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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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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平衡的假象
这个夏天来的比往年早,程静好找一颗树阴站着,皱着眉抬头看了眼毒辣的日头,有些发晕,脸颊的汗迹插干了又有,渐渐有些烦燥。她靠着树干从包里拿出一包女士烟,正准备拿出一根来抽,突然想起来欧阳不喜欢她抽烟,又匆忙收起来。正前方的大厦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程静好没看到欧阳晨。
又站了近半个小时,终于看见欧阳晨的身影,程静好大步朝他走去。欧阳晨也看见了她,微皱了下眉又恢复漠然的神情,这个表情没有逃过程静好的眼,她只觉得心底微微发凉,强打起精神深吸了口气脸上挂起了微笑。
“你怎么回事,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么,你三天两头跑来闹有意思么!”欧阳晨平时算的上是颇有修养的人,可是他的前女友程静好这样死缠烂打,逼的他满脸的不耐,说话语气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欧阳,我。。。。我真的不想分手,我那话是说的气话,你原谅我好吗,我下次再也不这么说了,那些你不喜欢的毛病我通通改掉,好不好,咱们别分手了。”程静好此刻已经把自己放到了尘埃里,她对他的爱迫使她不得不这么做,不得不把她平时鄙视到了极点的偶像剧台词说了出来,然而她发现,这些话在特定的场合下,说出来是这样的自然。
欧阳晨有些泄气,他做了个深呼吸,恢复了平时儒雅的姿态,语气缓慢的对程静好说,“静好,不是这样的。我也是想好了久才这么决定的,并不是为了跟你赌气。”
“你是。。。。你是说,你早就想跟我分手了?”
欧阳晨迟疑了一下,终是点了头,“是。静好,我们都太多的不合适,我不相信你没发现。我们总是不在一个点上,我们甚至可是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许刚开始只是贪图对方的新鲜,可是最终还是证明该回到各自的世界去。静好,你不累吗?我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纠缠下去了,我们就这样吧。”
程静好睁睁的看着欧阳晨,脸上挂着两行泪,没有回话。突然静好哼笑一声,“这是你第一次说这么矫情的话吧,真是难为你了。”
“静好,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欧阳晨最后说,脸上显出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对过去挥别的决绝。
说完了这句话,欧阳晨不再看程静好,侧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程静好心底的不安终于暴露在阳光下,在烈焰下腐烂生疮,面目全非。程静好知道这段感情完了,尽管她早有预感,可是,那是她的爱,她的情。
第二天程静好顶着黑眼圈和一张死人脸去杂志社,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心情不好,还是很不好的那种。
临近中午,程静好的上司兼好友申音走过来丢了一叠照片到她桌上,“这些照片里的失误我希望在下午前纠正好放到我桌子上。”
程静好翻看了一部分照片,然后低着头对申音说,“对不起。”
申音叹了口气,“正事说完了,去吃饭吧。”
程静好如丧家之犬跟在申音后面。
两人去常吃的一家餐厅,点好餐后申音说,“说吧,怎么回事?”
程静好吧嗒吧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申音听完程静好挤牙膏式的叙述感叹道,“没想到你们真的分手了,我还以为和平时一样随便吵吵呢。”
这句话说者随意,程静好听着却是另外一回事,她突然想起那一幕幕争吵,气话,和冷战。原来,身边的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无理取闹。程静好在心里自嘲。可是那又怎样,这就是她对待爱情的方式。
申音看着面目消沉的程静好亦是无言,她从小到大最不会干的事就是安慰事,在她看来那是多管闲事,但是程静好太认死理了,她不得不说两句。
“生老病死是常事,何况是失恋。其实这也不算坏事,等以后回过头来,你会感激它的。人生不光快乐幸福的事是可以享受的,有时候,痛苦也一样。”
程静好渐渐缓了哭腔,或者说她已经哭够了,暂时。继而扭头的看着窗外,脸色苍白,眼神木然。爱情就像应用程式,下载的时候看着进程从零到一百,心里充满各种正能量,然而一遇到BUG却是直接闪退或者死机,一点补救的机会都没有,让人不知所措,想不通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什么都没了,而重启或开机的时间,却是那么漫长。
一个星期过去了,程静好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与常人无异,只是面色更为沉静,不像平时那么情绪化。也只有相熟的几人看出了她的变化。
这天下了班,申音约程静好去酒吧喝酒,第二天是周末,程静好欣然前往,她也怕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乱想。
深夜的酒吧流光飞舞,音乐震的程静好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兴奋起来。她仰头喝了一大杯啤酒便冲进了舞池。跳了一大圈回来,申音已经在那和某人举杯了。程静好找个不远的位置坐下,小抿了一口酒,抬眼一百八十度看了半圈,感叹似的叹了口气。
申音不知何时已坐到她身旁,“怎么样,有看上的没,姐帮你搞定!”
