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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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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贾母房内
贾母坐在上首,贾宝玉就偎在她身边,下面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薛宝钗、李纨、王熙凤,细看去,府里大大小小的女主子竟全都到场,就连三春姐妹也没去学里。
原来,却是昨日收到了林家的帖子,说是今儿早上,林家小子会带着黛玉来给她请安,贾母这才吩咐众人,严阵以待。
前头刚有人来报,说是大老爷、二老爷已经把表少爷带到外书房去了。
别人还可,独贾宝玉忍不住,几步窜到院子,迎头就看见黛玉,只觉得两年未见,黛玉长高了,可却瘦了,又想着她在林家,不定受了多少委屈,掉了多少眼泪,竟觉得黛玉憔悴了许多。
他就这样直愣愣的看着黛玉,眼中含着泪,话都说不出。
黛玉见了他,也早含了泪,心中只觉得多少话要对他说,也只是说不出口,情不自禁的喊了声“宝玉”。
这边贾宝玉才醒过神来,哭着喊了声“妹妹~”,便向前探去,要抓黛玉的手,不曾想斜里出来个老嬷嬷,一把抓住宝玉伸过来的手,趁势扶着他的胳膊,搓着他转了个个儿向前走去,边走还边说,“这位想来就是宝二爷了。我们姑娘家时就时常念叨着府上的太夫人、太太们,如今自然是要先进去叩拜诸位长辈,怎敢烦劳您亲自迎出来,您这样客气,倒叫我们姑娘不知该怎样是好了。”
后头董嬷嬷早在黛玉叫宝玉的时候就扶住了她,如今见宝玉被楚嬷嬷搓走,便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仍旧由紫鹃和雪雁扶着她,一行人就这么进了贾母的屋子。
待进了屋子,楚嬷嬷趁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松开了宝玉,几步退到黛玉身后去了。
此时贾母见了黛玉,也顾不得其他,只起身搂住她,心肝肉的哭了起来。
众人冷场片刻(被一个老嬷嬷抓着宝玉的手这样的事实给惊住了),这才上前围住两人,劝解开了。
宝玉也顾不得楚嬷嬷了,急的抓耳挠腮的,好不容易两人分开,宝玉又要上前拉着她,楚嬷嬷眉头都不动一下,只上前两步,装作不经意的顶开宝玉,在黛玉耳边轻声说道,“姑娘,给长辈们行礼吧。”
黛玉又依言给众人行了大礼,刚起身,就有雪雁扶着黛玉,送到了贾母身边。
贾母顺势搂着黛玉在身边坐了,宝玉无法,只得也跟着坐在另一边。
贾母便问,“怎么这样着急就过来了,我不是说了,休息两天再来也使得?”
黛玉笑着答,“实在想念外祖母,况我也没什么大碍。”
王夫人也笑呵呵的问,“你们小孩子家家的,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你身子本就不好,又几经颠簸,如今既是吃着药,就该更加爱惜自己才是。”
宝玉插嘴道,“太太说的正是,妹妹怎么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又听宝玉这样说,便笑呵呵的打断了,“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是关心她。”又爱怜的摸摸黛玉的鬓角,“我瞧着玉儿还好,脸色比以前红润了许多。”
黛玉抿嘴一笑,“是呢,近来咳得少了,晚间睡的也好了。”
贾母听了大喜,“到底是临安姜家,出手就是不凡!”
黛玉疑惑,老太太听过姜家?正要问,外头便传大老爷、二老爷和表少爷到了。
众人起身,三人进来后,大家的目光都向林晖看去,只见他梳着简单爽利的四方髻,插着根通身莹润的玉竹节簪子,身穿月白暗纹棉袍,外罩石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脚蹬一双小朝靴,靴面儿不知是什么做成的,光下隐约闪着银白色的哑光。他面色粉白,黑色的眼瞳天然带着一缕笑意,让人见了不由自主的也跟着心情变好。
待他行礼时,贾母却死死的盯在他的袖口上,心里一阵阵的缩紧,正是老了老了,倒开了眼了。原来他手上带着一串沉香佩珠,式样倒不见得多繁复,但贾母记得清楚,她曾经在贵太妃的手上见过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据说贵太妃珍爱异常,而贵太妃——姓林!!
贾母恍惚着,又觉得是自己太过多疑,林姓虽不是大姓,但普天之下,姓林者也不少,从前也从未听说林海与贵太妃有什么牵扯。
心下自嘲一笑,看来是那日被两个儿子弄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回过神来,见林晖已经见过王夫人,王夫人指着他,正要让他给薛姨妈见礼,贾母见他面上的笑容,心里打了个突,忙接过话头,“好孩子,你上我跟前来!”又侧过头笑着对薛姨妈道,“这岁数大了,眼神也不好了,非要站的近些,才能看的清楚!”
林晖便笑着向前两步,贾母拉着他的手,又仔细的打量一番,叹了口气便道,“好,有些你父亲的品格!”
