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煞》苜栩十九

27、我叫北门洛，哥哥叫做北门暄。救命恩人是无陌。

　　倾珩山上的花又开满了，可是倾珩山的少主人还没有回来。
　　我听说过妖界有一处地方有一个种族，应该是花妖族，但若是有什么别的名称我就不大清楚了，听说那里四季变更对于花的开放没有影响，除了那些要结出果实的花是遵循时节之外，似乎每一种花每天都可以见到。
　　阿暄听了就拉着我要去找，自然又被给我们说这个故事的师父墨敁说了一顿，他道:“你们才是花中最珍贵的品种，去找那些作甚。”
　　师父语气温润，阿暄却抿嘴，道:“再过多久才能出山啊。”
　　我微微一怔，没有言语。
　　师父摸摸他的头，笑道:“你先去将今晨没有背完的心法熟悉了。待会我来查。”
　　阿暄不情愿地走了。我才低头:“师父。”
　　他颔首，叹道:“我常想你若如阿暄那般活泼些也好，他分明才是兄长，你却是比他承受得要多。”
　　我还是同往常那样沉默着，师父从没有摸过我的头，此刻也只是拍拍我的肩膀，道:“我并非偏心，但你的造诣不亚于阿暄，我所想的不过是你心中能够公平些。”
　　我和师父立在倾珩山的山头，看着夕阳一点点坠下山去，带走了余晖送来了晚风。
　　阿暄最喜欢把飞鸟的幼儿从巢里翻出来玩，因我们是妖，那些未成精的普通飞鸟也无可奈何。
　　他抚着幼鸟的毛茸茸的羽毛道:“阿洛，我把它们亮晶晶的眸子挖下来给你做簪子好不好。”
　　我不以为意，漠不关心道:“随你好了。”
　　我以为，这些非我同族的生灵是不值得被我们考虑生死的，即便是同族，威胁到自己也是可以毫不留情地除掉的。
　　可是师父听到后大发雷霆，我仍记得那一日，那是师父第一次对我们发火，他摔袖而去，什么也不说，只留着我和阿暄惊恐地面面相觑。
　　后来师父很多天都没有出现，且说这倾珩山其实不止一座山，而是一座山群，但其每一座山都可以唤做倾珩山。最高的坐落在中心的那一座是妖王居住的地方，我们身处它的右侧，山体略矮，虽然也高大，但除了我们三人几乎是没有什么生灵。
　　所以师父这一次消失让我们很是惊慌，山四周的结界让我们无法出去，找遍了师父可能在的地方之后，阿暄对我说:“阿洛，我们去禁地找吧。”
　　禁地是一片浩大的树林，我们曾见过师父和妖王共同出入过，虽则师父叮嘱过我们无论怎样也不能乱闯，但现下并无他法，只能试一试了。
　　禁地树林的入口处，我分明感受到了一阵寒意，我不由得愣了一下，阿暄拉起我的手:“阿洛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笑起来特别好看，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暄，明亮温暖，他是我的太阳。
　　我紧了紧他的手，跟着他一起踏了进去。
　　绝对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安静，树林里面特别喧闹，这种喧闹是正常树林的喧闹，鸟声流水声风声，可因为枝繁叶茂带来的不见天日，这种喧闹便显得很诡异。
　　“小心！”阿暄把我拉向他，一只狼便皮开肉绽在我身后，连喉中的呜咽都来不及完全道出。
　　“还有几只小狼崽子啊。”阿暄笑着，走近那几只瑟瑟发抖的小狼，伸出右手两指，在空中一指，几只小狼便只剩下一摊血迹。
　　“禁地真有趣，居然有这么多生灵。”阿暄的眉眼中俱是兴奋。
　　我低头看了看白净衣服上被他不小心沾上的红色，才看向他:“还是找师父吧。”
　　一路又遇到了很多动物，阿暄到后来不论对方攻击与否都一律杀掉，脸上的笑容也越明显。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好看，他说:“阿洛，我觉得血的味道很好闻。”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说:“你不会讨厌我吧？”
　　我笑了，用袖子遮住衣服沾上的血迹，道:“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讨厌你的。”
　　他松了一口气，又叹:“走了许久都累了，阿洛累了吗？”
　　我四下看了看，我们应该已经进入禁地的深处了，四周越发幽暗，声音却渐渐小了，动物也少了。
　　我记得师父说过，如果一个种类出现突然减少的情况，那一定是这个地方出现了让他们不敢靠近的更强的东西。
　　阿暄听了我所言，笑了笑，揉揉我的发:“别怕啦，哥哥在呢。”
　　我还来不及回答，却瞥到一抹亮光，当即用手蒙了他的嘴，迅速隐藏在大树后。
　　那是一只獬豸，我只在书里见过，未曾料到亲眼见到会这般令人战栗。
　　周身的黑色毛发已经全然融入这样阴暗的环境，它只是悠闲地踱步着，并不是特别可怕的庞然大物但是气势亦叫人胆寒。
　　我手心冒了汗，心想禁地果然是禁地，居然有这种远古时期的兽类，如果书中描写属实，那我们定是打不过它的，且撇开书不说，也可以清楚的判断我们如果与它交战那便只有任其宰割的份。
　　“阿暄，它会发现我们的。”獬豸的感觉何其敏锐，我们躲不掉的。
　　“阿洛，你听我说，”阿暄神色严肃，颊上还有血迹，“待会我出去吸引它的攻击，你去找师父，然后回来救我。”
　　“不行。”我斩钉截铁。
　　“听话，我是哥哥。”他笑着摸摸我的头，“要赶快跑啊，能回来最好，不能回来……那也好。”
　　他此时眼中的戾气还未褪去，再加上三分杀戮，还未等我拉住他，就这样冲了出去。
　　獬豸闻声看过来，周身的黑毛与发亮的双眼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它也转过身来对峙着，头上的独角朝着阿暄直接冲过去。
