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大仙

1、all

　　1
　　五月的麦田漾起波浪，一垄垄的油菜轰然开放。不知名的鸟儿在空地上悠闲的踱步，听到单车的声音便“扑棱棱”飞起来。
　　宝心啊，晒不晒？
　　晒。
　　那回去吗？
　　不要。
　　男孩于是回过头去继续蹬车。风鼓起他肥大的衬衫，像一张帆。女孩把晒红的手臂藏进去环住他微汗光裸的腰 。
　　哥。
　　恩？
　　我们迷路多好啊。
　　傻瓜，迷路就回不了家了。
　　那样宝心就可以一直呆在你身边，不能回家也没关系。
　　不可以。
　　宝心掐他一把。
　　男孩皱皱眉，继续说：
　　不可以迷路，我害怕保护不了你。

　　2
　　晶晶说谁娶宝心谁有福.
　　因为宝心帮她剥了个橘子.
　　她们坐在塞满了学生和民工的火车里,窗外不时闪过灰白的树影.宝心在大部分时间里若有所思的安静着.
　　想到很快就能回家,她露出甜蜜的笑容,随即又因这个笑容过于甜蜜而暗暗自责.
　　宝心知道自己现在喜欢的不是对的人,但,戒不掉了.
　　只怪他有纯正的单眼皮和挺直的鼻,粉色唇边还有一粒微微的痣.只怪他有细软干净的年黑发和苍白的手,疏离中还有温柔.
　　如果一朵迎春花在寒冬开放,那必定是太美好的阳光的错.
　　宝心试着原谅自己.
　　美女,又想什么呢?
　　想----好吃的.宝心露出惯有的可爱表情,十七岁的她是寝室最得宠的老幺.
　　晶晶忍不住捏捏她粉嫩的脸颊.
　　有人到车站接你吗?
　　还不知道呢.
　　后来她知道了,站在家乡小站里向她挥手的,正是他.
　　宝心啊，不认识我啦?
　　宝心笑而不语----他不会晓得,就算像偶像剧女主角那样失去记忆,她也不可能会忘记他.
　　我也是昨天刚回来的.
　　在那边干活累吗,找到女朋友了吗?
　　不是很累.
　　我问有没有女朋友.
　　宝心固执的重申让他笑弯了眼睛.
　　如果有的话,还会有空接你?
　　好哇,见色忘友!
　　别打别打,你哥我拿着包呢.你呢,刚到北方上学,第一个冬天冻坏了吧。
　　还好,完整的回来了.
　　想吃点什么,我揣了两个月的薪水来.
　　宝心想到他可能吃过的苦,心里有种皱皱的不适.她坚持要吃一块五一碗的米线.
　　真想念这个味道,我能吃三碗,吃穷你!
　　一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爱逞强.去年夏天我回来给你过生日,你一高兴居然喝掉了整瓶红酒,吓坏我了.
　　那又怎么样,我又没发酒疯,只是从中午睡到第二天早上嘛.......
　　最终宝心还是没能吃三碗,他们提了行李去结帐.
　　兄妹俩长得可真讨人爱,下次再来啊.
　　你凭什么猜我们是兄妹?宝心有点儿不悦.
　　我听到你们喊名字了,很明显嘛.
　　宝心苦笑.
　　是的,他叫宝智,是已故三舅舅的儿子,她的表哥.
　　亲表哥.

　　3
　　三舅舅是两年前的九月病逝的.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宝心换上黑色长裙,跟几乎崩溃的妈妈回老家参加葬礼.
　　司仪高喊:有----客----到----
　　宝心给三舅舅磕头时看到跪在灵柩旁还礼的表哥.
　　他削瘦的身子被包裹在肥大的丧服里,苍白的手撑在湿冷的地上,头低低的垂着,不看任何人.他一定就这样跪了好久,吃不下东西.他一定正在心里泣血哭喊着.他一定很需要一个温热的怀抱来崭时躲避命运的阴寒.
　　宝心的心清楚的抽痛着,指甲刺进掌心.
　　深夜时分.忙了一天的大人们渐渐阖上倦极的眼,偌大的灵堂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宝心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个凝重的身影.
　　哥?
　　她头一遭喊大半岁的他为哥,希望能用自己乖巧的讨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
　　宝智缓缓的抬起头,看着她.
　　宝心一生都不回忘记那张让人动容的脸:他用悲戚纯白的目光注视她,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向妈妈伸出索爱的手,瞬间暴露了心中最柔软的爱与信任
　　宝心立刻有了冲动,想带他走,离开这繁乱锋利的世界,到一个只有他和她时间或空间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
　　然而太美丽的情节注定只能是梦.
　　后来十五岁的宝智被母亲抛弃,辍学出外做工,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到姨妈家借一点久违的奢侈的温暖.
　　那夜带着落叶腥气的雨,成了一道疤.

