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煞》苜栩十九

1、雾失楼台怅若失

　　她在一片荒芜中听到声音，“阿落，阿落……”好忧伤的语气。像是在夏日下起大雪，她觉得好冷。在这样的凄寒中，她仿佛看见前面有光，有人的身影。
　　那个人说：“阿落，阿落……”语气是惆怅和心疼的。
　　她伸出手去，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就那样突然在半夜里醒过来，眼角的泪有些让她莫名。擦干，看看窗外，山顶透出微亮，快要日出了。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起身洗漱。
　　经过母亲的房间，掀起房帘，她睡得很安稳。没有白日里的竭斯底里，她美得十分动人。
　　轻车熟路地去河边打水，太早了，天色还未大亮，可是只有此时才不会有太多人，不会听到太多刺耳的话语。
　　芍落是原兮异妖族的族长之女，但不是公主。公主，顾名思义，应该是尊贵的存在，至少也是“主”的身份，这些与她是没有关系的。
　　只因她是婢女所生，好像也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样子，族长夫人向来善妒恶毒，用尽一切方法折磨她们。所谓的族长父亲，留着母亲的胎不过是希望能有个继承人，可惜是个女儿，即便如此，到了族长夫人的眼里，同样是那般的碍眼。
　　出生之后，便被逐到部落里山间最偏僻的木屋里。说是清心免扰，谁人都知是放逐。
　　母亲很美，纵使生活的无情打压也不能遮住。有记忆开始，母亲的脾气就是不定的。典淞说是她受了刺激，总是让芍落多包容。芍落一日日长大，五岁时已经与她的相貌如出一辙。她有时不理会芍落，哪怕当时小小的她摔倒在门口，她都熟视无睹，呆呆的望着天。有时候又会看着芍落越来越像她的面容大发脾气，无缘无故的追着她打。嘴里是近乎绝望的呼喊。
　　然而每次典淞来帮芍落上药的时候都告诉她，不要恨母亲，她很可怜。她为了爱那个不值得的男人倾尽所有，到头来是南柯一梦，自然会有些承受不了。她似懂非懂，可是也记得母亲偶尔抱着她唱好听的童谣，她不舍得恨她。
　　典淞喜欢母亲，从记事以来她就知道的。芍落没有见过她的族长父亲，可是她觉得典淞是比他长得好看的。族人说典淞从来到此地就是因为母亲，然而母亲宁愿屈身到族长家中当婢女也不愿给他哪怕一个温柔的眼神。典淞是芍落的长辈，可是她执意要直呼他的姓名。他当时只是恍然一笑：“你这倔脾气，倒学到了她八分。”
　　她有时不得已在白天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常常听到族里的姐姐们说典淞的丰功伟绩，她们羞红了脸的样子让她很好奇为什么母亲不喜欢典淞。因为典淞对母亲是那样好的呀。
　　母亲病重的时候，典淞正在对外征战。族里无人可以照料她。母亲下不来床，芍落当时十二岁，因为极少吃有养分的东西，倒像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却也不得不去做些劳苦的事。比如上山崖找些典淞教她认识的药材，再或者是跪了一夜才换来族长夫人的一个耳光，几声咒骂和无法下咽的吃食。
　　后来，族长父亲居然来看过一两次母亲。他长得很高大，但是她觉得他一点都比不上典淞。他给芍落的感觉很压抑。她趴在门边看着他走进去，她不觉得快乐，可是母亲欢快得像个孩子。她想起无意中听到族人说那是典淞频频告捷才换来的对族长父亲的要求。可是母亲眼里从来就没有典淞啊。
　　芍落日日站在门前数着屋檐滴落的雨水，数着典淞离开的日子。那天她刚刚伺候母亲睡下，就偷偷跑到河边去听族人讲话。她们说典淞就要回来了，族长已经派人去迎接了。她十分开心，一个人照顾生病的母亲她觉得很辛苦，孩子的心性罢了，总想着还有依赖就好。她一路狂跑回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突然在门口停下了。过了一会儿又急急地冲进去，母亲还睁着眼睛。她松了一口气。
　　当时，外面在下雨，雨声滴滴答答的从屋顶上滴漏到地板上，整个屋子充斥着被木板发霉的潮湿味道，母亲直直地望着正在滴水的天花板，表情呆滞。芍落拍拍身上的雨水，看到她的眼神，赶忙坐下着急的握住她的手，可是母亲的手像石头一样，没有一点温度。
　　母亲的眼神突然温柔，她自顾自的说：“他说他很爱我，他最爱看我跳舞了，说我就像九天仙女一样美。他说他要带我住进金碧辉煌的屋子，生很多孩子，一起看日出日落……”芍落知道她在等父亲，然而母亲自己应该知道父亲不会来的。
　　母亲一生都很要强，每一次面对族人的非议她都会高昂着头从他们面前走过，美丽和盛气同样逼人。而现在，芍落依旧不敢流露出一点对她的同情。
　　芍落试着去摸她的脸，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但立即就抚上去。好久违，她的眼眶就红了。她哭着说：“父亲会来的！马上就来了！”
　　“是吗。”母亲看着她，眼神竟是疼爱，“芍落，他会来吗？”
　　“会的会的会的！！”她一直在重复这两个字，不知说了多久。
　　那样天真和知足的笑容在母亲脸上荡漾开来。终于她闭上了眼睛。去奔赴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梦。
　　母亲只留下一句话给芍落。
　　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以后都不要再哭了。”
　　她的手从芍落手中滑落，芍落呆坐了很久。飞鸟扑闪着飞过，入眼是灰暗的天空。雨声滴答，脑袋里面是混沌的，但这样的事情也并不没有预料到的。只是从这一天起，苦难再也不是两个人一起承担了。她有一点慌乱，但人的成长何尝不是逼迫出来的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抚平母亲衣襟上的褶皱。
　　然后吃力地把她半坐起来，靠在枕头上。用自己跟典淞学来的法术召唤花瓣与蝴蝶。成百上千的蝴蝶自天边纷扬而至，色彩斑斓，这样的美景却不是欢喜的，它们落在母亲身上，轻轻地，帮她把母亲移至院子里。没有工具，也或许是想为母亲做最后的事情，她在合欢树下开始用手挖坑，双手的指尖都溢出了鲜血，整整一天，没有人帮忙。回过头去看的时候，母亲已经化成真身，是普雅花，即使枯萎了颜色依旧很灿烂的花。普雅花百年放开一次，花落即亡。而这一百年，正如她对父亲等待的漫长，可是他还没有见到她绚烂，她的花瓣就凋零了。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漫天的花瓣，成群的蝴蝶，还有她的女儿。
　　后来是典淞在母亲墓前枯坐了两天两夜。他没有喝酒，只是坐着。坐了一天之后，芍落发现他在哭。没有声响，下唇被咬出血丝。他的坚忍让彼时的芍落手足无措，只能用法术变出一块又一块的花瓣给他拭泪。看着典淞如此，芍落也想哭了，想起母亲最后说的话，她只能忍着，忍着。眼泪不可抑制地涌出，双肩也在微微颤抖。典淞缓缓转过脸看着她，泪痕还在，却微笑着，他那样牵强得微笑着，手掌抚上了芍落的发顶。
　　她突然做了一件她自己也猝不及防的事情。
　　她扑到他怀里，大喊了一声：“阿爹！”
　　时光从那时结束，也似乎从那时才开始。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个大章节可以放到前梦篇之后看，如果没有耐心看的话，可以先点击前梦篇看，脉络会比较清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