程静好莫明奇妙的看了申音一眼,“你别想歪了,我只是为这一室的春光感叹,不知道那下面掩藏着多少颗破碎的心呐。”
“啧啧,你现在是要化身超人了么,怎么,想去解救他们?”
“哼,我解救他们,谁来解救我。”程静好一时气愤大声的反驳申音,虽然酒吧里音乐声很大,可是就近的几个人还是侧目看了她一眼,吓的她赶紧用酒杯挡往脸。
申音抿嘴偷笑,程静好有气无力的瞪了她一眼。
申音叹了口气说,“现在谁愿意废心思去了解那些人间极苦,就像哪个男人愿意看女人化妆的过程,他们只愿意看到女人风光出场。”
程静好举杯和申音碰了一下,“高见!”
两人从酒吧出来,申音和刚认识的路人甲打算转战继续,程静好侧觉得无聊,招呼了一声便打车回家了。
程静好靠在车门的玻璃上,深夜的广播里放着寂寞的情歌,车窗外是一片歌舞升平,背景气氛渲染的恰到好处,程静好面无所觉,脸上却划过两道水痕,眼神没有焦距的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
她想欧阳晨了。和他发生过的,高兴的,难过的,通通都想。
回到家,程静好把柜子里的酒全都翻了出来,对着瓶子灌。时间和空间都扭曲了,半梦半醒,她胡乱的扯落了自己的衣服,手伸向两腿之间,脑子里想着欧阳晨,嘴里渐渐发出带着哭腔的呻吟声。当战栗退却,程静好捂着脸哭泣,开始是咽呜声,后来越来越大。程静好不知道思念一个人可以如此疯狂,她觉得自己快疯了。如果不是手机没电,也许早就打电话给欧阳晨了,如果不是站不起身来,也许她已去了欧阳晨的家。
程静好觉得相恋与分手,亲密到冷漠,是件不可思异的事。如果两个人相爱是一个奇迹,那么最后他们不爱了,是不是也算一个奇迹。只是不管是哪一个,它们的并发症都太多了。说到底,爱情还是个奇迹,奇迹之所以为奇迹,是因为都向往,也因为它发生的概率太低。
尽管喝了很多酒,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程静好就醒了。她仰头看了眼闹钟上的时期和时间,愣了一会儿,忽然自嘲的笑了笑,反身趟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又过了一会儿,程静好突然坐起身来,匆忙洗漱后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程静好打车来到欧阳晨的小区门口。她找了个障碍物遮挡身体,没等多久,就看见欧阳晨从大楼里走出来。她没猜错,感情虽然不在,习惯却不是一时改的了的,特别是像欧阳晨这么自律的人。
今天是周末,以往的每个周末程静好都会和欧阳晨相约打网球。今天的欧阳晨没有带球具,他选择了跑步。
明明是两个人的习惯,现在变成了两个习惯。
程静好不敢跟的太近,欧阳晨是个心思慎密的人,很容易被发现。程静好看着他的背影,既靠近不了,又无法远离。
“静好,下午那个电影主创的专访你去跟,齐晓有事儿请假了。”申音摊了一堆资料到程静好桌上。
“啊?可是我下午。。。。”
“那个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可以先放一放,现在这个电影这么红,好不容易抢了个先机,不搞个大独家都对不起老天爷了。”
程静好失笑,“那是。那采访的是谁?”