　　4
　　我要让这个地球上除了我,再也没有人能知道你是谁,你又是我的谁.
　　5
　　没有月亮.
　　你的事我都知道.小疏忽而已,不就几万块损失嘛.血红的嘴唇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中掀动,像是恐怖电影中的特写.
　　少年静静听着.
　　我是老板,我不发话谁敢动你.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谢谢姐.
　　她的冰冷的双手于是水蛇般滑上他的身.
　　少年木然的看着老女人身后无边的黑暗.
　　呵,真可爱,还戴这种东西.
　　别碰!少年立刻退后，颈间的吊坠还是落入她手中。
　　还给我，你不配碰。他伸手去夺。
　　女人楞一下,然后开始抓狂的撕咬.
　　他试图推开她.
　　他推开了她.
　　但他真的没有要推她下楼的意思.
　　少年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他走下去掰开那双苍白的手，拽出一条红绳。他把那条绳子按在胸口，目光像一只坠入陷阱中的小兽。
　　不甘。绝望。
　　5
　　黑色旅行包上有十多个口袋,半小时之后,宝心满头大汗的掏到一叠方格手帕.
　　里面妥帖的包着一枚小小的玉指环，从那条略旧的红绳看来，应该是回来之前他刚从脖子上取下来.
　　哼,还故意欺负她,若当真不在乎,为什么把她不经意落在老家桌子上的指环珍藏起来?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宝心得意一番后把一切恢复原状走出去.
　　那个人在和一群孩子玩官兵捉强盗,露出一口可以做广告的白牙.
　　宝心啊，你跑哪里去了,姨找你包饺子.
　　我......
　　你不会,对吧.我就知道!
　　我会啊,可我就不包,气死你!
　　郑宝心,信不信我揍你!
　　他扬着拳头冲过来,宝心尖叫一声想逃,却很糗的摔倒在地.她气乎乎的抬头,看到肇事者嘲讽的笑容里分明有着认真的自责.
　　还嫌不够丢脸啊,快起来把头发洗洗.
　　是宝智给她洗的头发.当微微粗糙的手指和温热的液体一起在她茂密的长发间,敏感的皮肤上游走时,宝心的心里好象也涂了洗发水,冒出很多很多轻盈的泡泡,香香的.
　　幻想在氤氲的味道里蠢蠢欲动.
　　宝心想到林诗音,她差点儿嫁给表哥李寻欢,然后是唐婉,她一度做了表哥陆游的夫人.
　　宝心陡然惊醒----这不是古代.
　　宝智不是杨过,他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半大男人,用终日劳作与隐忍换得温饱.虽然竭力维持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表象,但他终究是疲惫的,没有一个女子有资格期望他为自己承担不伦的罪名,忍受道德舆论的无情攻击.
　　宝心啊，洗好了,赶紧把袄穿上.
　　哦.

　　6
　　宝心是一只睡猪.晶晶它们都这么说.
　　宝智也这么说.
　　猪,快起床!床上人的无动于衷让他后悔从姑丈那里接下了如此艰巨的任务.
　　他走上前去,看到熟睡的面容像粉色的小花,漆黑的长发铺在枕头上,发现自己居然不忍叫醒她,只想这样静静守在她看不到的角落.
　　宝心无意识的一声嘤咛让他回过神来 。
　　宝心啊，太阳晒屁股了，快起来！
　　拍了好久，终于醒了。
　　早啊。宝心懒洋洋的睁开眼。
　　不早了，快给我起来！
　　他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的不自然，宝心发现这次回来他一直有点怪怪的，好象是在刻意的扮演一位兄长。宝心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这样，只是觉得心里很乱。她望进他的眼睛，任性的开了口：
　　王子，童话里你是用什么唤醒我的？
　　宝智愣掉了。不是因为她放肆的暗示，也不是因为不知所措的尴尬，而是因为----因为这一秒他真得很想吻她撅起的嘴。
　　他迅速否定掉这个冲动，并唾弃自己：你这个连当马夫都不配的流浪汉，要靠什么带公主冲破世俗给她幸福？于是他愤怒的呵斥：
　　死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挨姑丈的巴掌的话，可别连累你哥我！
　　他硬着心肠说出了。他后悔了。
　　宝心的眼睛起了雾，她干脆拉过被子蒙起头。
　　宝智关门出去，神色是凄然的。
　　表妹很少哭的，却有好几次都是为了他。去年寒假他们骑单车回去看姥姥，在僻静的巷子里遇了流氓。那两个混蛋抢她的小包，捋她的镯子，甚至捏她的脸，她都能镇定的不动声色，可当他挨揍的时候，宝心却慌了手脚，泣不成声的求他们放过他。
　　她是他极夜里的月光，他禁止自己去染指她洁白的人生.然而小心如他，却还是让最珍视的人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尴尬境地。
　　是哪里出了错？宝心没错，他也没有。

