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镜——离世之镜》黄昏小憩

43、最后

　　那一瞬间，茉枫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他本是算好了离珂来不及推开他才冲过去的。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快的动作。那幅情景，他猜自己到下辈子都不会忘。逃？他要怎么逃？又要逃去哪里？她难道忘记了，他没有了她，会死的…

　　就在那头怪兽的巨爪再度挥下时，忽然有一道银光闪过，他看到它在半空划出道血线，带着巨大的声势朝后飞了出去。掉落在地上，滑出好远一段距离，随即站起，一只前爪已经不见。它摇晃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像行礼一样伏倒。

　　那个人，就是神吧。他抬头看着那个浑身仿佛散发着光芒的男人，一脸冰寒肃杀之气瞪着狰狞，却又怜惜温柔地为离珂疗伤。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泉扶着她，一边抓住狰狞的断爪用力把它抽离。她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倒抽了口凉气，他赶紧为她止血疗伤。

　　“我知道，你永远都是为我好的。”离珂低低的呻吟，他真的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就像在给她暗示时也是，她想起自己离开领域时看到的那个笑容，那是他强忍着分离的伤痛，却还勉强挤出笑的样子。

　　“你太乱来了。”泉又抓住她的手，继续疗伤，“没想到，你真狠得下心，会咬断自己的筋脉。”

　　“没想到其他办法。”她勉强笑了笑，即使是现在，她也想不到比咬断筋脉更能阻止自己的做法。慢慢站直，一手捂住肚子上的伤口，伤口还没完全止血，正在一抽一抽的痛着，看来还要等一下才能止血，天底下到底是没有立刻回复如初的法术，不过筋脉好像还是接好了。

　　如果她的筋脉没断，她或者能抵挡住狰狞，只是，那时狰狞也未必会出现。也许会等她为茉枫疗伤，神力耗尽的时候出现，所以，结果还是一样的，她注定要伤在它手上。

　　“对不起。”他低声说，语气里充满自责。反而让离珂过意不去，“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回头看着眼前一片疮痍，当遮盖着的幻象消失，眼前的已不是她熟悉的神之领域，只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矗立在一片焦土上的，是一棵棵黑色的木头。空中飞舞着结界的碎片，如同领域的生命力升腾羽化。

　　即使只是一步，他只要离开了那里，那里变回了原形。唯一不变的只有，那棵远远还能看见的参天大树，时间树。她遗憾而伤感地想，小胖也就此消失了吧，中心湖的湖水又会清澈如常吗？即使将来重建，那个也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领域了。

　　“为什么不向我求救？”他并不很在意地看了看身后，责备地问她。“你根本不必在意领域的事，即使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也应该顾及他的生命吧。”

　　“不能给你再添麻烦。”轻轻摇了摇头，对于他的心意，她也许只能说抱歉了，不能为他做到什么，至少，不想再为自己的事打扰他。她不可能永远依靠他，离珂脚步有些摇晃的朝茉枫走过去，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属。

　　泉伸手扶住她，让她可以走到茉枫的身边。“对不起。”他对眼前那个浑身狼狈，却还在看着离珂笑的男人，道了歉，默默地为他疗伤。他在能够行动的第一刻，就伸手抱住了离珂，露出欣喜满足的笑容。

　　泉静静地看着他们，他其实很欣赏那个男人，在人类中，他还从未见过像那么清澈的人，洁净地可以洗净一切污垢，却又坚硬地可以排除万难。他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怀疑，忌妒，不甘之类的感情，有的只是感激，像是他为他找回无价之宝的那种感激。他是真正的无欲无求，用生命爱她，甚至连同她不完美的部分也一并包容。这样子，他也可以放心了…

　　转过身，他的脸上却露出肃然冰冷的怒意，看向狰狞，眼里凝聚起了杀意。

　　“泉。”她忽然拉住他的下摆，对他摇了摇头，“你知道的，这不是它自己的意思。至于命令它的人，我想我们都已经拿那个人没办法了。而且，这是我们种下的因，这果当然还是应该由我们来受。”

　　“我明白了。”他勉强点了点头，不再去看它。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得狰狞再次反噬主人，难道只是单纯的，不满自己的主人是人类吗？

　　“谢谢你保护我到现在。”她抬头看着他，将手伸给他，泉微微僵硬了一下，默默将她手上的镜子的搭扣解了下来。上面还留有她淡淡的体温，他将它握紧，心中不由伤痛，终于到了她向他说再见的时候了？

