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割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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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的帘子没有及时放下，因此帐外的疾风夹杂着雨卷进来一股浓烈的寒意，猛地吹在每个人的心头！
诺敏还没来得及松开四阿哥的衣袖，感觉到他的身子似乎一震，不由拉紧了他些——风水轮流转啊，想不到这么快就换她拉住他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她竟然还有这种奇怪而轻松的心思想这么多，又或者，她早就想到了，这件事远不是四阿哥不提就可以一笔带过这么简单。
而作为不同的利益集团，他们又怎么可能在知道这件事之后而不当成武器来攻击对手呢？无论是二阿哥，还是四阿哥，扳倒哪一个，对他们而言都是有利无害的。
但她只是没想到，把这件事提出台面的，竟是——他！
犹记得他在热河不顾她激烈地反对坚定抱着自己时眼中闪过的那丝无奈与悲哀，犹记得在御宴开始之前他和十四一唱一和为她的默契解围，犹记得上元之夜在“春涧坊”内他强迫自己收下那块腰牌的面冷心热——还有那句在她身后低低的“前方路暗，脚下坎坷，仔细走好”的叹息，至今仿佛还清晰可闻，常常让她有丝惶恐，不知道这份情她怎样才能去还。
可是如今，她忽然释然了。他今日这番话无论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还是推向深渊地狱，她都不怨他。这是他必然的选择——就像四阿哥必然要割舍与二哥的情义，必然要割舍心中的柔软与良善才能放手一搏一样，他又何尝不是要必然割舍这条路上阻挡八阿哥前行的一切障碍？并非“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士为知己者死”而已！
就算不是九阿哥，也会有其他人，而如果这一句话真可以了断他们之间似是而非的交集的话，让彼此心中再无亏欠，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帐间再次死一样沉寂。或许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的身上，但诺敏却只是半垂了眸——她忍住没有看向胤礽，又或是此时她不敢看他的眼。他可知道这件事？
在遭受了容小兰自尽于他面前的打击之后，又突然曝出这件事，他情何以堪？而自己又怎能再去当他的愧疚与拖累。
没有抬头，却听到脚步声由门口缓缓踱了回来，随后是帘子轻轻放下的声音……一切回复了刚才的安静。而那面帘子阻隔的，不是帐外的滔天风雨，她要面对的一切风暴——也许此时才刚刚开始！
诺敏手下意识地握紧，不料却触及了容小兰临死前托她转交给重九的玉佩。“头白鸳鸯失伴飞”，不知道是玉还是这句话，忽然刺痛了她的心，让她从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惶恐，她不是怕自己将要面临的风雨波涛，她只是害怕如果今日她也出了事，胤礽所承受的痛苦与打击定会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她不想死，她不能死，她若真的死了，只怕他连唯一生存下去的勇气和信念都没有了——她的命不止是她的，而是她和他的！
一只手忽然紧紧握了她的手一下便立刻松开，随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先于所有人，打破这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默：“九哥这话说得好生有趣，诺敏格格原本就不是咱们皇家的人，皇阿玛也原本就没将她划在受罚行列之中，你又何苦画蛇添足、无事生非？”
那掌心间的温暖诺敏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听及他的话，更是让她眼眶的不由发热。他说过，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会在竭尽所能地帮她。而他甚至不问原因，不计后果，便在第一时间为她挺身而出，他果然践守着自己的诺言！
可是……诺敏轻轻拉了他的衣袍，刚要开口，十三却不着痕迹地拨开她的手，有意无意地微侧了身子，替她挡了众多各色的探究目光，复又道：“诺敏好歹也是土谢图部的公主，未出阁的格格，九哥如此辱她清白……”
“十三弟这话可说错了，九哥这可是一番好意呢！格格已经指给了四哥做侧福晋，又怎能说是未出阁？咱们满人对男女之防本就不像汉人那般介意，发乎于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十阿哥在一旁悠悠接口，一双眼自二阿哥和四阿哥身上轻轻扫过，最后定在十三身上，又道，“九哥也是怕万一格格真淋出个好歹，伤了咱们爱新觉罗家的骨肉，岂不是让人婉惜？”
