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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证道 本座给你看 ...

  •   石中鱼隔日便从石牢里出来了,见他眼眶隐隐发红,左治峰诧异了好半响,随即无语,只当这愣小子心肝脆得像根胡萝卜,还哭了鼻子呢,好笑之余又有些不忍,那样山里滚泥,追逐走兽,不问俗世玩乐般长大,可不是跟个孩子似的。

      可细细看他,又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了,更沉默了些,垂着头,多数时面无表情,偶尔眉宇阴郁,那点又二又愣的劲全收敛了。

      左治峰心知他受了打击,还没缓过来,也不甚在意。

      他消沉了几天,主动向左治峰请求上阵杀敌,左治峰这才真惊了。

      “你不怕沾上因果?”

      “已经沾上了,与其避开,不如直面。”石中鱼满不在乎地一笑,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他的眼眸此时蕴着沉甸甸的黑,入魔的赤红消失殆尽,“修道本是逆天而行,前怕狼后怕虎,那还修什么道。再说,大道三千条条皆可通,圣人无高下,若这条道走不通,自然能换一条道,天无绝人之路,毕竟,一法通,万法通嘛。”

      怎么个通法,他却没再往下说了。

      左治峰本能地觉得不对,却找不出话反驳,只好准了他的请求。

      而藏在石中鱼身体里的清一色心中雪亮,他越雪亮,心底就越震动。

      他从不曾想,石中鱼——竟是,这样一个人,天生随遇而安的,好似心肺千百个窟窿,怎么扎都伤不着,又或者,只因天生白纸,反而更易染黑。

      这简直,简直天生适合修魔。

      这人起初入了魔,也觉得不对,他本纠结于苗人对他善念的敌意甚至仇视,弄到最后动摇道心,煞气入体,道心崩溃。

      不料过了最初懊恼的纠结,立马心境通透,见事已至此,他索性借此破功德道,重塑道心,改修斩三尸之法,即斩善念之尸、恶念之尸、执念之尸,至斩断自身七情六欲,以淡漠之心纵观世间千态、万物,最终力证自我,重融三尸,超脱成圣。

      清一色简直要叹一声,想得真美。

      再则,此人破善念的法子也很简单,造杀孽,引万千煞气入体筑心,以煞破善。

      简单粗暴,令人瞠目结舌,一刹那间,清一色都分不清石中鱼究竟有没有入魔。

      彻底通透的石中鱼,如开了闸门的洪水,行事再无顾忌,凡人在他眼中,从来似蝼蚁,他的善念带着高高俯视下的怜悯,对面持刀剑挥舞,也不过是强壮点的蝼蚁,他杀起来也不费力,且体会了几天切瓜砍菜的爽快感后,便觉索然无味,由着饕餮驮着他在人堆里横冲直撞。

      行军一路向南,一路深入,南疆的抵抗犹如临死的反扑,可惜终究力小气微,激不起浪花。

      石中鱼没骨头般躺坐在饕餮上,那凶兽张开血盆大口,一阵猛吸,气旋流卷起几百个人送进他口中,它贪得无厌,连日来吃得亢奋,也不计较多个平白压在头上的主人整天把它当马骑了。

      南疆最后的残军被他们逼进了低洼积水、杂草丛生的沼泽地,湿气淼淼,石中鱼一踏进去,便感受到不对,有许多股强横的气息在暗处藏匿,他凝神卜卦,那些气息却不可捉摸,飘渺不定地浮在空处。

      他对左治峰使了个颜色,对方令行军停留原处。

      并没有用,那些隐匿的气息动作很快,整齐的队伍里传来几声惨叫,须臾,惨叫叠成声浪,传到阵前,石中鱼飞身进人群,灵力荡涤扫开,惨叫立时停止,他伸臂一展,两指间捻住了一只不停挣扎,厉声嚎叫的怪虫,那怪虫被他一掐,便化成灰烟落了。

      他目光一寒,朗声道:“阁下何方高人?!藏得竟好!”

