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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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浪轻拍，鸥鸟翻飞，虽然天色并不晴朗，但碧波一倾万里却仍是让人胸臆舒畅，伴着飒飒海风，一阵悠远清扬的琴音响起，不觉中神思有些恍惚。循着琴音而去，甲板之上，背对着她的方向，顾云开很随意地盘膝而坐，黑亮的乌发散下来，只勒一条金色的额带，琴音自他指尖流淌，一切是那样柔和安宁又慵懒惬意。金声玉碎之声，蓝天碧海之间，一袭白衣如风轻扬。
她轻轻走到他面前，他好像没有发觉一般，依旧笑的清雅温润，海水蓝的衣衫更衬的他肤白如玉，修长的手骨节白的近乎透明，在琴弦上悬在琴弦上轻轻滑动，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一曲罢，他双手平置琴弦之上，起身道：“你醒了！”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你这首曲子倒也应景。”她倚着船舷回头道。
“想不到你还是我的知音。”他嘴角浮起一缕浮光掠影的笑。
“我可不是，不过在家听得多了，耳濡目染罢了。”她不喜欢学琴棋书画，但却喜欢欣赏品鉴，那琴音歌声里，那笔墨晕染间，她很容易读懂其中意蕴。
转身伏在船舷上向下看着船身激起一簇簇的水花，真是美不胜收，忽然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的包围，竟被他从背后环住，她一惊，脸红着微微挣扎道：“放开！”
“别动，把脉。”顾云开沉声说道，顺着她的手臂，摸索着扣上她的脉门，片刻放手道：“没事了，都怪我那晚不该让你落水着了风寒，否则只是晕船也不会这么厉害”。
他不提则已，一提那晚落水之事，海月棠顿时皱眉挣扎开道：“你不说我倒是忘了，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他却释然笑了：“却不知道你想怎么算？”
“看在那碗粥的份上，你给我一瓶百草丹，我们两清了。”海月棠道。
顾云开笑意更浓：“你的胃口倒是不小，开口就要一瓶，那药不易得，我出门只带了三颗，加上昨晚你吃的那颗，已经没有了。”
“我不过晕船而已，你竟然给我吃那个？”海月棠无奈道，那百草丹的确是万灵之药，但这也太大材小用了。
“你没事最重要，等到姑苏，我给你一瓶就是。”顾云开靠近道。
“男女有别，当心你苦心经营的君子形象毁于一旦。”海月棠本能退后一步，已经靠在船舷上。
他不以为然道： “谁稀罕做什么君子，别人如何看，如何想都与我无关。”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那些话语由入心，她听着那些措辞语气竟似自己平日一般，不由呆呆的望着他好一会，心中竟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晌，她抬起一双清眸看着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还是快点告诉我玲珑山庄的事吧。”
顾云开道：“你真的半点也不知道？”
她盈盈望着他，眼中一片澄明：“我从未听说过。”
他点点头，忽的附耳靠近，在她耳边呢喃道：“月棠，你那天唤我云哥哥，我很喜欢。”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她敏感的缩了缩脖子，明显感觉到身体有了一种奇怪的反应，不由向后一躲，半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心中不由恼怒，她还是把不准顾云开的脾性，忽而一本正经，忽而油滑戏谑，而这两者她恰巧都不喜欢。
在她看来，过于一本正经的人通常都是做表面工夫，暗地里说不定怎样的卑鄙龌龊。而油滑戏谑的人多不靠谱，比如喜欢流连青楼的姬无双，她差点忘了，顾云开和姬无双这样的人做朋友，又岂能不沾染些坏习性。
想到这，她不由瞪了他一眼：“我逗你玩的，不用当真。”