申音双手环胸,摆了个销魂的姿势,仰着头斜眼看程静好,“你说呢!”
程静好瞪着申音抿嘴笑,一问完她就知道这个问题白问了,答案显而易见。
采访地点定在一起僻静的茶馆,据说是导演完成剧本的地方。
茶馆的牌匾是暗沉的樟木所做,上面几个烫金小宋,如是我闻。程静好扯了扯嘴,这名字取的。茶馆里略显陈旧,与一般茶馆无异,虽有些古色古香的瓷器和木桌木椅,但因已有些年头,反而显得有些老气。整个茶馆就像一张老旧的照片,蒙上了岁月的痕迹。
馆内的光线呈两极化,一边明一暗边。这是个有趣的现象,程静好觉得,当然,肯定是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觉得。
导演秦泰已先到,坐在角落里品茶。程静好与申音过去打招呼。
“实在不好意思,秦导,路上耽搁了。”申音微弯着腰轻声说,然后开始指挥手下做事。
秦泰是一个大气晚成的导演,早期给一些有名气的导演做摄影师,之后拍了几部不成名的小制作,而后又转战幕后做起了编剧,拿了个最佳编剧,再后来就导了自己的代表作《罪与罚》。听名字就是一部有深度的电影,拿奖拿到手软。而那个时候秦泰已是不惑之年。之后秦泰又沉寂在幕后操刀写剧本。时隔七年,秦泰带着他的新作《因果》高调亮相。之所以高调,是因为请的演员都是当红实力派。媒体自然大肆报道。首个独家专访就被程静好所在的杂志社抢到了。
“没事,是我早到了,请坐。”秦泰用手示意。
待两人坐下,秦泰又问,“想喝点什么?”
“普洱。”申音说。
程静好突然间想起来大学时候一个人去桂林旅行,走的时候因为身上钱不多了而忍痛没有买到的桂花茶。“我要桂花茶,”她说。
秦泰招呼服务员点了单。
“秦导怎么来的这么早?”申音问。程静好在一边摆弄器材寻找拍摄角度。
“你们来的也不晚,我是来见个朋友,所以才来的早。”年近五十的秦泰嘴角噙着笑,言行举止都散发着柔和的气质,却没有大多数文艺者那样高傲而做作的神情。
话刚落音,便见过道深处走来一个男子,两手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的正是申音和程静好点的茶水。
茶水刚落桌,秦泰便起身虚指着那个人对申音与程静好说,“这位是我朋友,厉时,也是这间茶馆的老板”,转身又对厉时说,“这两位是XX杂志社的记者。”
程静好愣了一下,申音却是已经站了起来,程静好反应过来后也站了起来。申音伸出手,“申音,你好。”
厉时微笑着回握了申音的手,“你好。”
而后,那只手又礼貌性的移到了程静好面前,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程静好回握了厉时的手,“程静好,幸会。”
“你好。”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程静好握住的那只手,干燥,有些许薄茧,握在手中手感并不是很好。这样的心思在程静好脑中一闪而过。而让程静好和申音诧异的是,这是一个年轻男子,最多三十出头的样子,却经营着一家这么老旧的茶馆,还有一个像秦泰这样的忘年交。程静好和申音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彼此很有默契的想到了一起。
厉时只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就去忙了,留下三人继续闲聊。
聊了一会儿之后主演陆陆续续光临,门口瞬时停满了车,茶馆内亦不复刚才的平静。申音和程静好开始专注于手头上的工作。
电影《因果》讲述的是由男主角饰演的入室抢劫犯潜入女主角家里盗窃财物.两个主人公在一个小小的房间内展开了精神上的角逐。最后女主角说服了男主角放弃行窃,两人似乎成为了一种朋友的关系。结局是男主听见外面路过的警笛声误以为是女主报警了,争执中失手杀了女主。
这是一让人绝望的电影,程静好觉得。关于这个感受,秦泰是这么说的,人性太复杂了,你们时常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变态的匪夷所思的事情是有可能真实发生的,也有些是虽然你看到的听到的不是真的,但是因为人性导致它反射在你心里的感受是真实的,而到最后真不真实已不重要了。这部电影我只是表现了人性的几个大的面,善良,脆弱,阴暗。。。。等等,我相信人性本善,但也相信宿命。
