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颜杭

76、天下大乱02

　　远处，是人间巍峨的皇城。
　　他们此行的终点。
　　绿音抬头仰望东方的天际，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见到的，无外乎天灾人祸，生灵涂炭。
　　天柱倾塌，引起四仪不平衡，山川倒逆，皆向东倾，天火、地动频发，洪水肆虐，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天灾已经是令人招架不及，更可怕的是乱象之下，人心不古，恃强凌弱趁火打劫之事更是雪上加霜。
　　然而即使如此，其实人类的灾祸并不算太严重，天灾人祸终有尽，三界六道之中人类看似弱小，可是其他五道却从未敢轻视，只因人类的生命异常之顽强，纵然再艰苦的环境，人类也总能度过。
　　唯一可怖的，是三界轮回之路已断。
　　说是三界之轮回，然而仙佛妖魔四道对于轮回之事并不介意，仙佛妖魔寿命相比于人类来说已经是太长久，几百上千年也未必会有变数，通常所说的轮回，大多数指的是人道与鬼道的轮回。
　　生者逝，魂魄经忘川入鬼道地府，尔后再从忘川入人间轮回——可是而今忘川水已经干涸，死者将不可回归地府，只能在这天地间徘徊，成为孤魂野鬼；而地府之中的魂魄也无法经由忘川入轮回新生。
　　人类有死者、无生者。总有一天——人类会被彻底族灭。
　　他们这一行人走得很慢很慢，绿音心中有愧，所以自愿护送李庄与连婧回到京城——这天下大乱，人道也不太平，她总不能任由李庄也受难。
　　何况，这其中，多的是妖魔在一旁窥探。
　　虽说三界初开之时便已经有了其他各道不可侵害人道的天条在，然而即使有天条，这种事毕竟也是无法彻底斩断的。而今人道大乱——怕是会有妖魔生出侥幸之心，想要看看是否能从中得利。
　　而绿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缘止因她入魔已经成为事实，心宿陨落是因她而起这是事实，天柱倾塌是因她……也是事实。
　　无论她愿与不愿，这天下的灾祸……或许，迟早是要算在她头上的。
　　无他，只因她是众人早就认定了的祸害。
　　余墨与青惜说的那预言——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玄机，无论她先幻化的人形抑或者是青惜先幻化的人形，其实结果不会有任何的改变，那个秘密，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即使所有人都出了错，她的师尊——上清老人总不会错，连他都容不下她，说明了这本来便是她的错，她生来便是那一朵恶之花。
　　这天下大乱，是她的错。即使不是她的错，到头来，还是要一并算在她头上的。
　　这人世间，便是有这样的无奈，无论她有没有做，可是错了，便是错了。
　　而李庄，是她最后的机会，她总不能放任这人道之君在她眼前死去。她要护着李庄，不允许任何人来伤他，她身上背负的罪孽已经够多了，如果再加上一个李庄——
　　天劫，天劫不会放过她的。
　　三百年多前的天刑，虽然没让她死去，可是，到底是重创了她，尔后跳下九重天，修为更是被打回了原形——她在雾莲山上闭塞自己的五识，自然也便无所谓的修炼，尔后是清微身死，即使他为她挡住了天劫，可是绿音并不是完全不受波及的。
　　而今的她，修为还没有三百年前的三成。
　　她其实应该算是三界间最不愿意修炼的仙人吧，说实话她并不觉得即使是三百年之前自己鼎盛时期的修为能比得上青惜，上清老人教她的东西太杂又太不用心，绿音向来很少也没有机会与人切磋并不知道自己修为究竟如何，但是无论如何，是比不上有名师指点的青惜的。
　　太清老人与上清老人不一样，太清座下弟子众多，而且尽皆成材，所谓的因材施教，便是如此了吧。
　　若以修为论，她从来都比不上青惜。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活得小心翼翼，除了对商离以外。
　　她耽于情爱数百年，修炼这种事从来都只是为了应付上清的考校，把自己给逼到这种境地——真是……有些无奈呢。
　　“我只能送你到此处了，”绿音止步于宫墙之前，笑音苦涩：“人妖殊途，我该走了。”人类的权利中心，她本不该过多涉足的，因缘止的事情把李庄牵扯进来是意外，总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人道之君主——背后牵扯的东西，实在是太多，稍有不慎便是祸事，人类所言伴君如伴虎对于她这样的妖怪而言，大抵是有太多的变数了，虽然虎狼之辈，她并不在意，她怕的，是背后的天意。
　　都说天意难违，保不住什么时候，天意就给她来一刀，再来一场天劫，然后万劫不复，消失于这天地间，无迹可寻。
　　她其实从来都是害怕的。
　　连婧回首望向她：“不如与我们一道进去吧。”
　　绿音摇头，刚想要拒绝，李庄指了指缘止：“你与我来。”
　　缘止身形不动，这一路以来他一直沉默着，绿音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是回头看着绿音，绿音心中长叹，见李庄也看向自己，只好点头：“我与你们一道进去。”
