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以为真》烛鬼

7、梦魇

　　在我们的记忆之中，或多或少有一段不愿意去回想的过去。或者悲伤刻骨，或者酸楚至深，也或者那段岁月里有着你难以忘却又不能忆起的容颜……
　　和大部分陷入早恋的孩子们一样，亮亮的学习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滑，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上下小摩托的动作愈发的娴熟利落、潇洒自如。由于皮夹克当初在学校门口闹出的动静太大，亮亮早恋的消息早已经是满校皆知，成为了老师的重点打击对象和典型反面教材。亮亮动辄就被王艳艳老师叫去训话，更年期的班主任也是三不五时的当着全班同学不留情面的批评以作发泄，请家长更是家常便饭。刚开始亮亮的眼圈没少红过，大眼泡肿着像个兔子。时间一长，该蹦该跳，皮的仍像个兔子。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寒假，亮亮告诉我家里又给她请了家庭教师，要我一起去听课。给我开门的是亮亮，而亮亮身后站着这次的辅导老师:皇甫海！
　　我转身逃走，却被亮亮一把抓住，连拖带拽的把我塞进她的房间。
　　“喜爱，下半学期就要中考了，这是最后一次假期补习的机会了，对你考上重点高中至关重要！而且我发誓上次不愿快的记忆已经彻底从皇甫海的脑子里删除了，我保证他一个字都不会提起。”
　　“你当他是电脑啊，说删除就能删除，况且电脑文件还能恢复呢。”我有点激动的白了亮亮一眼。
　　“好喜爱，你就留下来吧，求求你了……”亮亮说着指了指门外。
　　我沿着方向从门缝里看出去，原来客厅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深栗色的清爽直发，浅色的帽衫和随意的牛仔裤，还是那双看到了就会让人安心的眼睛，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手中的书，微微上扬的嘴角不知道是不是读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是吴念。
　　“他…………”
　　“嘿嘿嘿……吴念吃醋不愿意我和别的男生单独在一起，补习也不行。可皇甫海说不听课的人不能留在这里，所以……”
　　“所以……你就把我找来，利用皇甫海对我的内疚，让他默许吴念留在这里。”
　　亮亮低头不语，算是默认了。
　　“服了你，出去补习吧……可是如果皇甫海敢提起上次事情的一个字，你就完蛋了！”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我想要逃离的心情彻底消失了，上次的不快突然变的好像没有那么重要，我知道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在我们补习的时候，吴念会安静的像不存在，听不到他翻书，听不到他呼吸，偶尔亮亮望着他发呆，吴念也只是努努嘴事宜亮亮要专心。每过一小时我们会休息一会，只是在这个短暂的时间，我才能听到从亮亮房间里传出的她和吴念的谈笑声。
　　“喜爱，喜爱……”
　　“啊？”我晃过神
　　“你想什么呢？”皇甫海问我
　　“没想什么，你刚问我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想好考什么大学”
　　“大学？我现在还没中考呢，大学什么的，太遥远的点吧。”
　　“其实……时间会比我们想象中过的快，快到当我们反映过来它是如此快的时候，它早已经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们？”这还是我认识的皇甫海么，古板冷静的少年老成者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当时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我听得到其中的感性。
　　“哦，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早点做准备，有了理想的大学，就会有努力学习的动力了。其实我现在读的大学就很好，专业比较全，只要不是特别的偏门的专业，基本上都有的。你可以考虑考虑。”
　　“好……”我怕点点头
　　皇甫海对我的回答好像很满意，因为他冲我笑了，还是很欣慰的那种，就像自己不争气孩子迷途知返后父亲的那种宽慰笑容。古板男尽然会笑，而且还露出了矫正牙齿的钢线，啊~原来古板男也会在乎外表的啊。这个笑容很快被从亮亮房间传出的谈笑声打断了，皇甫海皱眉摇摇头看着亮亮的房门，跟我说：
　　“喜爱，你可别学田亮了。早恋这事真的太耽误学习，我高中时候几个学习好的同学，都因为早恋成绩下滑，最终也没考上理想的大学。”
　　“我？我怎么会谈恋爱呢，谈恋爱也得有人看的上我啊……”
　　“有人看上了，也不许谈恋爱！”皇甫海突然变得严厉又激动。
　　“你……你是不是管多了啊，跟我爸似的，我这不就一说么。再说了，我爸都不怎么管我，你凭什么管我啊”
　　“因为我……我……我帮你补习，也算是你老师，老师说的话，你不听？”
　　“皇老师，你别激动，我听，行了吧”
　　“你瞅瞅你个没文化的样子，我姓皇甫，不姓皇。不过我的姓不多见，你以后叫我皇甫也行。”
　　“哎，皇甫老师你是不是长个了，感觉你比上次高了啊”