程静好听完这段话略有所感,她不禁想,感情在人性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催化剂,亦或是解药。程静好侧目,看见落地玻璃外,被烈日焦烤着的植物,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这个前所未有,当然指的是失恋后。程静好其实想问,如果真实都不重要了,那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夏天渐行渐远,有情殇的程静好倒不觉得这个夏天有多炎热,出汗对她来说似乎也是一种变相的发泄,人走在路上可以随时随地出汗,却不能随时随地流泪。因为心情的关系,一段时间内程静好拍出的照片都带着秋风落叶似的伤感,人物采访,电影剧照。也碰巧,上映的电影都没有喜剧。
夏天走了,秋天来了。秋天,是个适合伤感的季节。短暂且宜人,深受人爱。尤其是南方的秋天。
那次采访之后程静好仿佛对这个茶馆有了不解之情,心情不好的时候,赶稿的时候,无聊的时候,甚至想见欧阳晨的时候,程静好都会来这里,静静坐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渐渐的,成了常客,和厉时也算是点头之交。厉时对她的行径并不诧异,程静好想他应该是见多了这种人。偶尔闲暇时,厉时也会到程静好桌前泡一壶茶,坐上一坐。厉时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子,从不主动挑起对话,但这份安逸让程静好感到异常舒畅而不是尴尬,他有时看书有时闭目养神有时发呆,程静好都觉得再自然不过,像一个几十年的老友。这种氛围她很喜欢,也很珍惜,不想轻意打破。
从厉时口中得知,这家茶馆已经开了二十年了,是厉时父亲的老战友开的,他一生无子,妻子在打仗时去世后就未再娶,去世前厉时便从他那里把茶馆接了下来,翻新过一次,这一开便开了七年。厉时本来觉得差不多该再翻新一次了,但很多老顾客都不赞成。这年头像这样的茶馆几乎绝迹了,它像一个标志,一种情怀,来这里的都是念旧的人。
程静好也这么觉得。
厉时似乎很喜欢穿麻制的衣服。每次见面都是一身麻衫,灰暗灰暗的颜色,即使是外套也是麻制的休闲的西装款。加上古铜色的皮肤,整个人简直隐在了茶馆里。常常程静好从书中抬头,他却已不知何时离开了。也许这就是和他在一起时为何这么自在了,程静好如是想。
不过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很久就被打破,打破它的,正是程静好日思夜想却又避之不及的人,欧阳晨。
天气冷的发寒的十二月,程静好两手环握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蜷在沙发里晒太阳,茶馆里静的只能听到翻书和杯碟碰撞声。欧阳晨从门口走了进来,因为弄出了点响声程静好便扭头看了一眼。他身旁是一个女孩,虽然没有支体接触,但两人交谈的氛围暧昧而亲昵,应该是渐入佳境吧,程静好想。
因为盯着有阳光的地方看了太久,眼睛有的发盲,但欧阳晨的声音还是异常熟悉的。
两位,他说。
他们分手有多久了,程静好歪着脑袋想了想。。。。居然已有近半年了,时间过的真快,她有多久没有见过欧阳晨了,一个月零九天。历史新高。
程静好盯着他们的方向发呆式的看着,突然间觉得很难受,不是因为欧阳晨身边站了个女孩,而是因为这骤然的相遇,让程静好突然间意识到对欧阳晨的感情没有丝毫消减,在这个当下,时间和空间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统统成为纸上谈兵,统统帮不了她。直到两行泪流下来,她才拿起桌上的杂志挡住了脸。在他面前丢了里子,面子还是想留着点,尽管也在最后一次分手那天丢的所剩无几。
他们坐在了离程静好不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块水墨屏风。程静好看着两具模糊的身影,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程静好像一个上瘾的窥窃者,坐在沙发上,面色淡定的听完了他们的整场约会,直到离开。
天已经黑了,隐约能听到外面的喇叭声。不管在哪个城市,这个时候几乎都是堵车的时段。程静好突然觉得有些冷,紧了紧身上的羊毛披肩。
“你还不走,不吃饭?”是厉时。
“呵,你这是在赶客人么?”程静好笑。
“不是,我是要准备回家做饭了,问你有没有兴趣?”
