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寒》叶荻

1、村野酒家 他不在江湖

　　寒冬，漫天大雪。
　　村野酒家，酒旗因雪冻结。
　　近黄昏。
　　他像以前一样，缓缓走向那家酒店。他走的不快也不慢，像是一直在配合某个人的节奏。
　　三年了，他离开江湖已有三年。三年来，他没有见到那个人，也没有恢复自己往日的武功。他只学会了一件事，那便是饮酒，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干。
　　他像是全然毁了。
　　梅影横斜，暗香浮动。
　　他看到了那个形容枯槁的酒家掌柜，突然感到有一刻的愉悦。
　　那个掌柜的也已然看到了他，皱纹横生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笑容。那种笑，像是夕阳的余晖，不深不浅却温暖着他寂寞冷傲的灵魂。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三年来，他的血也在渐渐发冷。
　　掌柜的道：“客官要点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目中忽而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凄凉萧索之意，缓缓地在一旁的小桌边坐下，道：“酒，白干。”
　　掌柜的笑道：“客官要什么下酒呢？”
　　他道：“酒，黄酒。”
　　掌柜的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是发出了一个音节：“好。”
　　会喝酒的人都知道，一个人若想快醉，最好的法子就是用酒来下酒，用黄酒来下白干。只不过这法子虽然很多人知道，却很少有人用，因为一个人心里若没有很深的痛苦，总希望自己醉得越慢越好。
　　转身倒酒的时候，掌柜的忍不住淡淡叹息。他本像是一个很有作为的人，如今却在这种小地方麻醉自己，一麻醉就是三年。
　　他劝过他，可他总是一笑置之。
　　后来，他来这里喝酒，掌柜的也不再收他的钱了。
　　他们都是可怜的人，他好像更可怜一些。
　　他们都是寂寞的人，他好像更寂寞一些。
　　掌柜的将酒端了上去。
　　他原本在看外面的梅花，这时才收回目光。
　　他倒了一杯酒，看了了自己在酒中的倒影。他的容貌像是没怎么变，可以前身上那股杀气已全然消失，明亮如寒星的眼神也已不再。现在他的眼睛是浑浊的。
　　他如今这个样子，只怕是连自己的妹妹都不会认得他了。
　　他也忍不住叹息，为他自己，也为人生。
　　三年前他还是名满天下的魔教教主，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却又人人惧怕的大魔头。
　　现在呢？现在他又成了什么东西？
　　他的人生就在这小小的酒家发生了剧变。
　　他的心刺痛，如同看着他的妹妹病在榻上奄奄一息那般痛。
　　只有眼前的酒能让他忘了这股痛。只有醉了他才能忘了那个人，一些事。
　　也许他只有醉时才最清醒。
　　他握住酒杯，可是他的手却在抖。他的手抖得像是寒风中的飘雪。
　　这本是杀人的手，这只手以前只拔剑，杀人。现在这只手连酒杯也握不住。
　　他垂下眼眸，甚至没有发现危险近在眼前。
　　一柄长剑抵在他的后颈，冰凉的剑锋足以刺激任何人的神经。
　　他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是完全麻木了。也许他冥冥之中在等着这一天。
　　至于那个掌柜的，早就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连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动作都比他快，看来他真是毁了。
　　持剑的人大笑道：“听说堂堂的魔教教主躲在这做缩头乌龟，咱们本来还不信，如今亲眼见到了，不信也得信了！”
　　其他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来的不知一个人，一共来了十三个人。
　　他已经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
　　青城十三儒，会杀人的儒生，而且出手比天下第一的杀手还要狠。他们的头儿甄君子更不是什么君子，而是顶尖的剑客。他的剑法萧疏，隐然有古意，剑术不在点苍掌门之下。
　　他叹息道：“我不在江湖已经三年，没想到想杀我的人还是这么多。”
　　甄君子道：“这只怪你素日结下的梁子太多，你实在不该活着。”
　　他仍然握着酒杯，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动手？”
　　甄君子望着他，目中突然露出一丝失望之色：“我本来还想确定一些事……”
　　他道：“哦？现在你已确定了吗？”
　　甄君子讽刺笑道：“确定了，魔教教主不配做我的对手。”
　　他平静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时陡然变了！平静的语气此时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