　　“是么，可能是因为我加入篮球社了吧”
　　“什么是社团啊，你给我讲讲呗”
　　…………
　　补习总共也没有几天，我和皇甫却也慢慢熟络了起来，补习间隙的交谈于我于他多多少少化解了那房中传出的谈笑声带来的尴尬。而亮亮和吴念的幸福感就像粉红色的泡泡，留在了他们出现的每一个地方，书桌前、街道边、还有我的眼底，久久挥之不去……
　　那年的夏天来的比往常早，也比以往热，我在的考场内就中暑倒下了两个，结束的当天我在考场外又遇见了皇甫海，他果然是长高了。树影斑驳，他的影子都快赶上旁边小树的了。
　　“我刚好路过这，就想着能不能碰见你。”说着，递给了我一袋冰镇汽水。“考的如何？”
　　“还……凑合”我自然的接过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直到胃里，安抚着我一身的燥热。或许一场考试过后，我和亮亮就不会这么一直赖在一起了吧，我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知道这感觉的源头不是亮亮。
　　“喜爱！”是亮亮和菜头从考场里出来了。
　　“终于考完了！解放了！”
　　“你能不能安静点，能考到哪个高中啊，就这么高兴。”皇甫海一如既往的给亮亮泼着冷水。
　　“我说皇甫老师，天下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么煞风景的人了。我们准备过两天出去露营烧烤庆祝一下，皇甫老师你来么？”
　　“喜爱你去么？”皇甫海没有回答亮亮，却转头问我
　　“喜爱肯定会去啊！我说皇甫老师，你什么意思啊？对我们家喜爱没按好心啊你。”亮亮不怀好意的冲着皇甫海笑了笑。
　　这是第一次皇甫海没有反驳亮亮:“喜爱，你去么？”
　　“哦，我可能……”
　　“去吧去吧，刘甜，梅眉都答应去了。吴念和他朋友会帮我们准备烧烤用的一切，我们到时候只买些饮料和零食就行了。”
　　“好，那我也去。”如果我心中长出的嫩芽，不能抽枝不能开花，那么就让我努力记住它现在的样子吧。
　　两天后的清晨，我们一行人租车来到了距离市区几公里远的一片林地里。连日来的高温，让人憋闷不已。和我们一起去的，还有吴念带来的两个朋友，一高一矮，我只是觉得矮个子的人很面熟，多看了几眼，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有亮亮不怕热，一路靠在吴念的肩上，吴念雪白的衬衣被汗水侵湿了一大片，他什么都不抱怨，只是一会帮着亮亮扇风，一会拨开她被汗水黏在脸上的乱发，满眼的宠溺。
　　支好了帐篷，架好了烤炉，女孩们帮着男孩一起串烤肉，切蔬菜。亮亮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吴念心疼坏了，清洗包扎：“我就怕你粗心大意的弄伤自己，真没白让我担心，还好提前备了几个创可贴，你能不能为了我好好保护自己啊”
　　“我才不要，我就要你保护我一辈子。”
　　“咦……你们羞羞不要脸……”菜头跟着旁边起哄。
　　“哎呀，人家就要你保护人家一辈子么。”刘甜和梅眉在一旁演起了双簧。
　　大家嘻嘻哈哈闹成一团，亮亮安心的靠在吴念怀里，吴念微微仰起头，让人安心的眼神此刻更加显得坚定：“田亮，你说的哦。”
　　“啊？什么啊？”
　　他那样坚毅的看着亮亮，一字一顿的说：“一！辈！子！”
　　一辈子，他们说一辈子，一辈子好长好长的吧……
　　饮料喝完了，不知道是谁拿出了啤酒，所有人像经历着一生一次的狂欢，都喝了很多。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是至今不能忘记的味道，也是后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开始皇甫海是劝我别喝来着，可我告诉他，我想尝尝是什么味道，他便不在拦我，自己也开了一罐坐在我旁边喝起来。印象中，我和皇甫那天没有说什么话，像是各怀心事的流浪人，靠在一起，相互慰藉。后来没多久我就在皇甫老师面前吐的一塌糊涂，头晕到天旋地转，被梅眉和菜头扶回了帐篷休息。
　　皇甫没管身上的秽物，只是交代亮亮照顾好我，就独自去来的路上找药店给我买解酒药。我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是温暖和煦的一天，有一个被阳光包围的少年倚靠在摩托车上，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感觉能感觉到非常熟悉的气息。他邀请我坐上他的摩托车，然后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春风里，溪水旁，翻过山头，穿过湖泊，他捡起落叶，捧起冬雪，给我戴上他编的花环，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我的梦里不知不觉下起雨，先是淅淅沥沥，然后越下越大，他牵着我的手在雨里跑起来，跑了很远很远，就好像有一辈子那么远，我们跑进了一间空屋子，他让我靠在他的怀里，拨开乱发，轻轻的摩挲着我的脸庞，情话呢喃，越靠越近，慢慢的吻下来……突然间天空炸开一个响雷，惊醒了梦里梦外的我，外面真的下起雨，而我面前的脸也变得清晰起来，是和吴念一起来的矮个子，他整个人都压在我身上，我衬衣的扣子几乎全部被解开，我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高声呼救，声嘶力竭的喊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亮亮菜头梅眉刘甜你们去哪了，你们快来救我啊！我的声音很快淹没在盛夏的雷声和雨声中，我意识到我和我的声音一样弱小到不堪一击。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把矮个子推开，在酒精的作用下，我身上没有丝毫的力气，我大脑一片空白，用尽全力的去反抗，乱踢乱抓，使劲向矮个子挥拳，但是他似乎更加亢奋了，他开始解我的皮带：“我说你看够了没有，快来帮我按着她啊！”
