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启明星》月出鹿鸣

1、倒霉的一天

　　五月的Q城到处都是蔷薇的影子，深的浅的粉色在白色的路灯下闪烁，伴随着浓郁的花香在十点半的夜风里招摇。唐启明第一次到这个干净的海滨城市出差，可是看着车窗外略过的灯火通明，却无端有一种熟悉感。
　　刚刚从发小姚知礼的酒会脱身，唐启明的神智虽然仍清醒，但是连轴转的行程不免使人疲惫。放松的靠在姚知礼派人送他回酒店的车的后座，静静地闭目养神，分神想着明天的安排，习惯的想问秘书明天下午开会的时间，却在开口的瞬间想起，在酒会开始不久，他就让秘书他们先行回酒店休息了。他清了清喉咙，打破了自上车后一直沉默的气氛。
　　司机是本地人，二十出头的模样，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小伙子看了眼后视镜中已经坐直了身躯的他，憨厚的笑了下，问到：“唐先生，我姓张，您叫我小张就行。您是不是累了？”
　　“还好。”唐启明微微一笑。
　　“那要不要听点音乐？舒缓的音乐能放松心情。”
　　“可以。”
　　“那您有想要听的吗？”小张边说边打开了音响，传出的却不是音乐，而是一个清浅的女声。“时间给予我们一切，最终也会带走一切，可能现在你觉得痛彻心扉，觉得度日如年，甚至生无可恋，但是亲爱的，这一切都会过去……”
　　“姚先生经常听的是摇滚，不过这里也有两张轻音乐的。”在红灯的间隙，小张看了一下车上的CD，“您想听什么类型的呢？”
　　“不必了。”唐启明声音淡淡的，心里却在想，也就姚知礼那小子会在端正的大奔里听摇滚。
　　“哦。”小张伸手要把音响关掉。
　　“我是说不必换了，这个就好。”
　　“好的。”小伙子似乎有些意外后座的大人物居然会对这种广播节目感兴趣，在他的印象里，这类人一般都是与常人不同的，而且特别喜欢做些能显得自己与众不同的事。这位唐先生虽说面上一派和善亲切，但就是能生生让你觉得自己跟他距离感十足。在这Q城里凡是能与自家老板交好的，从来都是非富即贵，但向来是别人巴着老板，这老板上赶着“伺候”人的还真是头一回。单单是让他开车送唐先生回去这件事，老板找他足足强调了三回。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喜欢听广播？而且是这样一档情感倾诉类的栏目？
　　后面的唐启明倒是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这个声音顺耳，清清爽爽的像春日午后清澈的河水，带点氤氲的湿气，还有一点微凉的淡漠，却让人从头到脚的舒适，莫名的一丝熟悉，仿佛曾经也有人用这个声音跟他说过话。
　　“唐先生，这个是我们Q城广播电台的招牌节目。有时候送姚先生回家，他也会听一段。”小张见唐启明听的专注，主动跟唐启明介绍着。
　　“姚知礼也听这个？”唐启明微挑眉着问。
　　“听啊。这个栏目是十点半到十一点半，只要这个时段姚先生在车上，一定会听的。”
　　“难得。”
　　“我们姚先生说，这个主持人声音特别。”小伙子似乎在为爆料了自家老板的事不好意思。
　　“是挺特别的。”唐启明微笑附和。
　　车里一时静默无言，只有清亮中带点淡漠的女声徐徐回荡，“听众朋友们，下面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首歌，跟大家一起分享下吧，台湾女子团体sister garden的《谢谢爱》，看过偶像剧的朋友们对这首歌应该都不陌生，就像歌里面唱的，其实爱情有千百种模样，或平淡，或激狂，涓涓细流的是爱，惊涛骇浪的，也是爱，爱是扶持，爱也是陪伴。沉浸在爱情里面的朋友们，要珍惜在身边的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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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皎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倒霉透了。
　　早晨三点在电台对完晚上要录的脚本，拖着严重透支的身体回了家。到家才发现，因为自己又忘记去交电费，结果已经被停电了。好不容易摸到手电筒，下楼找到自家电表把电闸拉上，然后在手机里再一次的提醒要去存电费。其实这也怪不得她，她习惯预存多一些，等扣完了再去存，哪知道这个月台里要开一档新节目，暂定她为女主持，她忙的简直天昏地暗，电费也就一直忘了交。
