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轻蓝》铟铟

9、九

　　登上邮轮之前，我最后一次看这个城市。我在这里十二年。我只是经过。
　　心里有难以言喻的感觉。空荡荡的。
　　我向码头上所有人挥挥手。

　　午餐是西式自助餐。我最喜欢的田园沙律前围了一堆争先恐后的人。我端着碟子站在一旁。已经没有食欲。
　　我倒了一杯开水。我给自己泡一杯绿牡丹。然后我放进去一个花蕾。
　　干枯的花瓣吸胀了水后渐渐地变得柔软。它舒展开来。以曼妙的姿势。
　　我的眼前浮现出洛蓝心满意足的样子。原来她的美丽只需要一点点滋润。原来我们要求的都不会太多。

　　走到甲板上。城市已经缩小成模型。海水很蓝。阳光刺眼。
　　可是我没有戴墨镜。
　　不断有海鸥在头顶掠过。吹过的风里有海水的腥味。让我想起了满天繁星。唐晋灰色的眼睛。里面有打动我的坚毅。

　　身旁一个一直扶着栏杆看海的男人突然转过头，他微笑着说，Hi。露出雪白的牙齿。我走近他。一个人？一个人。
　　他叫Seth。职业是建筑设计。高瘦。肤色黝黑。他说，今年春节回家，我妈妈问我有没有偷偷地跑去了非洲。她说，金字塔好是好，不过中国人太多，很挤，没有地方建那东西。非洲很邪门，你可不要胡乱去啊。然后我们一起笑。直笑得弯下腰。
　　慢慢地我们坐下来。很久不曾与人这么愉快地交流。
　　我们谈到了建筑。
　　我看过很多地方的建筑，觉得最精华的都是时间留下来的。和一个地方的历史文化无法分割。他说。我点头。不经过岁月的积淀，不会有厚重的内涵。他说，走过很多中国古镇，好像湘西的凤凰城，福建的永定，安徽的屯溪，四川的罗泉……走得越多，心里就越虚。知道自己不会留下那些源远流长的作品。他的声音里有自嘲。然后去一些大城市。稍微地自我安慰。他停了一下。可是心里是很失望的。他的声音低下来。自己是喝着中国的水长大的。骨子里的东西改变不了。就好像在国外留学多年，始终学不会喝咖啡。固执地认定茶才是自己的。看着大城市的建筑风格渐渐地向欧美靠拢。会有悲哀的感觉。我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因为你有梦想。所以不必觉得悲哀。除非有一天你已经无能为力。
　　有一段时间我们都不说话。我叫侍者拿来两杯茉莉绿茶。我举起杯子。我说，敬你。他淡淡一笑。谢谢。
　　我明天靠岸时下船。你呢？他突然问。我说，我去北方。旅游？我说，可以这么讲。他低下头。走的地方多了，会有停不下来的感觉。梦想不断折磨着自己。我轻轻地说，Seth，你的梦想总会实现。他突然地掏出纸笔。给我留个电话吧。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摇头。他笑。那么我应该对你说再见。

　　回到客房。想起白天的偶遇。一个让我觉得感动的男人。他的梦想如此纯粹。
　　可是已经不会轻易有惆怅的感觉。我们置身事外地冷眼旁观。观看自己。
　　我们只是经过。
　　我打开手提电脑。点击轻蓝的邮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附件是一个文档。《东邪西毒》的剧本。

　　我一直以为离开一个地方是为了告别一段往事。
　　对于往事。轻蓝说，你可以选择。纪念，或者忘记。
　　我一字一字地看完整个剧本。自我欺骗的自信在醒悟的隐隐作痛中无声地崩溃。
　　我开始喝茶。我感到手指渐渐地变冷。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欧阳锋沉郁的嗓音。平铺直叙的漠然。可是我记得，他的眼睛里有痛。
　　我看着苍白的掌心上交错的纹路。一条一条地延伸。可是我看不到终点。
　　我的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
　　我轻轻地闭上了双眼。时间是一条永不停息的河里汹涌的水。流逝时可以把任何东西带走。这一切我交付给时间。我想我能够对结局心甘情愿。
　　我终于在心里轻轻地说，轻蓝，我选择纪念。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