“我知道。”面对她的直白，顾云开并不生气：“可我就想听你再叫一遍”海月棠看他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居然还能提出这么无聊的要求，不由觉得好笑，忽然想起那天他脸红的窘态，不由玩心又起，，既然他不嫌肉麻，多叫几声又有什么关系呢？想罢，她弯眉一笑甜甜的道：“云哥哥”
她声音本就甜软，又带了几分讨巧娇嗲，听在顾云开耳中就似那鸢啼凤鸣，风拂杨柳，悦耳不已。
他愉悦的笑了，收回撑在船舷上的双手，转身随意的席地而坐。“你希望我从哪里讲起？”
“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随便。”海月棠随之在他身边坐下。
“那我就只当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的声音清朗柔和：“在远隔千里之外的北海上有座孤岛，名为北海仙源，岛主是个性情古怪，高深莫测的神秘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称他为北海仙师。”
“他有四个徒弟，大徒弟水玲珑是仙师唯一的孙女，二徒弟傅沧溟、三徒弟梵神秀…”
“什么？医仙梵神秀！”传说中当今时间医术最高之人，竟是北海仙师的徒弟。
“你听过？”他挑眉道。
“当然，我还听说过你呢……”她忽然意识到失言，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但是顾云开却来了兴致，追问道：“你故意接近我？”
“你想多了……继续讲啦，还有一位小徒弟是谁？”她转移话题。
他也不再追问，回应道：“是我娘”。
海月棠闻言一惊，怪不得慕容妃的武功也这么高，原来她的师父这么了不起，顾云开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也转头对她一笑。
“仙师按照四人不同的秉性资质，把毕生绝学分别传授给他们四人。”
“十多年后，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哦”海月棠终于等来了重要情节。
“傅沧溟私闯禁地，被仙师逐出师门”顾云开说道。
“明知故犯，那仙师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海月棠的回答令顾云开忍不住侧目：“你不认为那禁地中藏了什么秘密吗？”
海月棠摇头道：“ 那仙师必然也是事先申明了规矩，傅沧溟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只怕此事仙师比他更为难过，十几年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顾云开见她心思玲珑剔透，、不由心中赞赏，继续道：“不错，那仙师自是十分痛心，但最伤心的却是水玲珑，因为此时她经与傅沧溟私定终身，并且怀了他的孩子。”
“难道仙师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吗？”海月棠不解。
“不错，在四个徒弟中，傅沧溟天资聪颖，但体质却不宜习武，仙师本欲传授他天文地理、阴阳周易之术，可惜他却痴迷武功，仙师屡劝无效，只得传授他武功，但天资所限，他无法习练本门的上乘武功，勉强为之反而会伤及自身，天师故而不肯教授，他却以为师父对他藏私，这才偷入禁地，想寻找武功典藏。”
“后来呢？”海月棠好奇水玲珑如何抉择。
“傅沧溟来道中原，他虽然只学了仙师的基本武学，但行走江湖已经足够，加上他心性聪明，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白手起家开创了万剑山庄，他少年得志，野心勃勃，妄图一统江湖，为了征服各门派，他私下豢养训练一大批杀手，并娶了江南望族上官家的女儿为妻，更是吸引了一大批归附者。”
“水玲珑呢？”海月棠听傅沧溟竟另娶旁人，终于忍不住了。
“她，痴心错付，一路追随傅沧溟到中原，却遭到他百般折磨，生下儿子傅少陵几年后，就心力交瘁，撒手人寰了”。
“可恶！”海月棠不禁为水玲珑不值，“那仙师就没有来找过女儿吗？”
