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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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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合元年,隆冬,京城里突然飘起大雪,这一飘便是三天三夜,及膝高的雪花盖在地上,轻而易举的将世间所有的颜色都抹去。抹去热烈的红,也抹去刺骨的痛。
诺大的欢宜宫里一片死寂,细细的飞尘在安静的空气里飘荡。训练有素的宫女们轻手轻脚的在殿里走动,连裙裾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一点。屋内的炭火烧的正旺,却始终掩不住殿里的冷寂。白泉只着了中衣,赤脚着脚坐在雕花的棱镜前,任由宫人替她梳头,映在泛黄铜镜里的是一个明艳的女子。
宫门外传来太监奸细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震荡开来像刺破黑夜的惊雷一样。白泉感觉到身后宫女明显松懈下来的呼吸。
细碎的脚步声慢慢接近,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白泉的静静看着那人,嘴角不自觉的牵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德喜。
从前跟在她身边的大太监,现在攀了高枝,成了新皇帝的左膀右臂呢。
德喜身后跟着四个小宫女,宫女的手里举着木制的托盘,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上,托盘里放着大红色的喜服,那红色,刺了白泉的眼。
“过几日就是封后大典,陛下差奴才过来给娘娘送喜服。”德喜行了礼后,陪着笑脸说。
白泉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怔怔的看着那喜服,半晌,站起身走过去,似是梦呓一般的呢喃,“这颜色可真好看,”抬了手,似乎想摸一下,却突然像烫到了一般收了回去,偏头笑着问德喜,“你说这是不是拿我父兄的血染的?”
那笑容冷静的有些诡异,带着刺骨的悲凉。
德喜身子一哆嗦,没敢回话。蓦地就想起三月前皇宫里冲天的大火。
白泉悠悠的笑开,细声细气的开口,“他算是什么皇帝,我又是哪门子的娘娘。”
德喜垂了眼,“奴才告退,喜服奴才就放在这儿了。”
宫里服侍白泉的宫女脸色发白,战战兢兢地接过喜服。
白泉冷眼看着宫女接过喜服,末了,笑着说。“拿到正殿供起来。”
小宫女闻言腿一软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手里正红色的喜服铺散开来,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起,像极了黄泉路上盛开的曼珠沙华。
正殿那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
小宫女脸上的血色褪尽,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跪在地上不住的给白泉磕头。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小宫女哀婉的声音和着砰砰作响的磕头声在寂静的欢宜宫里像是一声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一会儿地上就见了红。
“你这是哭给谁看呢,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白泉讽刺的说。
“你这是做什么!”威严的带着恼怒的声音在店门口响起。
满屋子的人齐齐刷刷的跪倒。白泉直了身子,去看那明黄的身影。她也是那夜之后才发现,眼前的纪轩穿黄原来竟这样好看。
她痴痴的笑,“驸马来了。”
满屋子的人俱是一抖,恨不得把耳朵都割了,就怕听不该听的,活不过今日。
说起来现在的皇帝,原是她的驸马呢。
说着白泉似是恍然大悟的说,“原来是哭给本宫的驸马看的。”
“白泉!”愤怒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满殿的宫人抖若筛糠,偏偏风暴中心的女子却还是没心没肺的笑。
清亮的目光就这样直直的迎上纪轩愤怒的视线。
他蓦地就想起,从前白泉也总是这样对着他横眉竖眼的嚷嚷。先帝五子,唯有一女,打小阖宫上下,都是当眼珠子一样疼着她的,难免就养出了些无法无天的刁蛮。
可那时候白泉纵使对着他又吵又闹,眉眼间总也流转着小女儿的娇蛮可爱,从不像现在,
想到这儿,纪轩的心里一阵针刺的疼痛。从不像现在,
没有一丝生气的恨着他。
纪轩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转头看见自打他进来以后,就开始梨花带雨的抹眼泪的小宫女,就是一阵恼火,“把她给我拖下去!”
