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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 时光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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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雨夜的戏言竟一语成谶。
建安三年冬,江东大面积爆发瘟疫,吴郡上万百姓染上瘟疾,一病不起;江淮两岸达官贵人仓惶撤离,店铺歇业,哀嚎满街,世族官士跑得跑、躲得躲,空留满城病号。
彼时已坐拥六郡四十八城半壁江南的吴侯孙策为此焦头烂额,不惜派驻嫡系军队协助城周赈灾、散尽万千税银和家财襄助民众,却苦于缺医少药,很难控制瘟疫蔓延,正值此形势危急之时,有一对姐妹找上了门,自称是名医华佗门徒,乃皖城世家乔老之女,愿意在吴郡设医点赈救民众,乔家上下将不畏感染,全力参与救治;
但条件却是吴侯要以结姻来荫庇乔家免于颠沛流离,大乔自荐嫁入孙府,小乔却点名要嫁吴侯帐下的建威中郎将,孙策情急之下,别无选择,未及与周瑜商量,便堪堪做主应下。
疫病得到有效控制时已是建安四年春,吴淞江畔草长莺飞,冰雪初融,一派万物复苏欣欣向荣之景。
是年三月,议定孙策娶大乔,周瑜娶小乔,结为连襟,择吉日共同完婚。
那一日,大红的纸屑漫天遍野,将吴郡渲染得一片春色,吴侯府灯火通明、喜气洋溢,江东文武、世族显贵,均给足了吴侯和中护军的面子,高朋满座无一缺席;
大乔妆华面贵,美艳动人;小乔则矜持淡雅,美若芝兰,孙母也过府来,与周家母舅一并侯儿子合函。
酒席方开,满府红烛高烧,映得策瑜二人脸色红润。孙策维系着招牌似的阳光笑容,只觉唇角发僵,周瑜则眉心深锁,闭口不言,浑不似新郎官模样,立于孙策身后陪着敬酒。
“今晚我们就成亲了,哥求你了,高兴点行不?”孙策转头小声耳语。
“……是各自成亲。”周瑜淡淡纠正道,虽犹是皱着眉头,但总算是开口说话了。
“哈哈,一样,一样。”孙策没心没肺地笑道。
因吴越刚经历一场疫病,故孙策令一切从简,不再开设流水席,亲朋们恭贺一番也便各自回府了。下人们收拾厅堂,大小乔各回房中,等候新郎。
时近二更,来客都散了。
月上中天,夜色幽暗沉寂,吴候府内后院,亭阁飞檐交叠错落,迢迢难辨,只余影影绰绰的轮廓。
花木浓郁的卵石小路上,孙策一手抱着酒瓮,另一臂杵在周瑜肩头,走一步晃三下,对着眼前虚空比划道:
“不,不许灌我家义弟酒……嗝儿……孤,我来替他喝!”
“你醉了……”周瑜拖着醉酒的人,一路磕磕绊绊往居住走,近乎使了全力支撑着他不倒,轻声哄劝道:“我送你回房。”
“不!不回!!”孙策左脚岔了右脚,摇摇欲坠,紧抓住周瑜手臂,大着舌头道:“来——贤弟!哥敬你!” 不待说完已自己咕咚咕咚灌了整瓮烈酒下去。
“别再喝了!!冷酒伤身!!”周瑜一把夺过孙策手里酒瓮,大力摔在地上,汀然脆响;孙策双眼通红,点了点头,颠三倒四地喃喃:“……瑜儿……公瑾……”
