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意绵绵绵更绵》七芙

2、第 2 章

　　跟丹倩道了会儿家长里短的，下午把最后一条秋季的褥子洗了，暮苏在冯府一天的劳作算是结束了。结了银子，暮苏赶紧到镇上的集市里约了二两虾子。约莫两三个月前，正巧冯府的五姨太怀了，得知消息，冯老爷高兴得紧，连下人们都一人多得了一吊铜钱，暮苏便用这吊钱约了点虾子剥了虾仁，切碎了同米饭一起蒸了。麒忻对那日的饭赞赏有加，两个多月前正是秋老虎袭来时，为了降火米饭都是用荷叶包了蒸的，暮苏心情好着，便随口给这饭起了个名字叫“荷香素米”。这香源于虾仁而不是荷叶，虾仁也非素菜，被麒忻嘲笑起名着实无才，前后都毫无关系。暮苏气结，不服道：“那你来起一个。”
　　麒忻想了半天，最后也有些不确定道：“‘虾香肉米’怎么样？”
　　换来被暮苏嘲笑了整整一晚。
　　想到“荷香素米”的缘由，赶回竹屋的暮苏还是忍不住想笑又觉得安心。如今的日子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顿，但仍能从这样的苦日子中找到乐子。

　　才推开竹屋门，暮苏便觉得屋里有种怪怪的味道。麒忻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在桌前看看淘到的旧书，听到推门的声音冲暮苏笑笑。暮苏细细地耸起鼻子嗅了一会儿，大惊：“你用了半枝莲？！”
　　麒忻点点头：“嗯，练剑的时候碰到了肘，上次看到你用了就试着也用一次。”
　　暮苏脸色大变，赶紧放下手里的食盒和菜篮奔到床边的木柜前，在抽屉里摸出一本记着麒忻每次用药的册子仔细看了几遍，才舒一口气。
　　麒忻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你也太小心了，我用完以后没什么不适，应该是无碍的。”
　　暮苏犹在絮絮叨叨地：“有些药不是说没有反应就不会冲突的，要是和你上次的用药相克了可怎么好……”又恍然想起什么一般，“你饿了吧，我马上做饭！”
　　把虾子剥出虾仁切成丁，和米饭一起上竹笼蒸着，再炒了鸡蛋和早上剩下的马兰头，用瓦罐煨了汤，加了一些温补的中药，算是一顿朴素但还有营养的晚饭。等暮苏把几个盘端到桌子上时，麒忻夸张地伸过头去吸吸鼻子，连连赞香。看着忙忙碌碌的暮苏，麒忻突然笑起来：“今天怎么绾起头发了？”复又笑道，“还是双髻，跟小丫鬟一样。”
　　该死！今天忘了拆下发髻！暮苏盛汤的手一抖，险些把碗摔了，定了定神，勉强道：“天气热么，把头发绾起来凉快。”不给麒忻更多发问的时间，暮苏把汤碗和筷子递到他面前，“快吃吧。”
　　快深秋的天气会热？再看看暮苏的手，指头红红的还有一些刮伤，麒忻接了碗还有些发愣。
　　统共可以盛五碗的虾仁米饭，暮苏给麒忻盛了三碗。如果不是麒忻坚持留给她，暮苏还会给他盛第四碗。吃了饭，麒忻想起暮苏的手，心下不忍，抢着把碗拿去洗了。暮苏看着他提水的背影，微微笑起来。
　　等麒忻把碗都归置好了，回头就看见暮苏半倚在床上绣着一件长衫的袖口。麒忻嬉皮笑脸地挤过去凑趣，搬了个马扎在床边仔细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你喜欢云纹？当初你给我做的第一件衣裳绣的也是云纹。”
　　暮苏提起长衫的衣领抖抖：“你不喜欢？男人的衣裳不是都绣些云纹、竹影之类的么。”
　　麒忻拾起袖子看看，赞道：“怎么会不喜欢，我好歹是男人，没给我绣花啊鸟啊甚么的就心满意足了。”