“好啊!”程静好回答的非常流利。
厉时这回愣住了,他只是客气的说说,没想到程静好二话不说就答应。
厉时无奈地笑笑,“那走吧。”
“走着去?”
“嗯,很近,十分钟的路。”
“下雪了。”
“嗯。”
程静好双手插在昵大衣口袋里,大披肩变成了围巾,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两个眼睛盯着地面,跟在厉时旁边,两人缓步前行。厉时无话,程静好亦是。程静好实在不想讲话,没力气讲话,不管气氛尴不尴尬都不想开口。
似乎厉时也和她想的一样。
两人踏着湿润的地面,迎着阴冷的风,往一片雪白的尽头行去。
厉时做了两菜一汤,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菜,这让程静好有些许失望,但转念她又觉得这失望来的稀奇,难道还能做出山珍海味来不成。厉时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但会把电视打开,不知是因为家里来了客人怕冷场还是本就如此。饭后程静好自告奋勇的把碗洗了,厉时也没阻拦,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程静好洗玩了碗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厉时看了许久,直到厉时转过头问她怎么了。
她歪了歪脑瞟了一眼电视方向然后说,“这就是你每晚饭后的娱乐活动”
厉时皱了皱眉,露出疑惑的表情。
程静好摊手耸耸肩,“我以为你会下下棋,泡泡茶,写写书法,散散步,练练太极。。。。”
程静好还想继续说,却被厉时的笑声阻止了。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厉时说。
程静好也露了个笑容,“不早了,走了。另外,你菜做的不错,就是没什么创意。”
“一个人吃饭要什么创意。”
“好吧,当我没说。再见。”其实程静好心里想着,一个人吃饭当然要更有创意了,不过她觉得这话估计厉时不会理解也不想理解。
“我送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那行,路上小心。”
从厉时家里出来的时候,雪已经下的很大了,地上白茫茫一片。程静好伸出手接雪,神色茫然。若是以前这种事情程静好绝对不会做,因为太矫情了。现在才发现,心情对了,场景对了,没什么不可能。就像程静好一直以为欧阳晨是个沉静内敛不主动的人,永远都是清淡的神情,讲出来的话实际的不能再实际。原来欧阳晨不是不会说矫情的话,只是没有对她说,不是不会做温柔细致的举动,只是没有对她做。他们的感情就像他的性格一样寡淡。她只是个不对的人,什么都不对。程静好回想起在茶馆里欧阳晨亲昵而暧昧的恰到好处的话语,笑出了声。
记忆是会骗人的,看你回忆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大多数人情愿被记忆骗一辈子。程静好也在大多数人中。
事实证明老天爷真的很无聊。
程静好是一个典型的幕后工作者,衬衣,牛仔裤,帆布鞋。。。。。。万变不离其宗。申音路过程静好的办公桌时突然停下来,俯下身在程静好颈边闻了闻,然后摇着头发出“啧啧”的声音,说道,“不用香水的女人没有未来啊~!”然后飘过,留下一阵余香。
程静好扯着领子闻了闻。难道很难闻?!
程静好恍然间想起,自己也曾喷过一次香水,换来的是欧阳晨的一个皱眉。
下午程静好要去探一个电影的班。是一个关于香港回归后两地的变化,当然还是以爱情为主的。程静好按例拍了几张剧照,例行公事的和其它记者一起问了主演和导演一些问题。快收场的时候突然有个人拿着话筒对其中一个香港演员问,“做为一个香港人,你觉得回归这几年有归属感么?”