一轮皓月当空,照亮云天。
孙策醉得迷迷糊糊,只觉眼里的周瑜变成了两个,他有些慌乱地伸手去抓,想将那重影的人抱在怀里,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过。
庭内水流声淙淙,竹筒“噔”一声敲在石上。
漫天银光下,两人分立两厢,默然不语;许久,周瑜看了眼道路尽头那处半掩着门、亮着灯的新房,静静道:“伯符,回房吧。”
孙策迷离着双眼,怔怔点头,一头栽进周瑜怀里,不动了。
周瑜半抱起烂醉如泥的人,踉跄架进新房。孙策踢掉刺绣武靴,就势倒在榻上,挺尸般一动不动,鼾声几乎同步响起。
周瑜无奈苦笑,习惯性地为其解下发冠带绦,以手指梳开笄下长发,又轻轻扯松那大红喜袍领前的系绳。
铜镜前,正在去珠花的大乔出言道:“我来吧。”
周瑜低声道:“我来。”
榻上打鼾打得震雷响的人,鼾声一窒,停了片刻,又继续打。
大乔挽袖走出屏风,接过周瑜手中发冠玉笄,正色道:“不敢劳烦周将军,家妹,也该等急了。”见对方犹是不动,只得略带局促地补充道:“以后服侍伯符的事儿,妾身……”
周瑜单膝跪在榻前,额发静静垂落,眸色沉静,嗓音喑哑:
“以后……都拜托夫人了。”
翌日一早,周瑜留下一封请命书,离开吴郡独身渡江南下,领三千江东军回守丹阳,这一去,便是一年。
长江侧畔,十里长亭,春雨蒙蒙,滔滔江水上如同笼了一层朦胧薄纱。
战船起航那一刻,周瑜伫立船头,静静凝望着逐渐远去的吴郡——春雨如丝,在天上交织,像一张细密、温柔的网,轻轻罩下来,却让人难以挣脱。
他不会知道,岸边拥挤的人群里,孙策湿润着双眼,跟他一起淋着同样冰凉的雨——雨水淌进眼里,同他一样的刺目疼痛。
这一年,孙策攻寻阳、败刘勋、然后讨江夏,又回兵平定豫章、庐陵,一统江东全境。周瑜或分兵襄助,或合兵围攻,或做前登调度军马,或在后方筹备粮草,全勤全力参与了孙策主役的所有战斗,无一缺席。
但两人单独见面的机会,却很寥寥,简直屈指可数。
周瑜的存在感越来越薄弱,即便是在高层将领不得不参加的决策会议上,话也不多,提出策略或是提议时一针见血,惜字如金,孙策说着说着,总要时不时地转眼去看看他,确定他有没有离开。
建安四年的冬天,医官向吴侯道喜,说是大乔夫人诊出了喜脉,已有了二个月的身孕。孙策虽然不是第一次喜当爹,但这回,孙母既“梦怀日月诞下策权”后,事隔二十余年,又破天荒地做了一次胎梦,说大乔所孕定是个男娃,府内上下人纷纷道贺。
适逢年尾、众将诸臣回吴郡述职之际,孙策遍请江东文武、吴会贤士,在自己府内行宴乐、示恭贺。
吴侯府近年来铺陈日盛,廊道鎏金错彩,阁中宽大敞亮。
臣僚齐聚、群贤云集,文臣武将悠然穿行,雅言朗朗,喜气洋洋,颇为热闹。
席间孙策对辛劳一年的众将诸臣一一论功封赏,不吝钱财、不计小利。
轮到最辛劳、最功高的周瑜时,孙策倒是犯了难:建威中郎将可是身为汉讨逆将军的孙策所能封赏的最大军阶了,而江夏太守也是吴侯所能表的最大官职了,钱财方面:自己宅子也送了,封地也给了,私兵也拨了,鼓吹也有了,个么连女人……也硬塞给他了(= =。。。)还缺什么吗?