　　“最后，我身体里剩下的东西，我得还给你。”她伸手取下茉枫腰间的玉箫，跪在泉的面前，轻轻吹响。

　　泉静静的听着，不由回过身去，不想让她看见他现在脸上的表情。她现在吹奏的是他教她的第一支曲子，他甚至还记得她那时抱怨麻烦时的情景。也许是因为一直只是将箫声作为战斗工具的缘故，她的演奏技巧一直都不是最好的，也很少溶入感情。唯有这一次不同，他听得出那里面放了很深很深的感情，是一种他无法分辨的感情。就好像她无法分辨他在她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地位一样。

　　他不知道她所指的身体里剩下的东西是指什么。或者，是她体内最后的一点神力，或者，是她心里最后的一点感情。但是，他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当这支曲子结束的时候，她与他就不再有牵扯了。从今以后，她就再不是乐神转世的离珂，而仅仅是作为自己而存在的离珂，他已经不能再用乐神来绑住她。

　　“泉。”一支曲子没完她忽然停下来轻声叫他，他不觉微微有些哀怨，为什么连最后一支曲子都不愿吹完。心里这么想，他还是回过头，一瞬间，他就看见一个闪着柔和银光如月亮般的物体，悬在半空，停在他眼前。他不禁有些茫然地伸手抓住它，于是，它在他手里渐渐变暗，不必看他也知道，那是乐神之镜，是他们寻找许久的镜子。

　　为何，它忽然出现了？他询问地看向离珂，那一眼，令他顿时如坠冰窖。

　　第一眼看见的是满满的鲜红，在她的膝下泛滥，玉箫静静躺在那片鲜红中，她的手无力地垂在它旁边。她的脸色白的就像玉箫那样，渐渐黯淡的眼神任谁都能看出她的生命正在流失。

　　茉枫跪坐在她身后支撑她虚软的身体，他的手捂着她的伤口，鲜血就从他的指缝不停地渗出。温暖的鲜血就这样蜿蜒流下，滴在地上逐渐晕成一片绝望的阴影。他的眼睛始终凝视着她，默默流着泪的眼里却不见一丝悲哀，沉静地令人恐惧。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地声音都在发颤，为什么？伤口的血到现在还未止住？

　　“也许，是因为镜子，也许，是因为狰狞的脚爪上涂了时间水。”她的声音又轻又飘，细细的溶在空气里，却给他如凉水灌顶的感觉。

　　他连忙蹲下，伸手想要处理她的伤口。却被茉枫伸手拦住，“请别动她，这是她的宿命。”他一脸平静地对他说，眼神似是有了某种觉悟。

　　“什么意思？”他只好问她。

　　离珂微微一笑，反问他，“你忘记了吗？她不是说过，如果没办法爱上你，就用命来赔你？”

　　泉一顿，在她脸上找到他在熟悉不过的面影，“为什么，你会想起来了？”那是乐神的表情，她现在的样子就如前世的她，面对死亡依然云淡风清的笑。

　　她无力地摇头，什么都没说。在破除记忆封消的时候，就有陌生的记忆一起涌进脑中，当时，她就明白自己看到了乐神的记忆，却选择了保持沉默。对她来说，那就是另一个人的记忆，感觉就像偷窥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一样。

　　“我一直以为乐神是一个像泉描述的那样善良而温柔的人，可是现在我发现她不是，虽然她优秀地近乎完美，却是个狡猾自私又不守信的人。而我，的确是继承了她的灵魂。”离珂忍不住苦笑，“泉，你真的很傻。”

　　“别说了！”泉不禁全身颤抖，一脸真相被揭穿的惊惶，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自己平静下来，“离珂，别把自己想的那么不堪。”

　　她不以为意地一笑，“泉，我和她，我们共享着一个灵魂，所以难免在思想与行为上有些相同。我没有比此刻更感觉我是她的转世体，但我还是认为我是我，她是她，我有自己独立的意志。”

　　“我不明白。”泉有些失魂落魄地摇头，眼神充满了失意。

　　“就是说，此刻，我会做与她不同的选择。虽然，一开始我打算什么都不说，让一切保持原样的。”伤口很痛，她忍不住难受地皱眉，“泉，我也许很自私，我也分不清这是我的本性，还是乐神给我的影响。”她回头看了看神之领域的废墟，“可是，你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能再沉默下去。我要说出她真正的想法。

　　你知道吗？她一直在骗你。

　　从开始到最后，她一直都在骗你。包括说会爱你的话，包括说要将生命奉献给你的话，包括让你重建神国的动机。她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神国里任何一个人，她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曾经犯下的无可挽回的错误，希望一切能重新来过。即使这一世她爱上了你，最后也会全部推翻重来。”