      万籁俱静,细细听来,只有呼呼风声,和着潺潺水声,没有人回答。

      左治峰尚在惊疑不定,驱马至他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石中鱼眉目凝重:“蛊虫,巫术。我提防许久不见出来,原来藏在这,对方怕是打着把我们一网打尽的主意。”他又一笑,透出疏狂,“可惜,想困住本座还差得远。”

      左治峰此刻也不防他了,满是主帅用人不疑的决断,当即道:“你说怎么破局,我来配合。”

      石中鱼斜睨他:“你不怕我趁机坑死你?”

      左治峰笑而不语:“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石中鱼冷哼一声,也不再理会,心道这人心思倒敏感,他自认素来心胸开阔,如今斩了善念,好像那恶念也即将去了,渐渐有了万事随风,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对着牲口将军的愤怒也化作了清风消散。

      “马没用了,让所有人下马,步行前进。”

      四周一片安静,几万人在荒凉的沼泽地上前进,汇聚的千万道脚步声擦进耳膜,靠得近的,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若有若无的,似有沙沙声蛰伏,逼得人将紧绷的神经拉成了一根弦。

      哗啦啦,天际忽地落雨,兜头兜脸浇了下来。

      石中鱼仰头看天,喃喃念叨:“巫术……祈雨。”

      脚下的饕餮突然戾气爆发,失控地甩头摆尾,团团乱转了数转,离得近的士兵被搅飞,不幸的摔入泥沼沉下去,幸运未沉的也是生死不知,石中鱼面色大变,吼道:“傩舞驱鬼!快回头!退远点!”

      他飞身而起,双脚落地,运灵掐诀,欲将发狂的饕餮收进铃铛里,却哪里有用。

      只见万千蛊虫密密麻麻地从杂草丛里飞出,犹如闻见了臭味的苍蝇,争先恐后地钻进饕餮的身体里,凶兽惨嚎不止,上下蹦跳,痛得在地上打滚。

      三军将士迅速地开始后撤,有些仓皇,却仍井然有序。

      雨渐渐大了,密集如网的蛊虫还在围猎凶兽,石中鱼焦急,心知等这些恶心的虫子得空,他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护不住这么多人,本来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让饕餮张口吞了,现如今却……定是饕餮不知何时中了蛊。

      他还是大意了,因从未曾与巫蛊这玩意正面抗争过,犯了轻视的错误,才叫敌人钻了空子。

      石中鱼不再犹豫,祭出三味真火,烧了上去,火苗吞噬了饕餮的身影,黑影般覆盖住凶兽的蛊虫转瞬灰飞烟灭。三味真火乃恢弘正气,饕餮却是煞气满身的凶兽,青衣道士虽收得及时,那一刹那的接触仍旧饕餮鬼哭狼嚎。

      饕餮嚎叫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挣扎力度也弱了,瘫软在那,时不时抽搐一下,半边身子都陷进了泥里,契约神魂里的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他将之收进了铃铛。

      石中鱼十分不爽,他花了大力气收服的战斗助力此时算是废了。

      太被动了,须得先找到敌方所在之处。

      他身形一掠,落在正忙着指挥撤退的左治峰身边:“喂,借你几个兵用用。”

