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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章A ...

  •   第二章
      天空中飘下的毛毛细雨宣告着夏天的结束,燕子南飞,空气开始变冷了。不过这个港口依旧忙忙碌碌,一年复一年。作为希尔维亚为数不多的不冻港,盐港为这个国家带来的东西实在是多:南方的丝绸、水果、贵族们为之疯狂的奢侈品,东方山区的茶叶,圣马丁群岛的圣徒花。
      最重要的是盐。
      上至国王,下至贫民,倘若一顿饭少了盐,便食得不是滋味。
      因为盐的走私,这里成了暴发户们的乐园,官僚,贵族和船队老板勾结在一起,享受着将白花花的盐换成白花花的银子所带来的快感。当然,他们不可能看见生活在城市边缘,那些在泥泞与贫困中挣扎的人们,也不愿意去看。
      约翰•雷纳德的父亲便是为那些有钱人和权贵服务的,冬天,他驾起自己的帆船率领水手们顺着北风远航,每到一地,便将从希尔维亚带上的羊毛换成当地的土特产、茶叶、丝绸,还有盐;待到温暖的东南风吹起的时候,满载而归,迎接他的是等在码头上的公司老板,还有那些兴奋而好奇的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们。
      约翰•雷纳德也想成为一名船长,像父亲那样征服大海,远航,但他安静而理智的性格决定了他注定一辈子留在岸上——在海洋上闯荡是需要勇气和魄力的,小雷纳德的性格太像他早逝的母亲了。老雷纳德虽然有些伤心,但儿子的成长他决不横加干涉,他希望儿子像体面人家的孩子那样,上学,知书达理,在政府找一份文书之类的工作,然后娶一个体面人家的女儿。小雷纳德倒也不辜负父亲的期望,在学校里门门功课都是成绩优异。
      但是有一天,儿子突然从寄宿学校里跑回家,说自己再也不想读书了,老雷纳德一再追问,才得知儿子在学校跟一个小贵族的儿子打了架,遭到学校的开除。
      老雷纳德怎么也想不透安静内向的儿子为什么会和别人打架,但事已至此,老雷纳德不可能将儿子再送回寄宿学校——再说儿子死活都不愿意去上学。伤心透顶的老雷纳德于是努力托关系把儿子安排进了船运公司,让他帮着公司里的会计计账。
      好在儿子聪明好学,不出一年便由学徒成了一名真正的会计,虽说年龄比其他会计小,但算起账来一点儿不含糊,众人也是有口皆碑——这一点让老雷纳德很是得意。
      在希尔维亚,秋天来了,冬天便不远了。老雷纳德再次看着船帆被北风鼓满,依依不舍地与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港口惜别。儿子站在码头上望着他的帆船远去,和去年相比,他长高了许多。
      “照顾好你奶奶!”
      “知道了——爸爸——”
      儿子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和港口一起,消失在地平线。
      愿上帝保佑我们,父亲在胸口上划着十字,喃喃祈祷起来。

      直到父亲的大船从视野中消失,约翰•雷纳德才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在初秋的风中看着父亲出海,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惯例,但他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在海上闯荡是一项玩命的活计,尤其是最近几年,南方的海盗猖獗,公司一连损失了好几条船,外债,也背了不少。
      比海盗更可怕的,是海上的风暴。
      传说突厥人的家乡,遥远的东方大陆,便是被风暴卷到海里去的。海上的风暴有多么可怕,他没见过,却不止一次听水手们谈起。他们说大海就像喜怒无常的海之女神,平静时温柔可爱,发起怒来会把整条船连同船上所有的人一起拖到海底。
      船起航了,码头上的搬运工人们似乎闲了下来,聚在一起悠闲地抽着烟斗、打牌,喝酒,时不时发出一连串粗鲁的笑。在淅淅沥沥的绵绵秋雨中,他们的存在,他们的笑,多多少少让人感觉到一丝温暖。其实这个国家并不是那样冰冷,约翰•雷纳德想,在儿时,这些码头工人,这些粗壮的、长满老茧的手,不止一次地将幼小的约翰•雷纳德扛在肩上,眺望远方的大海,眺望父亲的白帆。
      “早上好啊!少爷。”
      雷纳德同工人们一一打着招呼,视线却落在别的地方——工人中混杂了一个幼小的身影,拎着油桶在缆绳工人间穿梭,稻草一般瘦弱的背影,似乎与这个码头格格不入。
      “他是谁?”