现声静默了一秒种,助理还算有眼色马上岔开了问题,小小的访谈在这个雷人的问题下结束了。
程静好勾着嘴角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嘴角在看到那人的时候僵在了那里。真是无巧不成书,生活永远比电视剧精彩。程静好想。那女孩叫林静,名字里也有个静字。
接着程静好便看到了欧阳晨,这回欧阳晨也看到了她。
“好久不见,”欧阳晨露出招牌式笑容。
“嗯呐,最近过的怎么样?”程静好亦是笑着回答,只是在说完之后眼睛瞟了眼他身旁的女孩。
虽然分手近半年,但程静好的一些小动作欧阳晨还是明白的,他垂下眼皮,复又抬起眼,笑着说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林静。”
随后用看向林静,“这是我朋友,程静好。”
其实人不傻的,只是喜欢欺骗自己,或者不去面对。当欧阳晨说这是我女朋友的时候,程静好还是觉得像突然是被人从三万尺的高空用力往下拽。这也许是世上最防备不了的事。
程静好不是个演戏的高手,她僵着表情寒暄了几句就找借口落荒而逃了。跟欧阳晨比,程静好自愧不如。
程静好一直不太喜欢“曾经”这个词,因为一说曾经,那必然就不再拥有了,比如程静好曾经是欧阳晨的女朋友。
经与林静偶遇一事后,程静好没有以前那么积极的出外景了,特别是探班这类工作,她跟同事能换则换,能调都调,就这样在公办室里窝了一个多月,转眼已经是年前。
程静好从办公室里出来,抬眼一看,街道商场张灯结彩一片忙碌,透着辞旧迎新的喜庆。
程静好以前只觉得这些个节假日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休息度假等,那些个对联啊,守岁啊,拜年啊,实在没什么意思。但后来经几番人情世故才明白,这其实是一个民族的传承,是老祖宗在几千年前就一直在告诉我们的,千万别失了做人的根基。
程静好晃晃脑袋,想着今年回家给二老带些什么好。不过她在这方面实在很业余,挠了挠头,很是苦恼。问周围的人,用脚趾头都能想出他们的回答是什么。程静好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了厉时,觉得他的回答也许会有些新意。转念一想,自己好像很久没去过茶馆了,因着欧阳晨上次的出现对程静好来说打击不小,所以连带着和他沾边的人事都在程静好脑中自动屏蔽了。
到茶馆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厉时,也没看见那谁,程静好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找了常坐的位置坐下。送茶水的小妹都认识她,自动自发的把她的茶点一一摆上。程静好也不客气,抓起点心抬手就是一口。顺道用眼神对小妹示了个谢。小妹见怪不怪的笑笑转身走了。
程静好撰了会儿稿,编辑了会儿照片,翻了会儿杂志,眼见屋外天已断黑,还没见着厉时。她随手招了个小妹过来,“你们老板呢”
小妹耸耸肩,表现爱莫能助。
程静好咂咂嘴,伸了个懒腰,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转身便看见厉时大步朝里走,她一时激动大叫了声,“厉时!”喊完程静好就后悔了,太没气质了。
厉时倒是淡定,走到程静好面前,微笑着说,“来多久了?”
程静好听他这么一问顿时生出些许憋屈,“来了好久了!”
“找我有事儿?”