　　“我让你别说了！”泉朝空中一挥手，满脸的受伤，“我不想知道！”

　　“别这样，泉，你应该知道。其实，她不只在骗你，也在骗她自己，她其实很清楚，即使再来一次，也不会改变什么的。泉，别再背负她的愿望，那没有意义。”她皱着眉，像是忍着很大的痛苦，勉强地说着。

　　“离珂，拜托你，别再说了行吗？”他简直有些哀求地看着她，“先把伤治好，好不好？”

　　“那也没有意义，就连你也治不好的。因为，那是命运。”她沉重地叹气，眼神不甘地看着他手中的镜子，“泉，你猜镜子为什么会忽然出现？那是因为，它判定，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我是乐神的转世体，但我的□□却是由乐神之镜创造出来的。我就是乐神之镜，是它人形化的化身，我思想中每一个变化，都是为了能让它实体化所必经的历练。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我的感情，对已经实体化的乐神之镜来说都是没用的东西，是应该抛弃的东西。这种命运，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她表情很是费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命运是被一面镜子所掌控…

　　泉怔怔地听着，忽然一颗闪着银光的水滴从他的眼里滚落，“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什么都不愿留给我？为什么你们都要留下我一个人？”

　　“对不起啊，泉，害你那么伤心。” 眼前渐渐变得黑暗，她往茉枫的怀里缩了缩，“可是，这件事，不是她的意思。而我，也只是决定了顺从我自己的心。”

　　“你知道吗？你把我彻底搞乱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爱的是你，还是她。”他看着她低声呢喃，哀伤欲绝，“即使能重新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爱她，还是爱你。离珂，你教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请你按自己想的去做吧，不再收集镜子也好，不再支撑这个世界也好，只要是你心里真正的愿望，就尽管去做吧。不要再为了她而活，也不需要顾念我。”她回头看着茉枫，露出了微笑，他便也回给她微笑，“我有自己的幸福。”

　　“我真的很傻，只会奢望得不到的东西。”乐神也好，她也好，对他都是不可及的东西，泉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她不爱我，她说爱我是骗我。但她却了解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她知道我只要踏上了那条道路，就会沿着路永远走下去，直到一切终结。”

　　“何必选择最痛苦的道路？”离珂眼神复杂，即使她想最后为他做点什么，结果还是不能吗？她只是想帮帮他，如果他不再背负乐神无谓的愿望，不再执着回到过去，不再困住自己，一定能轻松好多，也一定不会再那么孤独的吧。她有些失望，疲倦的慢慢闭上眼。

　　“离珂！”茉枫惊恐地急叫了她一声，血色尽褪。

　　她像被惊醒一样，又睁开眼。迷糊地问他：“枫，怎么了？”

　　“不，没什么，什么也没有。”他难以克制地抱紧她。她的生命在他的怀里一点点流失，即使那是命中注定，却也太残酷了。

　　“啊，枫，你看，下雪了！”她忽然抬头看着天空，勉强睁大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就像两颗暗淡的黑色玻璃珠。

　　“是啊。好大的雪。”他抬头，阳光暖暖地拂在他脸上，他却真的产生有如在雪中的感觉，“离珂，你冷吗？”他硬是控制自己的声调不流露出哀音，小心翼翼地让她半躺在他的怀里，紧紧抓住她逐渐冰冷的手。

　　“好漂亮的雪。”她眨着眼睛，仿佛有雪花飘落在她的脸上，“你知道吗？我忽然想起那天第一次听你说爱我的晚上，”她期待地问，“可以，再听你说一遍吗？”

　　“我爱你。”他低头在她耳边说，却发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我爱你啊，离珂，你听见吗？我爱你啊…”他终于忍不住绝望地哭出声来，不行，他已经再难控制这种悲伤了，即使他已有觉悟，也难以控制这种痛楚的泛滥。

　　“我…不知道想独占你的心情是出自自己还是乐神，因为其实乐神认识你好久了…”他听到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言自语。

　　第一眼见到茉枫的熟悉感，以及悸动，并不是因为他像尚楠，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与乐神有很深的牵绊的人。“她真的很完美，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可是，她却很可悲，放弃了身边的幸福，却去追求得不到的东西。比起她来，也许我现在要幸福许多。”

　　她听不到茉枫的呼唤，周围的一切仿佛已离她好远好远了。能感觉到的，只有他掌心传来的温暖体温。她的嘴角轻轻上扬，形成一个细微的弧度，“枫，你知道吗？我只是一个娃娃，一个道具，我的命运从我出生起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注定，我要离开这个世界，要离开你。”