      “嗨,别管他。看他没爹没娘的,就让他在这里帮帮忙,给他一顿饭吃。”码头工人的头儿叼着烟斗,斜眼看了那孩子一眼,“八成儿是家乡在闹乱子,逃到这儿来了。”
      雷纳德转身离开,不忍心去想象这孩子的未来。自从夏天,港口涌来成千上万的难民,扶老携幼,有的实在是走不动了,倒在烂泥里,再也站不起来。
      人的生命,在凋零的那一刻宛如枯叶般轻贱。
      回到家,年迈的祖母坐在火炉边打起了瞌睡,灰猫趴在她的膝盖上,见雷纳德进来了,喵地叫了一声,窜到他的脚边撒娇般地蹭着。雷纳德抱起猫,轻轻挠了挠它的小耳朵,又把它放回到祖母的膝上。
      “小灰,爸爸又走了……”
      猫咪晃晃脑袋,大了个大大的哈欠。
      家里又交给雷纳德来照顾了,储物柜里剩下两条香肠,还有半条腌得苦咸的干鱼……没有面包,而且祖母的牙已经咬不动坚硬的面包皮……
      拿了几枚零钱,雷纳德走下楼梯,楼下的邻居们,几位妇女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什么,妇女中多了一张新面孔——她是一位富农的太太,和其他难民一样逃到盐港避难,昨天才搬入这座公寓。兴许是来自王都附近的原因,她的各种小道消息比这里的长舌妇们灵通得多,于是,便成为左邻右舍的焦点人物。
      “看看这花纹样式,是今年宫廷里最流行的。”富农太太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披肩,引来其他妇女既兴奋羡慕又忌妒的眼光。
      “还有哪……王后死了。”
      “哪一个?”
      “第一个,被废掉的那位,西蒙家的美女。”
      “哦哦,真是可惜。”
      “是啊,国王简直是造孽……”
      “现在的王后怎么样?是哪个家族的?到底是第几个了?”
      富农太太无聊地哼了一声:“只有上帝知道。”
      的确无聊到了要命,希尔维亚的王后换得比贵妇人的衣服都勤,不仅仅成了普通老百姓,而且成了其他国家的笑柄。可是伟大的国王并不这么想,迄今为止一共娶过11位王后,除了第一位王后在位时间最长,其他的均是昙花一现。
      将无聊的长舌妇抛在身后,雷纳德快步走出公寓。雨刚刚停,街上仍存留着湿漉漉的味道。盐港的风一向是潮湿而充满咸味的,被雨水冲淡了的空气,让雷纳德感到一丝清爽,他轻轻地甩了甩那头红褐色的头发,向面包店走去。
      路过港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瘦弱的孩子。他和一位黑色卷发的少女坐在一堆木材上,肩并着肩,一人手里拿着一半黒面包。
      让雷纳德惊奇的是那位黒头发蓝眼睛的少女,虽然消瘦、潦倒,穿得和其他难民一样破破烂烂,但气质却是不同的,她将手中的面包撕成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优雅宛如公主。
      她看见雷纳德远远地盯着自己看了,连忙垂下长长的睫毛。雷纳德脸一红,连忙快步走开。
      一连几天,他都能在码头上看见他们。码头工人告诉雷纳德,他们是一对姐弟。
      “而且是‘公主’和‘王子’哦!”
      工头低声说,把雷纳德下了一跳。
      “哈哈!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少爷可别放在心上啊!”
      工头爽朗地笑着,迈着大步子走开了,雷纳德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不由得想起那位小姐吃面包时的样子。
      我可以叫她公主么?尽管我不知道她是否是个真正的公主。
      16岁的约翰•雷纳德第一次有了埋藏在自己心底、小小而青涩的苦恼,他每天从码头经过,就为了远远地看上她一眼,然后跑开,如同一个偷了东西的小偷。
      我可以叫她公主么……这样的想法一直在他脑海中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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