厉时这一问她又顿住了,虽然是有事,但其实也是芝麻大的小事,可现在感觉好像是她专程在这坐了一下午等他,搞得她现在这个小问题都不好意思问出口了。
程静好支支吾吾了半天,突然灵机一闪,“没有啊,就是很久没吃你做的饭了突然想尝尝。”看看,这回答的多文艺。
“行,那你再等我一会儿。”
程静好点点头,又重新坐下。厉时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想,一副君子之交的做派。程静好看着他的身影感慨的想,是不是因为不在意,才会这么坦然。什么时候她才能对欧阳晨这么坦然,哎。。。。。不过程静好又想,厉时在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活这么大了总在意过什么的吧。好奇归好奇,因为自身的不在意,所以对厉时的窥探欲并不强,况且她不太想和厉时走的太近,她喜欢现在的君子之交。
第二次来厉时家程静好没有头次那么拘谨,轻车熟路的开电视倒茶,厉时则钻进厨房捣拾去了。约莫个把小时,两人坐上餐桌开始吃饭。这次菜比上次丰富些,多了两个菜,但分量却比上次少了很多,两个人吃正好。饭后照例是程静好搞碗洗了。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喝茶。程静好低头端着茶杯琢磨着怎样在聊天中把那个小问题不着痕迹的带出来。
“你过年回老家吗?”
厉时看了他一眼,回道,“不回,家人都在这边”,停顿了一会儿又道,“你呢?”
“回呢”,程静好如蒙大赦,抬头回道,“可是我很苦恼回去给二老带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缺,给钱吧,还不如自个儿存呢,敢问你有何高见?”
厉时放下茶杯,笑道,“你酝酿了这么久,终于说出正题了?”
程静好愣神,“有这么明显?”
话题摊开了程静好倒是觉得松了口气,“哎,本来也没什么,就随便一问,不知道怎么搞得最后问的这么严肃。”
厉时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是心意,东西不重要。”
程静好听完这个回答突然间觉得她可能是把厉时想的太神仙化了,总觉得什么东西往他这一放总是不一样的,其实他就是一人,只是可能活的比较小资一点。
想通了这一点程静好觉得也是,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思想作怪。
程静好点点头,“嗯,也是,那行,我先走了,回去想想。”
“今天又想一个人走走?”
程静好茫然的摇摇头,“没啊。”
厉时起身拿了外套,“那行,走吧,我送你。”
程静好这才回过神来,“您老记性真好。”
“一般一般,谁让我是个绅士。”厲時瞇著眼睛笑道。
看吧,果然是个俗人,神仙才不会开玩笑。
“走回去?”厉时问。
“走吧,反正不远,消消食,冬天本来运动的少,难得本小姐有兴致!”
厉时抿嘴笑笑,点点头,并肩走在一旁,保持着是一个绅士该有的距离。
夜晚八点多,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各种大减价,就看谁的声音喊的高,海报贴的大。程表静好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一处没落下。不远处的欧阳晨和林静当然也没落下。他们相对行走,距离越来越短。程静好突然抬起双手狠狠的打了几下自己的脸,声音响的连身旁的厉时都侧目看向她。
她问厉时,“我表情看起来怎么样,会不会很僵硬?”
厉时木然的点点头,“还行。。。。挺红润的。”
程静好也点点头,“那就好!”然后深呼吸了一下,大踏步往前走。
欧阳晨其实老早就看见了程静好,也看见了她那一系列的动作,本来还在想要不要打这个招呼,既然她都准备好了也不能让她白费。
他们相视礼貌的一笑。
“来买年货吗?”欧阳晨礼貌的问道。
“是啊,你们逛街啊!”虽然做了好所谓十足的准备,但那其实主要是用来唬自己的,哪里唬的到别人。
林静也不是傻子,从上次短暂的交谈后也能猜出一,二分。她安静的站在欧阳晨身边,俩人十指相扣,含笑看着欧阳晨。
那个眼神刺痛了程静好,那眼神所含带的内容也曾出现在她的眼睛里,对着同一个男人。而现在程静好只能看着林静对欧阳晨露出那种神色。这种真实的,立体的冲击力再一次狠狠剜住了程静好的心。
“买点年货探亲。”
按道理说到这里就应该礼貌微笑的挥别了,但程静好不知好歹的又问了一句,“今天年打算回家过啊。”因为欧阳晨去年是把父母接到这里来过的。
欧阳晨停了一会儿,正待开口,林静甜美声音传来,“没有,他父母还是接过来过,是打算买点年货去看我父母。”
程静好心内一声嘲笑,看吧,叫你多嘴,人家反攻了吧,真是活该!