　　阿暄于掌中凝聚一股灵力，化作屏障，把来势汹汹的獬豸抵在了几步之外。
　　他吃力地抵着，回过头来冲我喊:“还不快走！”
　　我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就像是我母亲被杀掉的时候那样，她冲着我和阿暄大喊:“还不快走！”
　　我觉得很难过，没有片刻犹豫，便直接从一旁的大树下拎起一根长树枝，聚灵力于其上，扑向那獬豸。
　　“阿洛！”阿暄着急地喊着我的名字，不得不赶快撤了屏障，一同加入攻击行列。
　　獬豸是有智慧的，但这一只似乎是还没有长大，只是动作略显灵活，没有多大的心机，纵是这般我们两个也受了不小的伤，打斗的过程我记不清了，那是我们跟随师父以来最豁出去的一次搏斗。
　　不知惊起了多少飞鸟和虫兽，我有些疲惫，那獬豸趁我不备，突然攻击转向我身后，我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了它的独角直接刺入阿暄身体的声音。
　　我吓住了，树枝“啪”地掉到了地上。我抱住身子下坠的阿暄，他的血染红了我的白衣，我的心头像是被刺蔓紧紧相缠。我顾不上獬豸了，只想能够止住阿暄的血就好。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攻击，我回过神去时看到一个少年纤尘不染的站在獬豸面前，獬豸竟然是半伏着，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獬豸的角，道:“叫你不要出来乱跑了，吓到了女孩子可怎么好。”
　　语气是随意而不轻浮的。
　　他挥一挥手，獬豸便飞快消失在树林里。
　　他走过来，从袖中拿出一颗药丸递到阿暄嘴边，我下意识阻止他，他笑着看向我:“我要是想要你们死，最简单不过了。你怕我干嘛？”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如此。便只好让阿暄服下。他又给阿暄渡了一些灵力，阿暄的血才止住了，之后脸色也好看了很多。
　　我道多谢，因为本来渡灵这件事我也可以做的，奈何我此时实在是过于虚弱，无能为力。
　　他看着我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我观察你们一路了，有些意思，才救了你们。”
　　顿了顿又说:“我叫无陌，你叫什么？”
　　我沉默片刻道：“我叫北门洛，他，是我的哥哥，叫北门暄。”
　　“阿洛，的确是个好名字。”他浅浅地笑着，伸手擦拭掉我脸颊上沾上的血迹。我一时愣住，竟忘了躲开。
　　这就是我们和无陌的初遇。
　　后来方知他是妖界的储君，也就是倾珩山的少主人，幼时便被妖王放到异世界锻炼，这几日正好是回来的日子，所以师父应该是来不及支会我们便被妖王紧急召唤到最高的那座山上去了。他还告诉了我们一个不能说出去的秘密，说这禁地其实是妖王饲养獬豸的地方，若不是他的血液决定了他能够与各类獬豸交流，恐怕那只辛苦被养成半大的獬豸就要惨死了。
　　无陌彼时嗤笑着：“你们居然被一只小小的獬豸弄成这样，若是在异世界，一百个你们都不够我杀的呀。”末了又眨着眼，笑着说：“不过阿洛我是舍不得杀的。”
　　阿暄便黑了脸，道：“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师父，让他禀告妖王让你回到那座山上去，别赖在我们这里。”
　　无陌勾着他的肩膀：“喂，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能这样对我吗？恩？”
　　阿暄咳了一声，道：“阿洛我们去练功吧。”
　　“哦。”我瞥了无陌一样，他只是淡淡的笑着，然后继续不依不挠的跟着我们。
　　那段时光，是很久的时光。是三个人在一起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阿暄是很温柔的人，即便有时为了无陌会有些不好的情绪，也能被巧言令色的无陌劝好。倾珩山上全部是我们在一起的痕迹。无陌有时候偷跑进禁地打野兔，然后带着我们背着师父去后山烤肉，一边烤着一边递给我最大的那一块一边说：“我这是抢了獬豸的吃食来给你们，你们可要对我感恩戴德啊。”
　　我看着他浅笑，他便大嚷：“阿洛你笑了啊！哈哈！”阿暄便会沉默，默默夺过他手中的野兔，趁着无陌心情好，把它全部吃干净。
　　有的时候我们也会听无陌讲异世界的那些见闻，无陌说他创造了一个大陆，叫做灵鹫大陆，他总说他找到了一种很神奇的草，现在种在那里，等时间到了他就会回去验收成果。
　　无陌是很贪玩的人。他经常在半夜翻进我的院子里来，拿着一壶酒，扣窗道：“阿洛阿洛阿洛阿洛。”声音很小，但是很执着，我被闹得烦了，没有办法只能起身，恼怒地看着他。他放下酒，眼睛很亮，里面是无尽眷恋和温柔，他看着我说：“你睡醒的样子很好看，睡着的样子更加好看吧。”
　　我听闻便作势要关窗，他急忙拦住。轻笑：“去看月亮啦。”
　　总是这样，我以为他也会常去找阿暄的，但是很久之后提起时才知道阿暄没有被他找过，阿暄便有些生气，对着无陌说：“阿洛是一个女孩子，你怎么能这样？”直到无陌说下次带上他才作罢。
　　那些真是特别好的时光。三个人游遍了倾珩山的每一个角落，无陌练功时我们便去摘果子，留着他待会吃。我们练功时他只会拿着果子一边啃一边指出哪里哪里不对，虽然每次大汗淋漓之后他都会给我们一人一个同样甘甜的。他会伸出袖子帮我拭汗，然后自顾自的笑。
　　我以为这些时光会永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