“有过，但水玲珑自觉无颜面对父亲，又不舍得孩子和傅沧溟，不肯回去。”顾云开叹道。“后来呢？”海月棠不相信一个父亲会如此狠心。
“她去世之后，仙师带了她回北海仙源安葬。”顾云开道
“那个孩子呢？仙师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海月棠又问。
“不知道，我只知傅沧溟将他养在身边做了书童，始终也不肯认他。”顾云开道。
“这又是为什么？”海月棠忽然顿悟似的，“难道他把对仙师的怨恨竟然转移到自己儿子身上？虎毒不食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狠心的父亲。”
她话音未落，他却蓦然如冰雕石化一般僵在那里，脸上带有凄然之色，整个人兀自陷入了一种悲伤的情绪中。
“喂，你怎么了？”海月棠看他，眉头紧锁，神色黯然，身子微微颤抖，似乎在隐忍着一种伤痛，幸好过了片刻，他终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先开口：“我没事。”
海月棠更奇怪他方才的奇怪行为，却也知道此时不宜想问，只好默默听着。
“傅沧溟快速膨胀的野心吞没了理智，他希望借助更多力量来征服各大门派，所以他找上了蜀中唐门，数次要求当时唐门的掌门人唐盛以唐门秘术中的暗器和奇毒帮助他，但唐门一向独立于武林纷争之外，掌门人不屑于同流合污。”
听到唐门，海月棠一下来了精神，唐盛，正是她母亲的祖父。
“傅沧溟对唐掌门起了杀机。趁唐掌门带着孙女来中原访友，他设计陷害，百般威逼，老掌门为了保护孙女逃走，以一敌多，最终寡不敌众，坠落悬崖身亡。”顾云开转头对她说：“然后就是你父母的故事了，你应该知道吧”
“嗯，这我知道。”海月棠点点头道，当年是她爹救了娘亲。
顾云开继续说道：“后来是你爹娘联手杀了傅沧溟，为老掌门报仇。”
“啊！”温柔的娘亲也会杀人吗？而且傅沧溟居然那么容易被杀死，海月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爹也并非绝世高手，而且那傅沧溟手下不是很多人吗，报仇会这么容易？”
“别忘了你最擅长的用毒出自哪里，何况江湖险恶，所谓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是很平常的事。”他以前也有所疑惑，但想到唐瑛毕竟唐门中人，所以也就释然了。
海月棠点点头：“如此也算了解了”。
“旧愁了了，可新愁却结下了。你爹娘诛杀傅沧溟之时，恰巧被他的儿子傅少陵看见。”顾云开道。
“这么巧，我爹娘恩怨分明，必然没有杀他。”她坚定道。
“不错，所以，十年之后，傅少陵才会又找上你的父母寻仇。”顾云开还清楚的记得那个夜晚的刀光剑影。
虽然只是往事，但听到自己爹娘有难，海月棠还是有些紧张。
“傅少陵一心为父报仇，十六年前唐门老夫人，也就是你的太祖母过世，你的父母回蜀奔丧，回来时途径姑苏留住，傅少陵带领一大批杀手包围了他们的住处。”
“当时，你才三个月大，还未出娘胎。你爹把你娘推出了后门逃生，自己孤身迎战，她从后门一出来，就撞见了我和我娘。”顾云开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母亲和父亲彻底决裂，而他从顾云开变成了慕容释。
“那一晚所有人被打成重伤，傅少陵被废去武功，负伤逃离。”顾云开回想起母亲剑下的那个黑衣少年，双眼睛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愤。”
“…那如此说来，傅少陵就是绑架百灵幕后主使，而他正准备好了天罗地网等候我爹娘。”海月棠推理道，以前只听娘亲说慕容妃救命之恩，如今总算听到了完整的故事。
“不错”顾云开道：“如今的玲珑山庄，除了傅少陵，还有四大高手，鬼王、雪魔、青鸾、墨莲，其中鬼王厉无疆武功最高，他的父亲誓死效忠傅沧溟，他也效忠于傅少陵，不过据我所知，他与傅少陵之间嫌隙已久。”
海月棠不以为意：“也不过这几个人而已。”她见惯了无数奇毒暗器，自然不看中武功。
“这几个人就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才更不能小觑。”他能有今日的成就，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他尊重对手，从不轻敌。
