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不再来》霜冷枫红

31、第 31 章

　　还是荔歌来过的那个单身公寓。荣昊在心里认为是“家”的那间屋子。

　　进门之后，房间昏暗，角落处一抹温柔的灯光。

　　荣昊并没有多话，只给荔歌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荔歌明明来过这里，却莫名觉得有点陌生的窘迫，低下头匆匆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荣昊这时才反应过来一个现实的问题。他把她拉过来换洗衣服，却发现半件女人替换的衣服也没有，她只能洗，不能换。一时间竟觉得尴尬，不知道如何向人家交待。

　　再一细想，脑中却灵光一闪，快步走去换衣间，打开衣柜，伸手慢慢拿出来一件衣服。

　　是那件礼服，他望着，想到的不是闵儿，而是卫生间里那个女人的——那件礼服。

　　雪白的，纯洁而诱惑地置于他手中，竟让他微微有些颤抖。他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能让她穿上这件衣服。

　　走近卫生间，他轻轻敲了敲门。

　　荔歌在里面低低地“嗯？”了一声，在窄小的卫生间里，声音低沉而柔软。

　　荣昊心里一晃，稳了稳心神，淡道：“衣服。”

　　门打开一条缝。她的手伸出来，荣昊看着那只白皙纤柔的手，忍住了想捏住它把它主人拉出来的冲动，轻轻把礼服放在了她手上。

　　她收到衣服，抓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缩了回去，立即紧紧关上了房门。

　　荔歌在卫生间里，眼晴定定地看着手里那件雪白的纱缎，在微暖的灯光下，泛着优雅柔美的光泽。

　　忽尔脸上一笑。心里却凉透。

　　像他这样的男人，有多少说不清楚的过去，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像她这样的女人，平凡至极，怎么能允许自己有一瞬间竟然是在奢望着他那样的男人呢？

　　他说喜欢。可是，他究竟对多少个女人说过喜欢呢？在他心里，最重要的，大概只不过是墓碑上的那枚黑白照片而已。自己，或其他女人，对他来说，只是填补。不是最重要，随时可以被放弃。

　　她确实太傻。心凉透，倒也再无挂碍。反而坦然。

　　我对你无所期待，所以，你对我也不需再多作周旋。

　　他想要的，从一开始，无非就只是这副身体罢了。罢了，罢了，给他便是。无论给多少次，她能给的，也只有这个。

　　荔歌右手在身侧抓着衣料，打开门，慢慢步出了卫生间，毫不意外地看到荣昊在门口候着。他眼色一黯，眼底里卷起的是失望还是什么？怎么？不似他想要看到的那个人吗？

　　荔歌却朝他浅浅笑着：“真不好意思，我的身材和这件不太合，你这里只有这件吗？我好像穿不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坦然到这种地步，左手竟指了指胸围。

　　荣昊脑子一热，几乎无法呼吸。这个女人，这样做，是在勾引他吗？

　　然而荔歌接下来的行为，差点让他窒息。

　　她手一松，身上的缎裙一点点就从身上滑了下去，缎裙下的她的身体，赤裸。

　　荣昊浑身紧绷，身体某个地方瞬间竟然涨到疼痛。而这时，那个女人竟然还在朝他无邪地笑。说。

　　这不是我的衣服，我不会穿。你想要这个身体，可以，但，不能要求我穿上别人的衣服再要。我不能配合你的恶趣味。

　　荣昊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既是因为方才的激荡，也是因为此时的心惊。她，在说什么？

　　“来，拿去吧。我知道你一直只想要这个而已。以后，我们也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直到你对我失去兴趣。这个城市我暂时不会再离开，我是一介平民，我也逃不开你。只是，不必再费神与我周旋了，像刚才那样邀你一起聚会的行为，我也不会再作出来。我做了傻行为，今天害你应付我们这群蚁民，害你破费，真是抱歉。以后，你可以更自在一点，对我，不必做一些不能达到的虚假的承诺，比如说，一直照顾我，一直在一起，之类的。你想我的时候……我是指，你想要我的时候，打个电话给我，只要我有空……”