众武将与孙策笑闹惯了,咋咋呼呼,一致提议吴侯要亲自为爱好音律的中护军奏一曲作为赏赐、以显诚意,孙策勉为其难,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周瑜,他的脸上带着浅淡的微笑,任身边诸将起哄,只静静回看着自己,眸色纯净、清澈,竟隐隐含着几分期待。
孙策一拍大腿,豁出去了!顺手从乐器堆里摸了个陶埙,吭吭呲呲地鼓腮吹奏,是一首周瑜经常弹奏的《楚歌》。
孙策呜呜呜呜地吹得甚不着调,曲谱在他嘴里都TM完全浮云了,调子简直能跑到天南海北去——众文臣雅士备受折磨,想笑又不敢,想捂耳朵也不成,还得做出陶醉欣然的样子来,一个个表情惨不忍睹;
只有周瑜,脸色温和,在那不成调的埙声里,嘴角漾起的温暖笑意一直也没离开,搞得众人纷纷小声议论:那个什么“曲有误周郎顾”的坊间传言其实是假的吧。
曲终人散,众人俱已回府。
“嗳!公瑾!天晚了,便住下吧。”喝了不少的孙策醉眼朦胧,扯着周瑜袍袖不松手,絮絮叨叨个没完。
“不了,给你件东西就走。”周瑜摇摇头,轻轻挣开袍袖,吩咐随从取来一个密密地封了口的陶瓷小罐。
“何物?”孙策疑道。
“是青梅。”周瑜淡淡回答,“前日太夫人捎信说……嫂夫人害喜得厉害,想吃家乡的青梅,我驻地离皖城近,便捎带了来。”
“嗨!多大点事儿?!至于你千里迢迢的……”孙策借着看东西的缘由凑过头去。
“给你。”周瑜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不动声色地拉开些许距离,“若是不够,我回去再派人多送些来。”
孙策有点喝高了,只没心没肺地笑道:“郎骑快马来,千里送青梅……这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对你嫂夫人有意思呢……嗝儿……大冬天的不远千里给她带青梅,比哥都有心!”
周瑜没说话,眼睛飘向身侧的一方池塘;廊道里一阵风过,将随意搭在肩头的外袍轻轻吹落,他俯身去拣,弯腰的时候,孙策不经意看了一眼,那玉色束带包裹的一截腰,瘦得吓人。
“小乔怎么照顾的你?!怎么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孙策无名火起,没好气地突然发难,加之烧酒上头,直把埋在心里莫须有的数落责难一股脑地往外倒,“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咱们可是同一天成的亲,哥儿子都快有了,你怎么就……”
“主公若无事,末将告辞了。” 周瑜终是按讷不住地出声打断,后退半步,带搭不理地转身便走。
孙策不知道怎么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顶得脑门子疼,他随手把青梅坛子放在廊下,冲着已走出几步远的周瑜低吼了一句:“站住!我送你回府!”
周瑜头也不回,径自快步出了庭院,孙策踉跄追出去,却见一黑色劲装、飒爽威武的椑将将周瑜让进马车,而后竟敢直楞楞地拦住自己去路:
肩背宽阔,健腰颀朗,端正脸庞一双异常明亮的大眼,他不卑不亢道:
“请主公留步!”
敢在孙策面前说出这句话的青年眉目间满是宠辱不惊、去留随意的无畏神色,仿佛军阶官位、出身尊卑,对他不过身外,赏罚无干。
孙策一时失神,竟完全想不起该将唤作何名,而在他微微愣神的功夫里,马车已渐行渐远,终于,杳不可见。
不知何时,天空已飘起小雪,纷纷扬扬,凝华未央。
孙策久久地立于庭下,风夹着雪灌进脖子,身子一个哆嗦接着一个,他浑无所觉地摸出怀中的陶埙,悠悠吹奏起来,刹那间天地萧瑟,万籁俱寂,埙声空灵于漫天飞雪中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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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再度头痛欲裂地醒来,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雪夜里的悠悠埙声,那曲调其实早已烂熟于心,他在那次宴乐前苦练了很多次很多次,早就可以吹奏到一音不差,可在那个人面前,还是故意跑调跑得天南地北,只是为了,能让他多看自己,几眼……
窗外早已日上三竿,阳光灼光刺目,孙策怔怔哼着那曲调,不自觉地为其填上词,是一首千年以后的《时光机》——
那阳光碎裂在熟悉场景
好安静;
一个人能背多少的往事
真不轻;
谁的笑,谁的温暖的手心
我着迷;
伤痕,好像都变成了,
曾经……
好后悔,好伤心,
想重来,行不行?
再一次,我就不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好后悔,好伤心,
谁把我放回去;
我愿意付出所有,来换一个时光机。
对不起……
独自回荡在空气,没人听;
最后又是,孤单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