“十哥你休要含血喷人，诺敏岂是那样的女子……”十三听得十阿哥这般说，气得不由跪直了身子，怒目盯向十阿哥——刚刚二哥被废，容小兰之死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苦苦压抑自己，直到此时辱及诺敏，他终是再忍不住，那眸间的愤怒让他一向清亮光彩的眼中闪过丝丝凌厉，“九哥十哥这般空口白牙的辱她清白，岂是君子所为，欺负一个弱质女流又算什么本事……”
十阿哥一向也是混不吝的强硬性子，但看到十三眼神却不由心中一寒，定了定心神，却只是抿了抿嘴道：“哟，十三弟这分明是想生吞活剥了你十哥的表情啊，难道是哥哥猜错了，诺敏格格原本别有钟情之人不成？莫不是……”
说着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瞥向身侧的九阿哥。却见九阿哥没有附和，只是垂了眸淡淡盯着眼前的地面，仿佛那里长出了花一样。十阿哥又是一怔——他与九哥打小儿一起玩耍，何曾见过九哥这般苍白落寞的表情？就算去年在安宝姑娘那儿吃了蹩，被皇阿玛数落，也只阴沉着面色咬牙切齿恨恨了一番罢了。
十阿哥正想下意识地望向八阿哥，却只见十三一把拉住他的衣襟，冷冷道：“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十阿哥没想到十三真敢在皇阿玛面前动手，呆了一呆，随后边去拉他的手，边冷笑道：“我便是说了又如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心思？把诺敏格格指给了四哥，你很不甘心是吧，没办法，就是四哥不求，也轮不到你，会吹点笛子，会点花拳绣腿的歌舞，就想有什么出息？皇阿玛还没糊涂到那份儿上……”
眼见十阿哥跟十三就要扭打到一处，一旁的九阿哥忙一把拉住十阿哥，四阿哥也上前去隔开十三。十三双目赤红，还欲上前，却被四阿哥紧紧拉住。四阿哥嘴动了动，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开口相劝，他亦是知道十三的忍了良久终是爆发出来，但此时越是激动却无疑是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正欲开口，却听诺敏轻轻开口：“谢谢你，胤祥，你的心意诺敏领了……但请你，一定要记得诺敏说过的话……”
他应该记得，在帐外她说过，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要他为她而出头。如果十三的圈禁真的始于今晚，那么她只企求上天不要让自己成为他一切苦难的根源，不要让自己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事关胤礽，她又拖累了四阿哥，又何苦再拉十三下水！本已为这英姿朗朗的少年非要遭此磨难而心痛不已，若再是自己害了她，又让她情何以堪！
十三一震，扭头看向诺敏。她叫他“胤祥”，而非“十三阿哥”，就是怕他误会她每回有事都会将自己远远推开。
而她眼中的痛楚和苦涩，却让他忽然间明白一切！难道她真的有了……身孕？十三蓦的心中一惊，下意识望向二阿哥——如果九哥说的是真的，那么……
回头却只见二阿哥竟是一直维持着刚才容小兰的尸体被侍卫带走后的姿势，双肩微垂，半跪坐在地上，神色漠然萧索，低眸望着前方的地面。他的面前是一摊血迹，那是容小兰死在他怀中时顺着伤口流下的，渗入了棕色的地毯而渐渐干涸，形成了一处仿佛永远清除不掉的痕迹。
而周遭的所有纷争嘈杂都仿佛与他无关了一般，他就像变成了千年的化石，将自己隔绝在了尘世之外。十三怔怔地望着他——他怎么能如此漠然，如此颓废，那个被人群起而攻的人是诺敏，是他重逾生命想保护的女子啊！太子之位丢了，容小兰死了，这世界上对他来说能够支撑着活下去的，只是她啊，二哥，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抬起头，为什么不敢看她的眼，为什么不振作起来，为什么不将这无辜而执着爱着你的人紧紧护在怀里！
十三惊痛地盯着二阿哥，却见他依旧形容枯槁，毫无反应。他心中一叹——齐洛事发之时他年龄尚小不知具体情况，但二哥对容小兰的守护他却点滴瞧在眼中，而他不计世俗，亦一向视小兰为友，又如何不知二哥心中之痛。那么……此时如果二哥无法保护诺敏的话，那么就让他为他出这个头吧！正欲扭头开口，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二哥半撑在地上的手指前端泛起的殷红的血痕。那不是容小兰的血，那鲜红的颜色在他露着青筋的泛白指尖下分外醒目，他狠狠抠着地毯，仿佛那样才能压抑着自己一切心绪的流露。
泪水一下子冲进了十三的眼眶——他哪里是无动于衷，哪里是漠然颓废，哪里是置身世外，他分明在用最原始的痛楚还苦苦压抑着自己的一切心绪！
那么……一丝了悟在十三翻滚的情绪中渐渐浮现清晰，蓦地回头看向四阿哥，却只见他的神色同样苍白，但目光坚毅明亮。