　　“闭嘴……”荣昊低着头，声音沉沉地从他唇边溢出。

　　他不想这样对她说话，不想凶恶地对她。可她说出的这些话，让他控制不了自己。

　　荔歌停了停，却继续说了下去：“只要我有空，我都会来，但我上班的时候不……”

　　“我说闭嘴，你是没听到吗？……”荣昊的声音危险，抬起头来，表情也危险，阴郁。

　　荔歌一阵瑟缩，她看到了那个表情。第一次见他时，他那个表情。想杀人的表情。

　　荣昊看着她的脸，她有一点害怕，他看出来了。很好，她还知道害怕。

　　原来，这就是她的真相。这就是他想试探出的真相。她，竟然是这样在看他的。

　　荣昊转身走开，没一会儿，拿着一件白衬衫塞到荔歌怀里，冷冰冰的：“至少先穿上一件衣服，别这样在我面前晃，我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想要你的身体，即使你脱光了站我面前也不过如此。”

　　伤人的话也不是听他说了一次两次，多听几次又何妨。

　　荔歌耸耸肩，从容地穿上他的衣服，正好盖到大腿中段，像睡裙般，好歹也算把该盖的地方全盖上了。

　　转回头再进了卫生间，把自己的裙子的脏污处清洗了下，再扔进洗衣机，调到烘干模式，看了看时间，转头对荣昊说：“要十五分钟，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荣昊只是斜睨了她一眼，冷冷笑了声：“不会是你想要做的那件事。”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的钢琴前，坐下。

　　直到这时，他们俩竟然一直没有人想起要开灯。

　　荣昊就在黑暗中，借着窗外的一点光，打开琴盖，只静看了琴键几秒，抬起手就按了下去。

　　节奏很快的一首曲子，几乎全是中高音，明亮轻快，但却隐隐地藏着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哀伤。

　　他弹得非常的好，好到让荔歌有点不敢想像。于是，更加不解。

　　一曲完毕，荣昊马上回头看着荔歌：“我自己也会弹琴，我要听现弹的，不是非得要听别人弹，当然，更不会非听你弹；另外，我也并不是像你想像中那样，一心只想得到你的身体……用你的话，就是苟且。我不是那么想要和你苟且，我叶荣昊，还不至于折堕到那个地步。”

　　好吧，如果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一切都简单多了。

　　“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荔歌直接了当问。脸上表情并无更多波动，对于他的各种打击表现得无所畏惧。

　　荣昊却对她表现出一脸厌恶，摆了摆手：“什么也不需要，你……走吧。等你的衣服干了。以后，我不会再去找你。你不必觉得需要逃开我。”

　　他说得这么无情。昨天晚上两人温存的相拥，几个钟点前在停车场火热的亲吻，好像都像幻影一般蒸发。他无声无息道出了永远不再相见的意思，却仍一脸淡漠地坐在琴前看着她。

　　好吧。荔歌转过身，她早就怀疑这样的男人对她这样的女人的兴趣，持续不了多久，却也没想到是这么短时间。她走进卫生间，低头看看时间，还有十一分钟。

　　难熬的十一分钟。

　　她突然伸手按了停止键，想要开门拿出自己的衣服，拉了半天却拉不开门。程序还没有结束，门是无法打开的。她心里知道，但却继续用力地拉着门，不管不顾地。

　　直到她发现自己眼前模糊一片，伸手一捞，却发现手上一片水泽，哪里来的水？她抬头看看了天花板，并没有滴水。再一摸脸，又是一片水泽。她这才知道自己在流泪。

　　为什么要哭？她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用袖子拼命擦去脸上所有的泪水，继续努力而徒劳地和洗衣机的门拼搏。却始终无法如愿以偿。

