是不是我的自私。这种想法一冒出来便叫我心惊，不敢再多想。
　　我一向不喜甜食，却唯独偏爱桂花糕。有一个小镇做的桂花糕很好吃，诸夏便为了我多停留了几日，就是停留了这几日，就发生了让人始料未及的事情。
　　是一个清晨，我在煮茶，诸夏提着桂花糕从外面回来，我刚好斟上一杯，他也没有歇息，坐下来便开始品尝。细细的喝了几口，满意的笑着：“不错，进步了。”我也斟了一杯，轻轻啜了几口。
　　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公子，姑娘，下面有位叫做华凝的姑娘好像是找你们的，需要见一见吗。”
　　我和诸夏都是神情一变，诸夏思索片刻，紧紧皱眉。我不由得用手去抚平他眉间淡淡的皱痕，轻笑道：“见吧，至少她不是来势汹汹，怕是有重要事。”
　　诸夏看着我，墨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无奈。对着门口道：“请她上来。”
　　华凝见到我并不惊讶，只是规规矩矩的跟诸夏行了礼，除了进门瞥了一眼之外，几乎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倒是无所谓，站在窗口的地方，修剪一株牡丹的枝桠。
　　“少主，这件事情很重要，属下请求单独跟你谈。”华凝如此严肃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想必就是诸夏也很少。
　　“若是劝我回去，大可不必。”诸夏语气淡淡的，“我本就不喜那个位置你是知道的，如今我很好。”
　　“那……”华凝的声音开始颤抖，“少主你就对地狱不管不顾了吗？”
　　“……过一段时间我会回去的，我心里有底。”
　　“如果你还有责任感，那么你现在就应该回去了！”华凝忽然哭起来，方才强做出来的冷静在此刻瓦解。
　　我心下有不好预感，看向诸夏，诸夏也是一脸诧异，却没有问话。
　　“少主，”华凝抽泣着，“地狱跟妖界，就要开战了……”
　　我一不小心就把剪刀跌到地上，两人看过来，我只能强装镇定地拾起来，放在桌上。
　　华凝这一次看向我，眼中多了忿然，她狠狠地擦掉眼中的泪，道：“少主，如今真的是箭在弦上，如果你不在地狱，我们要怎么办？”
　　诸夏也只是愣了一瞬间，即刻便询问原因。华凝支支吾吾的说着话，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加肆虐。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已经预见到了最残忍的结果。
　　“妖界的少王……”华凝又一次捂住了嘴，很久才继续说，“他……杀了山涟郡主。”
　　忽然死一般的寂静，窗里窗外的声音在这个瞬间全部停滞。可是很突兀的，只能听见华凝痛哭的声音，悲痛，绝望。
　　我偏过头，看到窗外的阳光，太刺眼了，所以我说我不喜欢。那个山涟，怎么会想要喜欢呢。
　　诸夏没有发出声音，良久我转过头来，才看到诸夏闭了闭眼，道：“你先回去吧。我知道了。”

　　华凝走了很久，夕阳从窗口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渲染上晚霞独有的红色。我才走到坐着的诸夏身边，蹲下去，握着他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膝上。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着些许颤抖：“对不起啊……”
　　诸夏握着我的手一紧，没有说话。
　　又过了很久，我觉得我身子都要僵了，便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还没有站稳，便被诸夏用力地抱进怀里，只能坐在他的腿上。
　　诸夏把头埋在我的颈间，我双手在空中顿了顿，还是同样用力的抱住他。
　　他不平静的心跳声，我听得很清楚。恍然间，我像是看到了那个眼睛亮晶晶的活泼少女，她说她好像喜欢太阳。在姐姐被那样严格训练的条件下能够保持这样几乎可以说有些任性的性格，肯定是从小被宠着的吧。诸夏……他也很疼惜这个妹妹的。
　　少女的笑颜在眼前挥着不去，我只能闭上眼。
　　我的指甲狠狠嵌入手心：“诸夏，我可以看到一片腥风血雨了。”
　　“恩。”我听到他闷声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睡着又被诸夏抱到床上的，只是半夜醒来，看到诸夏独立在窗前的身影，他看着月亮，背影萧瑟。
　　月亮，那可是他们地狱的信仰。
　　我不忍再看，翻了个身。妖界，如今肯定动静也很大吧，无陌他……怎么会，怎么能那样做呢。思及此，我强迫自己止住。那么，地狱肯定更乱了，诸夏虽然一直没有真正做上少王，但是早已是大家信任的人，他此时不在，而且可能还是这场风波的引起者，他们该如何看待这个他们爱戴着的领袖？诸夏……心里又该有多愧疚。
　　我闭上眼睛，轻声说：“诸夏，你……回去吧。”
　　没有去确认他是否听到，但是后来，他在我床边坐了很久，紧紧握着我的手。温热的液体微不可察地划过，霎时间心如刀割。
　　“诸夏，你走吧。不要让我看到。”仿佛是呓语，我低声说着。
　　后半夜，我几乎是强迫自己睡着，实在没有办法睡着，便给自己下了昏睡诀，到了正午才醒转过来，头痛欲裂。
　　下意识地去寻找桌上的桂花糕，居然真的在。我起身过去坐下，缓缓地剥开纸袋，缓缓地放进嘴里。如同嚼蜡。
　　嘴里干涩，却没有饮茶。
　　房间里此时已经没有他的气息了。我咬了咬唇，看向窗户。
　　窗外阳光太热烈了，就要到夏天了。要到那个我跟他初识的夏天了。可是阳光真的刺人，所以我太不喜欢了。
　　我使用法术，眨眼间便到了百里桃花林。
　　可是，哪里还有什么桃花林，我震惊的四处环视，依旧没有看到一丝生机。
　　怎么会……
　　这里，全部被烧成了灰烬，一片荒芜。
　　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我跑到竹屋旁边，竹屋果然不在了，我凭着记忆在一处地面敲出了空空的声音，寻到挂钩打开，里面的酒味渐渐飘过来，还好酒窖没有受到伤害。我跌在地上，慢慢地盖上了。
　　“我等了你很久了。阿洛。”
　　这个声音……我不敢回头。
　　“你现在太容易感伤了，身上的狠绝也没有了，这不像你呢，当然，也不像我了。”
　　我颤抖地转过去，眼泪毫不可防地掉下来。
　　“听说你找了我很久呢。”他的笑容真是太熟悉了，那是多少个冰冷的日日夜夜可以给我带来的唯一温暖，可是此时却又陌生了，更多的妖冶和攻击性在里面。但是，没有什么比让我见到他更加重要了。
　　“阿暄……”我收起了眼泪，让自己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