　　7
　　你是个匿名的宝贝/藏在我心里的眼泪/不管你带走了什么/我都因为爱过你觉得美.......
　　某种病毒从MP3顺着耳麦传到宝心的身体里，她的眼睛鼻子迅速起了反应。
　　宝心，又发呆了？
　　晶晶习惯性的捏她的脸。
　　她们仍是坐在拥挤的车厢里，只是换了行进方向。人们总是自主或无奈的不停迁徙，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除夕怎么过的，宝心？
　　爬到楼顶看烟火。
　　很浪漫哦。自己吗？
　　......恩。
　　其实还有宝志。他们的“睡美人”事件引发了尴尬的冷战，最终以一场新年烟火划上句号。宝志问她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未来，她说是的。
　　那么当一切混乱失控时，是不是需要一个被动而彻底的了断？
　　他莫名其妙的问题和茫然悲哀的神情让宝心的心漏跳了一拍。
　　可下一秒，他又戴回乐观老成的面具跟她侃电视。
　　他知道刘德华和□□，却不知道她中意的YIDA。
　　看来我不仅一无所有，还一无所知啊。他笑。
　　好冷啊。
　　宝心忙把白色羔皮靴跺得啪啪响。
　　可不能冻坏了咱们的娇宝贝，所以----自己下去添衣服！他很没良心的贫着。
　　李宝智，你铁石心肠，你冷血动物，你穷光蛋，你小气鬼，你......
　　宝智眯着眼睛捂起耳朵，所以没听到小小声的最后一句：
　　但我爱你，你是我的宝贝。
　　大簇耀眼的花朵在他们头上很近的地方轰然绽放，瞬间的流光溢彩之后消失无痕。
　　对面的小女孩挣扎着要从妈妈腿上下来，碰到桌上的薯片罐。宝心回过神来。
　　晶，看过《西游记》中女儿国那节吗？
　　看过啊。唐僧好象动心了。
　　但他不该动心啊。
　　什么该不该的，爱了就别考虑那么多，否则白活一遭！晶晶慷慨陈词，把苹果咬的咔咔响。
　　还有----古时候表兄妹结婚的那么多，岂不是会有很多怪胎？
　　这个嘛----也许怪胎也不是那么好生的。
　　那如果我爱上一个没人爱的人，是不是该牺牲一点什么，好让他也尝尝幸福的滋味？
　　那当然了。哎，小妮子是不是动春心了。
　　没错，我的心里藏了一个宝贝，一直没有第二人知道。
　　晶晶像被人点了面部穴道，连嚼苹果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我说真的，晶晶。如果下次见他勇气还在，我就要押上一切和命运赌一把。

　　8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他们在荆棘丛生的山坡上奔跑，她追着他跑。
　　他眼中放出决绝动人的光芒，凌乱的短发在风中晃动。她的群角被勾烂，小腿热辣辣的流血，却不肯放慢速度。
　　前方出现金色区域，红的白的大花朵密布在阳光下的原野。他迈步进去，回转身正对她。
　　宝心啊。他用十几年来惯用的语气唤她。
　　宝心微笑聆听。
　　停吧。
　　她懵了，哀怨的看着挡住去路的他。他们站在界的两边，一个熠熠生辉，一个瑟瑟发抖。
　　他故意忽略控诉的目光，扶着她柔弱的肩，凑过脸来。
　　宝心小小的身子因热情和喜悦而抑不住的颤抖，如暴风雨中的蔷薇。她仰脸迎接他的目光，那盛载了太多痛苦与依恋的目光。
　　他给她一个吻，在眉间。
　　然后，她忽然就醒了，泪流满面地。
　　怎么回事，心跳的这样混乱。宝心摁着胸口喘气。
　　刺耳的电话铃打破寝室的死寂，宝心摸索着去开灯，发现自己在抖。
　　你好，请问找谁？
　　是宝心吧，快收拾收拾，明早请假回来......
　　宝心感到强烈的恐惧，握听筒的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不等她捂住耳朵，妈妈带着哭腔的下半句便生生刺进她心窝。
　　......宝智自杀了。

　　9
　　夏天的干净的月光从窗口泻进来，男孩仰面躺在这明亮的区域内，安静的呼吸。
　　身上还残留着葡萄酒香的宝心撑着下巴趴在床沿，偷偷端详地板上的人儿。
　　他和她是如此近，只要任何一方伸出勇敢的手，两个人就能交换梦境。
　　他和她是如此远，隔了一条银色的河。

　　END　　

作者有话说

　　不许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