德喜一个机灵爬起来,赶紧死死捂住正要放声大哭的小宫女的嘴,连拖带拽的就将人拖了下去。
“若是再有这等忤逆主子的,给我一律拖下去打死!”纪轩扫过殿上的宫人。
白泉冷眼旁观,听到这话,遮了唇,细细的笑。“好大的威风,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谢你给我撑腰。”这样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不变,“可我觉得我更应该谢谢驸马你让我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落到,连一个贱婢都敢当着她的面勾引她的男人的地步。
落到,自己的脸面却要靠别人才撑得起的地步。
纪轩怔住。
心里那么多百转千回的话,到了如今,再也没法说出口。
他怔了一会儿,转身,“过几日是封后大典,你好好歇着。”
“我不去。”她盈盈的笑,“我父兄满门尸骨未寒,大仇未报,我怎么敢接这么件大红嫁衣。”
她扬扬眉,“您若是准我穿件白的,我就去。”
“你若是去了,我便让你见见熠哥儿。”纪轩说完就愣住了,什么时候起,他也能这样毫不犹豫的要挟她了。
白泉嘴角的笑一点一点的退干净了,
熠哥儿是她的儿子,也是她唯一的孩子,从三月前的那场宫变以后,她就再未见过她才不满三岁的孩子。
……
……
“纪轩,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们之间要是什么血海深仇该多好。”那声音,带着刻骨的悲凉,像是一柄利刃刺进纪轩的心里。
他的身形震了震,随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大殿。
骄阳在视野里消失,殿门带着咯吱的声音闭合,空气里落下漫天的细小微尘。
白泉终于失了力,捂着眼睛,颓然的跌倒在大殿中央。
有大颗的眼泪,从指缝里无声的滚落,泪滴渗进身下明亮的衣料里,晕出一大片深沉惨烈的红。
我们之间要是有化不开的血海深仇该多好,
如果我是你仇人的女儿,该多好。
那样,我还能为你,为自己找一个借口。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你和我之间,撕开所有温柔宠溺,举案齐眉的伪装,黑暗里剩下的不过是爱情和权利的角逐。
而我,未开局时,就注定一败涂地。
冬日傍晚的天气沉得吓人,德喜为纪轩披上貂皮的大氅。
“把欢宜宫再烧的热一些。”纪轩想起白泉站在殿中央赤着脚单薄的样子。
“是。”德喜飞快地扫了一眼纪轩的神情,低头应了。
去欢宜宫的时候,纪轩特意吩咐过他,散了寒气再进去。
白泉自来怕冷。
德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主子她,……,这几日要的吃食有些怪。”
白泉长在杀人不见血的深宫里头,哪几样事物兑在一起是有毒的,哪几样是没毒的。恐怕比谁都清楚。
“随她去吧,”纪轩顿了顿。“她还有熠哥在,不会做傻事的。”
德喜猛然一震,几乎不可置信的的看了一眼自家的主子。
他伺候白泉那么久,自然清楚,那是个多骄傲的人,人不犯我便罢了,若是真的惹到了她,怎么都是要加倍还回来的。
这么骄傲的人,怎么甘心国仇未雪,父仇未报,就悄无声息的死掉。可是正因为这样,他才害怕,那药配出来不杀自己,那就是拿来杀别人的,可这阖宫上下白泉最恨的人是谁,可不就是眼前这个人么。
“那若是没个念想,困在这么四方方的天地里,她后半生的日子可怎么过。”纪轩的低沉的声音不远不近的响起,似是一声声叹息。
德喜没敢搭话,细长的指甲一瞬间刺进掌心。