“我才不怕。不过，如果有一天他落到我手里，我不会杀他。”海月棠的话让顾云开颇为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可怜，除了仇恨，他的人生简直一片苍白，谁要是杀了他才是给了他一个痛快。”海月棠摇头叹道。
“你竟能如此想？”顾云开剑眉一挑，他或许还真是不够了解她，前一刻还纯真任性的像个孩子，下一刻却又表现出有超越年龄的沉静和理智，却又都绝非是伪装做作。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海月棠道：“不过我还是想不通，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遇上别人，恐怕你的身份也不会暴露。”顾云开缓缓说道：“但你遇到了我，你身上的苏合香，普天之下，只有你我二人才有，这是当年令堂在我家中时亲手所制，里面掺了流云海棠的花香，而我娘把我的麒麟玉佩给了你，背面有祥云海棠的图案，算作是定情信物。”
“原来是这样，可我娘从没跟我说过这些。”海月棠皱皱眉，低头抚着自小带在身上的玉佩，这玉绿的醇厚而纯粹，玉质更是清雅温润。握在手心，轻轻地抚摸再抚摸，就像触到美人光滑圆润的肌肤，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玉是正在呼吸着的、活着的一般。背面的图案她再熟悉不过，祥云月棠正暗含着两人的名字，恍然明白母亲为她选择苏合香养玉，真是用心良苦，深谋远虑。
“你既然如此抗拒婚事，她和你说这些又有何用？”顾云开温言道。
“我听娘，当年慕容夫人也怀有身孕，也就是说你还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妹妹了？”海月棠问道。
“是，我娘当年打退傅少陵那些人，动了胎气，而令堂则精通医理，若非她精心照护，我小妹可能就无法平安降生了。”顾云开顿了顿： “你们两个才是原本指腹为婚的对象”
“什么？”海月棠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顿时困惑了：“我不懂。”
顾云开一怔：“不懂什么？”
“为什么你妹妹出生后，两家还要联姻？而且，论年龄明明是我姐姐与你更相当。”毕竟相差八岁，的确有些夸张。
“这是因为，当年你的生辰八字送至我家，恰巧被我太师父北海仙师所见，他见你我八字十分契合，就让我娘向你家提出联姻。”顾云开笑道，订婚那年他十二岁，即便不懂得婚姻为何物，但也不愿接受一个像妹妹一样的奶娃娃做妻子，但是为了让母亲高兴，他只好答应下来，只想着将来若她不愿意他解除这门，他就只当多了一个妹妹，虽然如今看来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但他却丝毫也没有后悔定下这门婚事，就算不能成为夫妻，能与她相遇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毕竟在他过往的人生中，美好的事情实在太稀少。
看着他满脸笑意，她促狭的眯起眼睛：“如果我先提出退婚，你会怎样”
“没有如果，你没这个机会了。”顾云开一点也不生气的笑道，若是她先退婚，他必然会爽快的答应，又岂会有今日。
“你…你…”她还想在辩解，却渐渐感到一阵睡意汹涌袭来，眼皮慢慢变重，手脚也用不上力气。看着他愉悦的俊容渐渐模糊，意识却逐渐混沌起来，顺势靠在他肩上转眼就睡着了，闭上眼睛用最后一丝清醒记起了那碗药粥，不知他在里面加了什么料。
突然间沉寂下来，他听见她的呼吸，轻弱、均匀，了然一笑，靠近了搂她入怀，情不自禁挽了她的发辫把玩，轻轻扯开绑在发梢的丝带，让她的长发尽数披散开来，修长的手指轻轻缠绕万缕青丝，凤眸影动，微微地一垂，嘴角却轻扬而起，含着无限宠溺。倘若时光此刻停驻，弹指转瞬，便如此相依相守，一生岁月，倒也悠闲自在，喜乐逍遥。
因怕着凉，等她睡熟，想要起身抱她回房，刚一移动，自她腰间滑落一个精巧的瓷瓶，正好落进他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