　　他们所去的，并不是宫城。是李庄以前的府邸。
　　即使是此时此刻，绿音一直都知道李庄已经成为一道之主，可是却从未有清晰的认知，因为李庄这个人一直以来便是那样看着似乎很淡然，有些超脱人世的意味，她无法把他与上位者联系到一起。
　　所谓的上位者，比如余墨，比如千洛，比如天帝，甚至是被族灭掉的狐族族长苏羽，他们身上自来便又一股气势，强者之气。
　　然而李庄从来都不是什么强者，他太弱小，纵然她当初在福安寺时也曾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关于他的事迹，在人类之中，他已然是一个神话——可是对于绿音这样的人来说，李庄这样的，也不过是弱者。
　　即使修为没有恢复，李庄这样的人，对她也始终是构不成威胁的，绿音一直都很确定这一点——她不怕他，也没有人类对于权势的惧怕，对于妖怪来说，强者为尊，只服从惧怕于力量，虽然，绿音其实不是妖。即使入了花妖族，可是她到底是天生仙骨，这一点始终无法改变。
　　虽然不惧怕李庄，可是心内却还是有些隐忧的，她不知道自己心内那分担忧是因何而起，只是隐隐猜到，或许是与李庄有关，或许是与缘止有关。
　　她推演之术只是平平，何况所谓推演之术关乎己身的时候往往会不准确，她只是心念一动，隐隐觉得有事发生。
　　师尊曾言道，心念一动，则必有劫数，只是既然是劫数便不要躲，既是劫数，即使躲了，也一样躲不过。
　　师尊说，这便是天意。
　　所以其实李庄在忘川河畔开口的那时刻起，绿音便已经心念一动，也知这京城她是的确要来一遭的，即使她明知道这一遭……肯定会出事。
　　不过幸好——绿音并没有过多的担忧——幸好，妖道出了事，余墨赶着去解决了，此刻并不与他们一道。
　　李庄以前的王府并不似别的贵人府邸那般富丽堂皇，反而是显得幽深清雅，只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行走起来，偶尔也会让人生出心悸之感——即使是绿音这样的人。
　　静，太静了。
　　此刻天下大乱，哀鸿遍野，即使是躲在整个京城最安全的宫城里，只怕也隔绝不了那些哀嚎，然而这里，什么声音都不闻。
　　死寂。
　　偌大一个王府，连下人都不见，长阶却是无尘，仿佛与世隔绝。
　　这不对劲！
　　这种感觉，与兰若寺……何其之相似！
　　绿音停下脚步，与她一道停下的，还有缘止。
　　李庄的身形亦在前方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用背对着他们：“你可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绿音以为他是在对自己说话，想要开口，李庄却接着道：“我说过——若你成魔，我第一个便不会放过你！”
　　与此同时，绿音终于感觉到四周的不对劲了，难怪她会感觉到怪异，这气息……分明就是兰若寺的结界。
　　传承自上清老人……专门困住她的结界。
　　抑或者，还有缘止。
　　绿音不明白：“我记得他圆寂之前并没有——”
　　她顿了顿，了然道：“是了，他很早之前……便已经留了后手？”
　　那个“他”，指的当然是智空，可是绿音心中隐隐觉得，或许师尊在其中……也插了一手。
　　没有人比师尊都了解绿音的术法，没有人比三清更了解所有仙人的修为，这结界，本就是为了绿音缘止而设，而今李庄也会这结界——把他们引来，可是想困住他们？
　　“你想困住我们？”绿音心下有些疑惑，却也觉得可以理解：“这便是你要我们与你来到此处的目的。”
　　“是也不是，”李庄闭目：“绿音此事与你无关……你身上牵扯太多，我自不会伤你。只是缘止——”
　　“而今你已经成魔——”李庄指着缘止：“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说着话，衣物头发无风而动，绿音看到连婧已经不在他跟前，却是站到了远处，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李庄脚下隐隐有光华，古怪的图腾自他脚下透出，带起几分诡异的光芒，绿音看向四周，眼神透过树顶墙壁，整个王府似乎尽在眼前。
　　她嗓子发哑，却还是出了声：“封魔之阵？”
　　绿音闭目，封魔之阵所耗甚大，这整个王府都是阵法，难怪李庄早早便支开了其他人——这封魔之阵一旦启动，除了守阵之人以外……其他人皆不能活……即使是仙人也一样，除非修为高深到可以对抗这阵法的力量。
　　可是很显然……缘止和绿音……没有这个能力。
　　即使是商离鼎盛之时，也破不了这封魔之阵，何况这其中……还有上清特意为他们而创立的结界。
　　无！处！可！逃！
　　绿音突然笑了：“这附近的景致看着似乎没什么，可是却恰到好处的融入到阵法之中，缺一不可……把整个王府变成一个阵法……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甚至一年半载便能做到的……你告诉我，你们从什么时候便开始了呢？”
　　李庄闭目：“我十五岁回到京城那一年——如果没算错的话……恰好是……你去往兰若寺遇见缘止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