      清一色叹息,他总算明白这乾坤绝煞阵是如何出现的了。

      这个二愣子是真愣,何等的不知轻重,他成了魔,凡事随性而为,怎么痛快怎么来,修道的那点克制被他抛却了个干净。

      只是为探测这片天地的动静,开拓出片杀伐如风的地盘,便以饕餮煞气坐镇阵眼,引人血人魂,驱鬼制蛊,小题大做地设了个惊天动地的大杀阵。

      他以为他能掌控,殊不知,当三千流水入江河,汇聚成洪流,气势汹汹,欲要奔腾入海,堤坝顷刻崩塌,他那能通天彻地的一己之力,也不过蚍蜉撼树。

      石中鱼镇压不住,煞气困在这片沼泽地,被血肉日夜浇灌,以万千杀魂和杀气为养料,生生不息,渐渐侵袭那些士兵,他们杀完了敌人,又转眼来杀自己人,每个人都杀红了眼。

      连左治峰军也被亲兵乱刀砍死,他也算个人物,临到最后都是清醒的,可惜死得太屈辱了些。

      石中鱼有一瞬的恍惚,这个次次与他争锋相对,处处压他一头的牲口将军,原来真的只是个凡人。

      不但乾坤绝煞阵彻底成了气候,饕餮也在睡梦中壮大,他清楚等这些人都死绝了,煞气溢出,饕餮苏醒,天下会何等生灵涂炭。

      虽说凡人性命从未入过他的眼,可他毕竟不是真的丧心病狂,孽祸由他而起,也将由他而终。

      他成了魔,仍旧想修道,心中依然装着师父和天师门。

      内心的是非善恶像是他小时死记硬背的经书,转眼可抛,又像他过去常常走过的山门小路上的碎石子,低头可拾。

      他将左治峰的灵魂拘来,炼制成阵灵,压制住饕餮的凶煞,又将阵内剩余万千煞气引入己身,练就魔身,再次破斩三尸道,重塑以力证道之心。

      可天道不允,他成了魔,一再破道,不仅身无半点功德,反而造滔天杀孽,却仍想成圣?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天际骤然白亮,雷声轰鸣,粗壮的九天玄雷从天而降,狠狠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肉身青烟阵阵,离魂正处于灰飞烟灭的档口,浑浑噩噩的初生阵灵自动护主,飞速变做了一道白光,包裹住了他虚弱的魂魄。

      两缕魂魄交融之际,石中鱼魂体大震,那些过往种种算计如烟幕般流过他心间,他方知,自己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乃是左治峰一手促成。离魂如鬼魅,他立时怨气丛生,煞气相契,化作厉鬼,阵灵不再压制乾坤绝煞阵,冲天的煞气汹涌而出,不过几日功夫,南疆沿途都成了人间地狱。

      待到南疆变故终于传入京中,而清风子早在徒弟入魔当日因心绪不宁,寝食难安,卜算出大凶之后,急忙南下,他一路走,一路灭煞,越走越心忧。

      等到他终于找到乾坤绝煞阵的源头,他的亲传弟子已然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一个身俱魔气,六亲不认,杀人如麻的厉鬼。

      此时,困在石中鱼魂魄里的清一色被怨气和煞气折磨得快疯了,他本以为石中鱼没了肉身,自己便可脱困而出,谁料想根本不是,他仍然动弹不得。

      清风子痛心疾首,却又不得不出手,他尚存唤醒徒弟的希望,处处留情,边连连喝问:“孽畜!你枉顾十里山脉生灵性命,竟如此歹毒!还不醒来!”

      厉鬼毫无意识,煞气翻腾,清风子只好痛下狠招,杀得厉鬼惨叫不休,远遁离去,躲进阵中,捏住那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阵灵,企图用阵法灭杀他。

      清一色朦浑浑噩噩间,似听见厉鬼心绪翻滚。

      “你为了自己私心把我变成了这样,我也因为自己的私心,变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既然人心这般害人害己,我干脆不要这人心,我做了魔,做了妖,谁还能伤我?证道不能长生,修魔成妖,也能长生,万物有灵,亦遵循天道,我弃人身修魔道,也是寻道,为何不成?为何天道要阻我?”

      那声音震耳发聩,似霹雳般落下,砸得他一激灵,猛然清明,睁眼一看,仍是荒凉的虚无地,头顶莲灯缓缓旋转。

      身体的感觉回来了,下巴被捏住,少年细致妖娆的眉眼极近,心跳若擂鼓,熟悉的情愫像雾似的雨,像雨似的雾,丝丝缕缕缠绵不断,萦绕不去。

      那人的声音轻如羽毛。

      “本座给你看了这么多,将军如今也修道,可否道一二,为何不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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