林晖肃容,对贾母一躬,起身时已经是眼角含泪,“晖不才,惟有勤学不辍,以期支撑林家门楣,以慰慈父在天之灵。”
贾母身子一僵,贾赦贾政也不知有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意思,都一脸欣慰的看着林晖,贾政还扶着胡须,满意的点点头,又斜睨了宝玉一眼。
宝玉本对林晖印象不错——虽然容貌一般,但盛在气质出众,如今这话听来,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又一个!心事间难免怜悯的看着黛玉,妹妹那样高雅的人,在这样的哥哥手底下过活,可不是要委屈死了看,正要不管不顾的开口,不想王夫人截了话茬,“林哥儿是个争气的孩子,不怪你父亲看中你,特特求了你来。你既然有这份儿心,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要照拂一二”,又对贾母道,“老太太,不如就让老爷给林哥儿荐个妥当的族学,也好过哥儿一个人没有头绪。”
不等贾母说话,贾政倒是点点头,“夫人说的是,只族学倒也不必别处。外甥日后和外甥女儿同来家里,和宝玉同去咱们家的族学也就是了。”
王夫人心里一紧,哪还顾得上旁的,忙笑着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着。只前儿就听外甥说起外甥女儿的身子正不好着,要请医问药的。原也不算什么,可既是他们兄妹的孝心,知道忌讳,咱们也不好强留。”
贾母听了,一口气憋住差点没背过去,好你个王氏,往日里你阴阳怪气的老是暗示玉儿身子不妥当也就是了,今儿居然还说起什么忌讳不忌讳来了!这是盼着玉儿有个万一呢,还是盼着我早死呢!!!
王熙凤何等伶俐,一听这话音儿不好,忙上前拉着黛玉的手,“我瞧着妹妹气色却是好多了。不知妹妹如今吃的什么药?若是方便,还是回来的好。”说罢就笑着对林晖道,“承蒙皇上圣恩,咱们家为了接娘娘省亲,修了个园子。也是娘娘心慈,念着姐妹们,便让大家都进去,妹妹的地方,老祖宗和宝玉早就给留好了,表弟也别外道,只和妹妹在这住着,姐妹们一起有个照应,也好过妹妹独自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别人还好,宝玉已经是欢喜的不行,“凤姐姐说的对,妹妹,潇湘馆里有几根竹子,我瞧着极好,想着你定也是喜欢的,便给你留下了,你再去瞧瞧,若有什么不喜欢的,咱们再去改。”
三春姐妹听了,也忙上前叽叽喳喳的留起了黛玉。
黛玉心里确实有些为难,若说不想,那是假话,姐妹们一起住了那么些年,就是平日有些个小小的口角,也不过是小孩子的意气罢了,可……
抬眼看了看林晖,见他只是笑呵呵的看着,并不见着恼,似乎很高兴她与姐妹们相处的好。黛玉心中又叹了口气,哥哥说的对,自己终归是林家的女儿!!
“姐妹们盛情,本不该辞。只如今我正在孝期,实在不宜同姐妹们一处取乐。”又偎在贾母身边,“二舅母说的对,玉儿正吃着药,确实不该留在外祖母这里。往日里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倒让外祖母为我操心了!”
贾母手上一顿,心内也是叹气,正要说话,不想林晖先是赞许的对黛玉点点头,后又笑着对贾母道,“外祖母疼爱孙儿、孙女儿,我们做晚辈的,更应该谨慎行事才是。妹妹说的对,我们身上戴着孝,妹妹又要抓药、熬药的,若是在舅舅家里折腾这些,让人看着倒不像了。带累了名声是小,累及了长辈们才叫我们不安。”
贾母这回,是真被噎住了!!
林晖:我真的很诚心实意的呦~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听出话外音啊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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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王熙凤端着茶碗,送到贾琏手上,长出一口气,“正是听的我胆颤心惊的。”
贾琏眉头一挑,示意她接着说。
王熙凤见屋里只平儿一个,也不需避讳什么,便道,“真真这位林家表弟,说话跟刀子似的,这一早愣是没给老太太个顺心,最后连饭都没吃,理由都是现成的,林妹妹吃着药呢!”
贾琏眉头皱了皱,觉得林晖倒不像是这样不知分寸的人。
王熙凤今儿算是服了,贾母的面子那是一点不给,这还是他过继嫡母的外家呢,还是这样的家世,一般的小子,早就巴结上了!
贾琏也不细问,只嘱咐道,“我早告诉你,就算不上赶着,也千万别得罪了。”
王熙凤不是很在意的点点头,便又问,“你说这林家的小子到底哪来的这么大倚仗,就敢跟咱们家叫板了。”
说实话,贾琏也不知道,他也正疑惑着,这小子究竟打哪冒出来的,你要说是个乡野村夫,瞧着那举止气派,又实在不像,你要说真有什么大来历……
贾琏不禁想起贾母曾经说过安国公被除爵的事儿,又想到岳父送来的《女诫》,突然大汗淋漓,不禁失声问道,“当日里姑父家除爵收了铁券,是有个响动的。你明儿快想办法打听打听,安国公什么时候被除的爵!就算他们家真个离了京都,这除爵可是大事,必瞒不了人的!”
王熙凤彻底愣住了,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贾母不是说除爵了么,怎么会?便笑着道,“二爷也太过小心了,这等大事,老太太如何会记错。”
贾琏就急了,“老太太当日也是顺带提了一句,连他家什么时候除的爵都不知道!这么大的事儿……这么大的事儿……”
王熙凤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能,“不是说以庶充嫡么,这本来就是夺爵的大宗,因为这个被夺,也是有可能的。”
贾琏心里也是没底,只不过突然的一个念头,却不知怎么的,竟是止也止不住,便有些左右为难,想想岳父的意思,便也只得道,“算了,反正你别得罪他也就是了。也别乱打听,就算看岳父的意思你也得小心行事。”
被父亲送了本《女诫》,本来就让王熙凤一肚子委屈,如今又被贾琏一提再提,王熙凤有点憋不住火,“用不着二爷提醒。我忙着一大家子还忙不过来呢,他又与我往日无冤今日无仇的,也值得我费那份儿心思呢!”说罢,甩手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