　　察觉到自己最近有些焦虑，孙皎犹豫了一会，还是从抽屉里翻出来两片药，就着水吃了下去，然后爬床上去补眠。
　　睡到十一点，孙皎从床上爬起来，抓了钱包手机跑去了小区缴费中心，把钱包里的六百块钱全都存到了电费卡里，只剩了几十块钱的零钱，经过菜市场顺便买了点菜，打算回家好好做顿饭吃，可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她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似乎没带钥匙……
　　不得已只能打电话给物业让他们帮忙把信箱撬开。幸好当初为了保险起见，她在自家信箱里也塞了一把钥匙。虽说信箱钥匙也没带，但跟撬门比起来，孙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撬信箱。毕竟从技术难度来说，后者要小的多。
　　下午照旧早早的来到了台里，将晚上的脚本又校对了一遍，确定不会有什么纰漏之后，她像过去一个月的每一天一样，又跑去了资料室。台里新确定的节目希望围绕现在的社会热点展开，这就要求主持人除了对热点有敏锐的触觉，还要有涉猎丰富的知识以及敏捷的反应能力。孙皎之前做的节目大多数是情感类，虽然为自己累积了不少的人气，但也使得自己在社会新闻方面有所欠缺。因此她希望能趁着自己不忙的时候能多听听前辈们的节目，尤其是每年年末评选的优秀节目。从主任那拿了钥匙，找到自己昨天听的那部分，然后戴上了耳机。
　　孙皎听的太过专注，再注意到天色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她收起自己的笔记本，懒腰伸到一半，余光扫到自己旁边，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原来是即将和自己在新节目中搭档的江川。
　　说到江川这个人，孙皎觉得上帝真的是公平的——他给了你一副好声音，便吝啬于给你一副好身材。第一次听到江川的声音的时候，孙皎还在上大学，那时候江川已经是Q市广播界小有名气的主持人了。准备考四级的时候，同宿舍的女生人手一台小收音机，美其名曰练听力，却不知怎么的竟全都变成了听广播，而且收听的竟都是社会栏目，问其原因，答案竟然出人意料的统一——主持人的声音这样好听，应该是个大帅哥吧。也就是那时候，孙皎从让人头昏眼花的四级真题中抬起头时，耳边经常环绕的就是江川的声音。可是在孙皎来台里实习，第一次见到江川的真人后，顿时就觉得幻灭了。
　　这并非说江川长的有多丑，只是他的声音像是最柔软的天鹅绒，清朗温润，质感十足，尤其偶尔笑起来时，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玉树兰芝的小王爷。可是看到眼前这个身高175，体重也是175的男人，哪里能同“玉树临风”四个字联系起来？一张脸最大的特点就是两个字——憨厚。孙皎以前听着江川的声音，想到的是带点慵懒傲慢的纯种波斯猫，可是自从看到川那张脸，她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中华田园犬了。
　　好在江川性格很好，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做节目时又特别擅长带动气氛，对当时还是实习生的孙皎也颇为关照。
　　还记得孙皎第一次知道了他是同宿舍的姐妹们特别喜欢的那个主持人的时候，不敢置信的指着江川说，“你就是那个江川？”若是换成别的主持人，尤其是这种大小也算个腕儿的主持人，恐怕早就怒了。可是江川只是用胖乎乎的手搔了一下后脑勺，不好意思笑了下，“我，就是那个江川。”肥嘟嘟脸上的两个深深的酒窝。孙皎看着那眼前这个“庞大”的男人，忽然觉得，其实这个人有这么一副好嗓子也是应该的。
　　现在共事这么久了，江川也成了孙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用江川的话来说，咱俩那是和平时代过命的交情。
　　孙皎有些讪讪的收回手臂，心里有点尴尬，嘴上却是半分不饶人：“干嘛也不出个声啊？吓我一跳。”
　　“这不是看您大小姐专注着，不忍心打扰呢吗？！”江川笑嘻嘻的说道，“哎哎，孙皎，晚上请我吃饭呗！”