四哥向皇阿玛请旨赐婚太过突然，二哥的沉默压抑也有悖常理，难道他们都早就知道了诺敏有了身孕，才会默契地选择了这种方式来保全诺敏？
皇阿玛早有废太子之心，一直在寻求适当的机会。也许二哥自被圈禁之时起，便早料到今日之事的不得善终，加之容小兰一案事发，才会将诺敏托与四哥，也才会在刚才皇阿玛处理容小兰之时表现得如此绝决——士为知己者死，难道他竟抱了必死的决心以慰齐洛在天之灵不成？
十三心中一凛！以二哥此时的地位，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皇阿玛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将诺敏指给他的。诺敏身上牵连着漠北喀尔喀的家族利益，关系了准噶尔方面的出兵布局意向，而且哲布尊丹巴又是漠北举足轻重的大活佛，身上有莫大的权力，皇阿玛又怎么可能让一个废太子白得了这些的好处？而且刚才大哥、八哥、九哥他们字字指向二哥有谋逆之心，若真让二哥娶了诺敏，焉知背后又有了利益支持，加之朝中保皇一派的联合，不会让废太子有东山再起之势，终会篡位夺权？！
“皇阿玛，儿臣有罪，儿臣向皇阿玛……”
“皇阿玛恕罪，是儿臣之过……”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十三猛地回头，却见四阿哥出声之时十四竟也跪行了半步开口——十四弟，他怎么也……十三只觉得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十四待诺敏的感情，十三一直是知道的，如果四哥的承认是出于二哥所托和自身的利益考量，那么十四弟只怕大部分原因则是因为对诺敏的情意了。十三又何尝不知道，十四跟他一样，是想保全诺敏和她腹中的孩子！且不论诺敏是否领他这份情，他可曾想过，在如此风口浪尖之上，他若挺身而出认了这事所要承担的后果？！
“十四弟……”果然，四阿哥闻言也是一怔，不由喝到。
同时响起的，是十阿哥的声音，虽然带着笑，却更夹杂着冷意：“老十四，你跟这儿添什么乱！”
十四跟八阿哥他们一向走得很近，十三知道今日以大哥、九哥、十哥为代表的八哥一党步步紧逼，十四没有出言相助，只怕已经引起了他们的不满，若此时他再开口坏了他们在二哥和诺敏身上做的最大一篇文章，只怕……
“想必是九阿哥误听了什么传言，诺敏虽出身草莽荒蛮之地，但毕竟未婚未嫁，又如何有身孕一说？”诺敏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终于跪行几步，缓缓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极是清晰平静，她半抬眸看向康熙，“诺敏身为土谢图部的格格，身为察浑多尔济家的嫡孙，身为哲布尊丹巴活佛的至亲骨血，虽然一向不拘于礼俗、任性妄为惯了，但自我土谢图部归顺大清王朝以来，祖辈父辈一直深受礼仪之教养，诺敏耳濡目染，也一直身沐浩荡皇恩，不敢做苟且验骇俗之事，请皇上明察……”
康熙半低着头，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女子。他又何尝不明白她每一字每一句的含义！她是在提醒她的身份——这点是他忌惮的，也是不能轻易触碰的。虽然大清已建国许久，根基深厚，不必再倚仗蒙古各部族的势力，但一来青海局势不稳，需要土谢图部的支持，二来蒙古毕竟与大清密不可分，一荣俱荣，以前亲厚科尔沁比较多些，原本召诺敏进京也是想给土谢图部恩典，而若真因她一人而失和，必然后引起其他部族唇寒齿亡的恐慌与不满，也是得不偿失的。
可是……康熙的目光冷了冷，他一生所经风波无数，又岂能受制于一介女子？纵然他需依靠土谢图部出兵，但却也并非非他们不可。
刚想开口，此时正好大阿哥瞥了眼跪在一旁没来得及退下，依旧瑟瑟发抖的孙太医，笑得有点兴灾乐祸：“回皇阿玛，咱们这儿有现成的太医候着，说什么都没用，请孙太医替格格把把脉，真相不就知道了么？”
十三在诺敏出口否认之时已然面色大变。若她承认身孕的话，就算不能跟二哥生活在一起，但至少四哥、他和十四弟都会尽全力保她，如四哥所说，留得青山在，今后再做打算也是好的。
但她如今竟如此绝决的开口否认，这种事情……又岂是能否认就蒙混过去的？何况，这可是欺君之罪！
孙太医闻言面色也突然又白了几分，他惶恐地抬头又叩头，声音竟也是抖的：“回……回万爷……奴才是……主修……风……风寒……之症……”
十阿哥冷笑：“你若连喜脉也摸不出，还好意思当太医？”
康熙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见各色的目光，唇边浮起一丝不明的意味，缓缓点头：“如此，也好……”
诺敏早在开口之时已然想到此种结果，不由恭敬行了一礼，一字一字道：“谢皇上成全，也请皇上还诺敏公道，而倘若诺敏真有如此不堪之事，自当以死谢罪！”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割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