　　暮苏在袖口摸着刚才松开的针线，手下一没准，左手食指直直地戳进了针头里，忍不住直喊痛，抽回手来挤小血珠。
　　麒忻看着她眼睛都快斗在一起，摇摇头，小心地端来烛台放在床边柜子上，见暮苏还在那儿费劲挤着，自然地拿过她的左手，换自己挤。
　　暮苏的耳根突然在夜色中红了起来。虽说麒忻和自己已相当熟识几乎如家人一般，但好歹还是年青少艾又没血缘关系的男女，突然被这样对待也有些不好意思。但看麒忻一脸认真地在那儿看针眼，暮苏的羞涩之意也很快恢复正常，突然想起什么，伸开手臂够过柜子上的食盒，从下层取出栗子酥，得意地笑道：“怎么样，地主家夸我菜做得好赏的，可见这栗子酥还没野菜好吃吧。”
　　麒忻忍俊不禁，怎么还真有这样的人家，真把野菜当香饽饽了。
　　栗子酥也大多都给了麒忻，剩下的两块暮苏端到麒忻面前，麒忻皱着脸左躲右闪，才硬让暮苏吃了。等血珠挤出来了，暮苏又绣了一阵，直到第一阵困意袭来，暮苏才停手，复又看了几次袖管，才有些确定道：“应该还有三晚两个袖管就都好了。”
　　麒忻有些感激地望了望暮苏，感谢的话欲言又止，知道以他们的关系也不必客套这些，想了个别的话题逗暮苏讲话：“今日在竹林里练剑的时候，想到曾经和镇子里的兄弟们练剑时，也是在竹林里，练的时候不慎砍断了一根竹子，没来得及扶稳，竹子倒下来打到了邻家旭公子的头，想想真是……”
　　暮苏认真听者麒忻的话，身子逐渐往被子里滑进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麒忻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却见暮苏的被窝抖了几抖，关切地问到：“冷了？”
　　暮苏边微微发着抖道：“是啊，毕竟要深秋了，等明儿我不去地主家了，在家里把这床被子的棉花再弹弹，你那床也是，还好柜子里还有两床褥子，明天搬出来压在这床上，趁天还没入冬，我再去山上看看有没有好点的草药……”说到后面，牙齿都抖在了一起。
　　麒忻有些无奈又有些局促地站在床边，过了一阵，似乎是下了好大决心般，起身坐在了暮苏的床边。
　　暮苏的脸腾地一下烫起来，麒忻就隔了一床被子坐在自己身边，他身上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被子传过来，于是靠着他的那边身子便不再那么凉了。虽说两人的关系已如家人一般，但是这样亲密的动作也是第一次。
　　怀着微微的私心，暮苏往麒忻的方向转了转身子，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收留麒忻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来，不是说不累的。为了麒忻上山采药、在冯府为奴为婢时，也多次怀疑过自己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能得到些什么呢？但是有了麒忻，在这种时刻，暮苏才能确定地告诉自己，这么做都是值得的，有了麒忻后才有这样温情的时刻，而不再是仅有自己一人在世上，孤零零一人。
　　回想起救麒忻的那刻，左右犹豫了许久，还是救下他，也才有了这许多经历。

　　季暮苏的家原在风谷镇的闹市中，由于世代行医，是风谷镇非常有名的医馆，小小的暮苏便在中药味的熏陶下长大，也从小被教授医术。
　　然而暮苏13岁那年，她与爹娘到隔壁镇上收些草药时，镇上一些下三滥的赤脚郎中趁他们不在家，一把火将季氏医馆化为了灰烬。