　　还有一个人！
　　我彻底吓懵了，双手被高个子牢牢抓住，我绝望了，我知道我完蛋了，我双脚不停的踹着矮个子，但是明白自己坚持不了太久了，我开始乞求他们放过我，眼泪已经让我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乞求声变成了哀嚎，我的喉咙跟着身体一起发抖，抽搐着发出最后的悲鸣，求求你们放过我。
　　“你跟我装什么纯情啊，在车上时候不是一直盯着哥看么，怎么现在这么扭捏啊！”矮个子发狠的对我说。这个语气，在哪里听到过……
　　是那个冬夜，那一群拿着刀在找吴念麻烦的人里，带头的矮个子就是他！
　　吴念……吴念你在哪，你快回来啊……
　　“你们在干什么！放开她！”从雨里冲进来了一个人，他丢下手里的东西，上来踹开了矮个子，又一拳打在高个的脸上。
　　“跑！”我此刻只有这一个想法，我趁着混乱飞快的冲出帐篷，没跑两步就撞上了一个人，是吴念。
　　“喜爱，你怎么了，你头发衣服怎么这么乱……”说着他往帐篷里看了一眼：“CAO他妈的！他们敢！”
　　“跑！喜爱，跑！”我躲过吴念，疯子一般的朝着前方跑去，我只有一个想法，不能停下，快点跑。任身后有多少呼喊声，只有往前跑的一个念头。
　　雨越下越大，林地越跑越密集，我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跑不动了重重摔在地上，我开始在泥地里爬行，浑身泥泞，手上身上擦破了很多地方，血水泥水雨水混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这里。没多久，我爬不动了，只好躲进了一丛矮树中间，瘫坐在地上，雨水从各个方向钻进我的身体，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很脏，泥水很脏，被那两个触碰的身体更脏。我把头埋进身体里嚎啕大哭，身体依然止不住的发抖……
　　天色慢慢暗下来，气温更低，我不受控制的发抖。远处传来了呼喊声，喊的好像是我的名字，我听不清是谁也不敢回应。
　　深灰色的天空突然被划开一道口子，骤然变亮，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巨响，我努力的捂住耳朵，咬住嘴唇，逼迫自己不要在这场惊吓中再发出什么声音。
　　“喜爱，是你么”有人在我身后轻声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惊叫地转过身，用双手牢牢护住自己。
　　“喜爱，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喜爱，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带了不该带的人来。现在我们回来了，不会在有人伤害你了，跟我回去吧。”这人伸出手来想拉住我。
　　我惊恐地慢慢后退。
　　“喜爱，天快黑了，雨又这么大，大家都很担心你，咱们回去吧。”雨水冲刷过我的眼睛，我看清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冬夜里紧抓着我不放的手，如今，我是否也能拉住这双手就像他曾经那么信任过我。
　　“吴念……”我失去理智，冲过去紧紧抱住他，把头深埋进他的胸膛，泪水止不住的流。只有一次也好，这个原本应该属于我的温暖怀抱，只有一次也好。
　　吴念先是一怔，然后深深呼出一口气，双手环住我，拍着我的肩膀，细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吴念把我背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除了高个和矮个不在，其余的人都迎了上来。
　　“喜爱，对不起，是我提议去附近的河边玩的，当时我们都喝多了，忘了你还在帐篷里，要不是吴念回去给我们拿伞，真不敢想会怎么样。”菜头哽咽着。
　　“对不起啊喜爱，对不起……”那会我们都太小，经不起身边发生这样的事，每一个人都被吓坏了，姑娘们抱住我，都哭了。
　　在所有人都在跟我道歉的时候，皇甫海一把扯开我身边的吴念，紧接着就是往他脸上扎扎实实揍了一拳，拳刚落下去，鼻血就流出来了。
　　“皇甫海！你干什么！”亮亮惊叫到。
　　“我干什么？你看看你和你男朋友对喜爱做了些什么！”皇甫气疯了。
　　“我们怎么会知道能发生……”吴念一手拦在亮亮面前，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对不起，是我们没把喜爱照顾好。”吴念充满愧疚的看着我。
　　“喜爱以后不再需要你们的照顾。”皇甫把我拦腰抱起，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
　　“我们去哪？”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