　　“珂珂，小珂…我不再说那个字了，从此我不会再说那个字…求你，求你，别说要离开我，好不好…”他流着泪颤声哀求，就像个被抛弃的孩子，“答应我，永远别离开我，求你了！”

　　她满足地轻叹口气，有一种想睡的感觉，“我觉得很高兴，很高兴能爱上你。如果，这也是命运的安排，我想，我愿意做一个任其摆布的娃娃。”

　　“枫，对不起，你别生我气，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让你看着我这个样子，不想让你承受这种痛。你别生我气好吗？”她笑着，眼睛却明显不是看着他。

　　为什么会这样？茉枫看着她茫然的样子，伤心欲绝。为什么她的眼里再看不到他，听不到他。要怎样才能令她不要露出这种哀凄的表情？他低头吻她，颤抖的唇贴住她冰冷的脸颊，心痛的泪水滴滴坠落在她的脸上。

　　朦朦胧胧中，脸上传来刺痛的感觉，离珂顿时愣住，“是你吗？枫？”她睁大眼睛问。

　　“小珂，小珂，小珂…”他低吟着她的名字，不知所措地呼唤她。

　　离珂缓了口气，即使已经看不到，她也知道，那是他的眼泪。只有他的眼泪，才会给她这种感觉。很想帮他擦去眼泪，可是，她太累了…她慢慢地闭上眼睛。好幸福，能够遇见这样的人真的好幸福。

　　“要建一幢房子…”耳边忽然传来她轻柔的声音，茉枫却不由伤痛，她说的，是他们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愿望。

　　“在山里或者湖畔…”她依然在轻吟，“还要花园…”

　　“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茉枫哽咽着合上她的声音，“小珂，我爱你，你听我说啊，我爱你啊…”

　　他的臂弯一沉，令他的心也蓦然一沉。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已经停止了气息。“小珂？”他轻轻晃了晃她的身体，她没有一点反应，“小珂…”他不由闭上了眼睛，不敢去接受那个事实。怎么办？她就这样走了吗？她有没有听到他说爱她？

　　他觉得有些恍惚，这一切都太突然，感觉一点都不真实。他抬起手，便一眼看见满手沾染的鲜血。将手靠近唇边，那是一种苦得让他的心都麻痹了的感觉。透过朦胧的视线，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微微地皱着，是因为到最后她没发现他一直在她身边的缘故吗？

　　离珂死了。

　　泉的脑中慢慢浮现出这几个字，一时之间有种被挖空的感觉。眼睛就如被烧溶了一样滚烫，晶莹的水滴不受控制地滴下来…他在哭吗？泉有些迷惑地擦了擦脸，果然摸到一片湿意。他放下手，混乱的心渐渐开始沉静，泛起了一阵令人绝望的孤独，以后，他又是一个人了…

　　他怔怔地将目光从离珂有如沉睡的脸上，移到一脸茫然的茉枫身上，他脸上的神情令他觉得害怕。以前，他也曾有过这样的表情吗？这种仿如被全世界遗忘的绝望表情。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泉，眼里满是最深重的痛楚，嘴角却在微笑着，“拜托你…”

　　泉一愣，随即了然，慢慢走近他。“你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了吧。”他的手轻轻一挥，细长手指便刺进了他的喉咙，再拔出来，鲜血就从那个地方泉水般涌出，“我明白，我也不舍得让她一个人走的。”

　　茉枫抬头对他微笑，他并不为她的死觉得伤心，他只怕她觉得孤单。所以，他会找到她，永永远远守护她，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俯下身吻她，温热的鲜血滴在她雪白的脸上，绽放出鲜艳的花朵。她的眉头渐渐展开，唇角浮现起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泉默默地看着他躺倒，眼中忽然平静。空气中漂着浓浓的血腥味，他看着自己鲜红的手指，又看看他们相依偎的身体，不禁笑了出来。真的好羡慕他们，可以那么幸福的相伴在一起。

　　他转身，捡起刚才失神掉落在地的镜子，手指拂过它们冰凉的表面。

　　“离珂，再见了…”

　　泉的身影消失在光中。
　　一阵风吹来，带来满天飞舞的白色花瓣，如同雪花般纷扬飘落，慢慢地将他们的身体包裹掩埋…

　　风又吹去，带走厚厚堆积红白相间的花瓣，地上只留下一片美艳的鲜红…

　　随风化雨…

　　从此，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