　　祖产毁于一旦，暮苏的爹爹承受不住打击，又想不开，还是在三个月以后去了，等暮苏哭着找到娘时，她已做了仙踪寺的尼姑。没有了祖产也没有了亲人，暮苏只能在乡亲的帮助下，于风谷镇郊外的竹林里造了幢木屋，靠自己的能力一边自力更生，一边学习医术，还要存些银子给在外求学的贾顺安——是暮苏自小便订下的婚事。
　　一年前的秋日，连日的天气都异常恶劣，风雨大作，连出门都极为困难。暮苏在屋里躲了两日，实在饿得饥肠辘辘，趁夜里的风雨小了些，赶紧挎了篮子，提了灯笼，去林中采些菌菇及竹笋，想着回屋煲汤充饥。
　　正当暮苏在微弱的灯笼光照下，仔细辨别着哪些蘑菇可以采来时，突然发现前方隐隐绰绰有人靠近。在深夜出门本就害怕的暮苏，急忙朝竹林深处挪了两步，猫下腰看着前方的动静。
　　似乎是有两三个人，抬了个什么物件，朝这边走来，看着他们逐渐近了，暮苏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几步，却无意被竹子一绊，一个趔趄，竹叶簌簌一响，也把那些人惊动了。暮苏慌得大气也不敢出，见他们停下脚步，似是交流了几句，把抬的物件往地上一扔，回身便跑。
　　待他们跑远了，暮苏才敢起身，犹豫了许久是否要去看看丢下的物件，最终好奇心还是更胜些，暮苏提了灯笼，小心地靠近那物什。
　　等暮苏走到跟前，看清是个人形时，拿灯笼朝那人的面部一照，一声长长的尖叫后，暮苏丢了灯笼拔腿就要跑。
　　的确是个男子，只是灯光下，他的脸明显被人划伤，交叉纵横的刀伤，深的地方甚至皮肉外翻，满脸的血都已凝结，成了暮苏今后记忆中最可怕的一幕。
　　但暮苏还没来得及迈步，裙角就被地上的人扯住，原来那人还未断气，借着扯住暮苏裙角的力道，努力地想翻过身来，声音干涸道：“救……我……”
　　暮苏浑身簌簌发抖，迟疑着不知是否要回头，但毕竟是医学世家，暮苏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两步，尽量不去看他的脸，拖一会背一会地，把那男子拉回了木屋。
　　整个晚上暮苏便没闲过，连续烧了许多桶水让男子清洗，翻出自己存储好的中药，部分熬煮，部分外敷，又重新在林子中细细找了一遍笋和蘑菇，加上冬日腌过的肉，回屋中煮汤。
　　男子已经清洗完在暮苏的床上躺着了，见暮苏认真地扇着灶里的火，有些局促道：“姑娘，大恩大德难以言谢……在下麒忻，麻烦姑娘了。”
　　“我是季暮苏，你不用谢我的。”暮苏依旧扇着火，“我家世代都是医师，爹爹也会希望我救你的。”想到逝去的爹爹，暮苏又有些黯然了。
　　之后便是有些尴尬的沉默。毕竟是才认识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暮苏虽不小家子气，但接受目前的境况还是有些困难。
　　锅中煮沸的汤发出咕嘟咕嘟声，终于结束了凝固一般的静默。暮苏用汤勺搅了搅，尽量多捞了一些菜舀到碗中，率先递给了麒忻。
　　麒忻的脸虽已洗尽了血痕，但纵横的刀痕依旧无比明显，做些面部表情也不甚方便。但能看出他尽量想表现出感激，努力笑了笑，接过碗刚要喝，又放下碗：“你不喝吗？”
　　连着两日进食甚微的暮苏又闻到汤的清香，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但她只是转身拿了柄勺子放入麒忻的碗中，轻轻地说：“我不饿，你先吃，我等会儿再吃。”
　　这是暮苏认识麒忻的第一天，就夹带着谎言。这是一个预兆，此后暮苏与麒忻说的话也是真真假假，撒了许多谎，直到与他说的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