　　她忽然觉得浑身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力感。本来她没有抱希望的。可是他却给了她这希望，现在，她又绝望。曾经她以为，她的人生中的那些绝望，已经离她远去。但原来，绝望感也可以源源不断的。

　　“求你……快点开过来……”她蹲在洗衣机前，无助地低喃着。现在，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穿起她自己的衣服，离开这个让她绝望的地方。离开这个让她绝望的男人。

　　“你在干什么？”荣昊的声音冷冷地从卫生间门口传过来。

　　荔歌无意识地回答：“我打不开来……我要我的衣服，我要回家……”

　　荣昊站在她背后，看不到她的脸，却听出她的声音不对，眉头一皱，迈进去，凑过去看了看，说：“还有四分钟才结束……”一转头，脸色却变了变。

　　一脸的泪，分不清是泪还是水，但从她眼中还在汩汩往外流的泪，能判断这一脸的水全是泪。

　　“你在哭什么？”荣昊的心莫名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她脸上的那种根本无从掩盖的悲伤，让他的心不得不作其他想。她为什么在这里，哭得这么悲伤。

　　她却只抹了把脸，并不看他，面容平淡，说：“哦，你的洗衣机实在太麻烦，我想要我的衣服，快点回家，我女儿还在等我，她一定饿了，我急。”

　　荣昊看着她，神情复杂，再看了看洗衣机，说：“还有三分钟，快了。”

　　她轻声说：“是嘛，那太好了。”眼睛仍盯着洗衣机望，但脸上却无半点相应的喜悦之色。

　　荣昊这时突然间问她：“你不是说为我练了一首曲子吗？你不弹给我听吗？”说完，他紧紧盯着她脸部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他看到荔歌的眼睛睁大了些，瞳孔变大，又缩小，想说谎的征兆。

　　“我……我胡说的，我为了让你来救我，胡说的。我没有为你练曲子。我欠你的那首，早就给了你。”

　　她这么说，语气轻飘，眼神闪烁。她在说谎。

　　荣昊突然蹲下来，单膝跪地，手指紧紧钳住她的下颚，使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然后又是一派伪装出来的镇定。荣昊的心忽然一阵柔软。

　　“我马上就会走了，我马上……”她声音低低的，有求饶的意味。

　　荣昊立时打断了她：“你爱我，是不是？”

　　她受了大惊吓也似，睁圆了眼睛朝他看着，张口结舌，好一会儿也没能说出来话。无论是真话，还是谎话。

　　“原来你真的爱我……”荣昊轻轻慢慢地说着，有一丝得逞和得意的意思。

　　就像心底最深处的痛苦被人探究到，荔歌脸上露出心碎的表情，在他手中慢慢闭上了眼，却有泪水继续源源地从双眼中流出来。

　　“所以……你想怎么样……”荔歌低声喃着，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

　　她确实无能为力。她在他面前，丢失了最后一层的防护。她被他窥知了她的真心，他已彻底立于不败之地。而她注定会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她无力再抵抗，也不想再抵抗。

　　荣昊突然想大笑，但却生生忍住了。这是个大傻瓜。爱着他，却又不敢说。胆小得够可以。

　　他伸手将她轻松抱起，无视她的挣扎，迈步向外走，到了钢琴前，直接把她放在了琴凳上。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脸的泪痕，淡淡道：“允许你问我一个问题。接下来，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荔歌怔怔的。事到如今，她还能有什么是想问他的？……

　　坐在钢琴前，却让她想起第一次遇到他的情景。

　　“这么多会弹琴的人，为什么是我？”虽然她知道被他当作别人的替身，但自己与那个人，既不相像，实在勉强要说相像，也只有那把头发都爱往一侧放而已。那个人一定有一双真正弹钢琴的手，而自己的琴艺，实在勉强得很。她，与他真正珍视的那双手的主人，肯定不是一个级别上的。所以，为什么是她？

　　荣昊却像是对这个问题十分的满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