真是烦恼,这话该怎么接下去呢。
“我们先走了,再見。”欧阳晨點頭示意,然後拉着林静没入人群中。
程静好连个笑容都来不及摆就完败。
“走吧。”厉时突然蹦出两个字就自行往前走了。程静好做了几个夸张的表情动了动僵掉的脸然后小跑跟上了厉时。
程靜好回到家又很沒出息的大哭了一通。她不是厉时,因为她还在意,所以坦然不了。程靜好知道自己放不下歐陽晨不全是因為愛情,還有自尊,不甘心,還有嫉妒。愛情從來不存在純粹之說,只要有慾望就永不可能純粹。愛情就是慾望。
那又怎樣,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認識厲時是生活給程靜好的一個小小的安慰,這個男人做閨蜜絕對無可厚非,程靜好很稀罕這個朋友。之前的兩點一線變成了三點,茶館是每天下班后的必去之地,見不見他倒也無所謂,就是覺得心定。
程靜好分手后的癲狂期多少有點平息了,很多事情塵埃落定后擱心里了,人也變的平靜了不少。年前的事情一堆接一堆,已無暇顧及其它,何況刻意為之。
要說年前最大的事,就是年會了,今年尤其,幾個雜誌社一起辦的。程靜好聽到幾個雜志社的名字后就知道林靜也會去,林靜會去歐陽晨也許也會去,也許。。。
這一天程靜好一整天都心神不寧,一直糾結著要不要去。最後還是去了,怎么可能不會去,不管是出于哪種心態,都會想去看看,至于看什么,誰知道呢!
去之前程靜好給厲時打了個電話,“你老在干嘛啊,下棋還是消食啊?”
那邊等了一會兒,“剛回來。”
雖然厲時看不到,但是程靜好還是忍不住擺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老晚上有事兒沒啊,我帶你去吃飯唄。”程靜好也不知道這是一個疑問句還是肯定句。
那邊又停了會兒,“好啊。”
程靜好三下五除二的交代了一下就掛了電話,生怕厲時改變主意。
酒會開在了一個年代久遠的老電影院,每個廳都很小,每個廳都輪番放映著老舊的電影,也算是小資到了極致了。程靜好難得的穿了回正裝,然後就坐在角落里招呼厲時吃吃喝喝。程靜好把每個廳都逛了一遍,最後拉著厲時進了其中一個,正在放王家衛的《墮落天使》。然後小聲的對厲時說大學時代怎么可勁的喜歡王家衛。
中途程靜好去了趟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看見林靜站在離她不遠的走廊盡頭打電話,歐陽晨沒有來,但程靜好看見了比歐陽晨更具衝擊力的東西,林靜左手無名指上那明晃晃閃亮亮的,東西。
林靜往回走的時候程靜好已經躲進了衛生間里,手用力捂著嘴,就像撞破了一樁殺人案一樣的驚恐。之前那些被壓下去的與感情參雜在一起的各種慾望瞬間涌了出來,連同眼淚一起。
程靜好不知在衛生間里待了多久,直到厲時打電話來。此刻的程靜好什么也不想掩飾,聽到厲時的聲音反而哭的更厲害了。
可惜感情不似拍照,通过调整白平衡,感光度,快门光圈得到最佳状态。感情沒有數據參考。程靜好想著。
孤獨,程靜好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突然想到了這個詞。怎么原來愛一個人也會孤獨的么。
厲時找到程靜好,遞給她一包紙巾,然後默默地看著她,等了有許久,說道,“走吧,回家吧。”
倆人一起回到放映廳拿外套,程靜好看到屏幕上正放到影片結尾處。
李嘉欣緊緊抱著金城武,他們騎著機車飛馳在隧道里,她在心里說,“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摩托车了,也很久未试过这么接近一个人,虽然我知道这条路不是很远。我知道不久我就会下车。可是,这一分钟,我觉得好暖。”
程静好突然觉得,所謂真相,實在不怎么重要,相不相信比较重要,不管是相信自己,相信下一個遇到的人,還是相信愛情。只要相信,一切都會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