　　“给个理由先。”孙皎别说边把自己的笔记本收了起来，然后站起身往外走。
　　“庆祝你入职四年来，咱俩终于能一起主持一档节目了啊！这是个多么值得纪念的事儿啊！”江川也跟着转身往外走。
　　“那为什么是我请你，而不是你请我啊？”孙皎嗤之以鼻。
　　“我得给你表现机会，让你有机会抛砖引玉不是。”
　　“我谢谢您嘿！”孙皎站定，用鄙视的眼神瞥了江川一眼。
　　“嘿嘿，这不是还有一个星期才发工资嘛，我这……嘿嘿……”江川支支吾吾的笑说。
　　“这个月又是因为什么啊？”孙皎双手环胸，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答案。
　　“本来还完房贷也没剩多少了，结果又赶上老婆跟老妈过生日 。”江川耸耸肩，“女人就是麻烦。”
　　“哼，你对面这个麻烦女人也不想请你吃饭了！而且我要跟你老婆、我师姐打小报告！哼！”孙皎傲娇的转身就走。
　　“别呀，姐姐我错了，我都好几顿没吃了，打发点啰~”江川立马边说边跟了上去。
　　“一碗牛肉粉，爱吃不吃。”
　　“吃，吃，肯定吃。不过能不能两碗？一碗我吃不饱。”江川乐颠颠的讨价还价，“对了，我跟没跟你说，董主任让咱俩明天下午三点找他开会讨论新栏目前四期的主题？”
　　“没有。”
　　“哦，那我现在说了。你记得参加。我为了跟你说这个特意过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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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目开始二十分钟的时候，孙皎忽然觉得身下一热，心里咯噔一惊，默默的盘算一下，忽然惊觉今天应该是大姨妈来临的日子。趁进歌曲的时间，跑去翻自己的包包跟抽屉，结果发现自己上次用完忘了补给。问了她们组还在场的女同事，得到的也全是否定答案。
　　孙皎只能郁闷的掏出电话给打江川，“你还在台里吗？”
　　“在啊，咋了？”江川的声音轻松自在。
　　“过来帮我顶一会，我要出去会，怕来回时间不够。”孙皎在自己柜子里翻到了一卷卫生纸，只能先用这个顶一下了。
　　“过十分钟成不？我这总结还有一点就完了。”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传了过来。
　　“成。那你别忘了。”
　　“放心，哥哥我办事啥时候不靠谱过。”
　　放下电话，孙皎抓了卫生纸冲进了厕所。

　　十分钟后江川果然出现在录音间门口，孙皎对编导比了个手势，示意进音乐，起身快步走了出来。
　　“你出什么状况了啊？这么火急火燎的！”江川被喊过来顶班在过去的四年中一共出现了三回，其中两回是因为孙皎生病，实在撑不下去了。所以江川一听被召，立刻想歪了。
　　“没事，我就是去对面路口便利店买点东西，你瞎紧张什么呢？”孙皎轻按着有些胀痛的腹部。“台本就在里面桌子上。”
　　“好，没问题，那你快去快回。”看着孙皎的脸色，除了比平时白了一点，似乎没什么大碍，江川便放心的让她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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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的便利店很安静，门口的收银员也有些精神萎靡，关东煮在保温锅里咕噜噜的冒着热气。孙皎把自己挑的东西递给收银员，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想到录音间里的同事们，又打包了五份带走，算是给他们的宵夜了。
　　看了下时间还有三分钟，孙皎提着东西走到路口发现是红灯，深夜的路面车辆稀少。孙皎急着回录音室，对路况比平时少了几分留意。走到路口时，一辆车忽然从侧面拐了过来。孙皎本能的后退，无奈脚下一个踉跄，七公分高的高跟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孙皎当即被直挺挺的摔倒在地，手里的东西也呈抛物线状飞了出去，重重的吻上了那辆车的挡风玻璃。
　　孙皎在倒下去的瞬间，心里浮现了一个念头：今天果然是倒霉的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