死寂了快四个月的欢宜宫,终于在封后大典这一天恢复了些人气。宫人在殿里来来往往。白泉一身红色嫁衣坐在梳妆台前,一晃神,似乎就看见了七年前的自己。
七年前,十六岁的她也是在欢宜宫里出的阁,
那时候,十六岁的少女,满心都是欢喜,没有待嫁少女的担忧,也不担心家长里短的消磨。可是,那时候的白泉,还是整个王朝独一份的缙云公主,天之骄女中的天之骄女,又哪有什么可担忧的。
镜中光影闪烁,她似乎又听见有谁在耳边温柔的低语。她母后去的早,父皇政事繁忙,打小便是一母同胞的太子领着她在宫里玩,再后来太子也长大了,也开始忙起来了,就换了太子妃,牵着她的手,教她女红叫她持家。
她的嫂嫂是个温柔娴淑的人,出阁那天拉着她说体己的话,她笑嘻嘻的没怎么样,到把太子妃羞得满脸通红。
想到这儿,白泉不自觉的勾起嘴角,眼底有水光泛起。
似乎有谁同她说吉时到了,白泉攥紧了手中的东西,顺从的起身。
本以为白泉会有一番折腾的宫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欢宜宫高大的正门吱呀呀的打开了,阳光从开着的门里照进来,寒风挟裹着雪花吹进来。
白泉闭上眼睛。
她出阁的时候,正是春暖花开,那时候,她父皇长兄拿着吉日的册子从年头翻到年尾,嘴里说着要多留她些日子,可又怕冬天出阁冻到她,嫌弃秋天萧索,不够喜庆,夏日太热,容易伤身。到底是在花开的正好的春日里头将她送出去了。
这条路,还是七年前的那条路,可这个人,这颗心,却再也回不去当年了。
空气中隐隐传来庄严地乐声,那个人现在应该在接受百官朝贺吧。
轿子行到梅园,白泉突然喊了停,下了轿撵就站在原地不动了。“他想让我给他脸上贴金,点头给他纳妾。”白泉冷冷的说,“总要先让我见熠哥。”
封后大典之后,皇帝是要封妃的。
白氏满门被屠,纪轩上位,可暴虐的名声却怎么也除不掉了,他留着她,封她为后,不是顾念着昔日情分,不过是想攒一个宽宏贤德的名声罢了。
前头劝她不要做傻事的人,都说纪轩对她有情,顾着昔日的情分呢,可他连她的父兄都能杀,连她家的江山都能覆,还顾着什么情分呢。即便真是顾着,在权力面前也是微不足道的吧。
前头被仗毙的宫女的血还没冷,谁也不敢硬逼她,宫人没办法,只得去请示皇上。
隆冬里的梅园只剩几支单薄的树枝,宫变至今不过数月,宫外的事情还没忙完,宫里就荒废下了,前几日下了雪,梅园里的雪堆到及膝竟也没人清理。
大概是六七岁的光景吧,春天雪刚融,她在梅园里放风筝,风筝挂到树上,宫人要去拿,她不让,死活要骑着自己父皇的肩膀亲自摘,旁人吓坏了,都以为皇上会发怒,可没想到她的父皇还真就让她骑到脖子上去摘风筝了,末了,还直夸她有本事。
后来她嫁了纪轩,逛梅园的时候她无意间说起这件事,纪轩的眼里倒映着梅花,满脸都是笑意,笑着贴着她的耳朵问她想不想晚上来摘树顶上的梅花。
任是白泉这样厚脸皮的姑娘,也一下子羞红了脸。
白泉嗓子里像堵了冰块一样疼的厉害。
其实,到底都变了。
到底,什么都回不去了。
德喜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看见白泉站在雪地里,把周围的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陛下点头了,这大冷天的,娘娘快上轿吧,咱快去快回,别误了吉时。”
说着,说着,就忘记的今日的身份,竟习惯性的伸手去扶白泉上轿,手伸到一半,人反映过来,就愣在了当场。
索性白泉冷冷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就着他的手就上了轿。
德喜擦了把冷汗。
若是记恨,这满宫的宫女太监,这满朝的文武百官,这满天下换了皇帝却还依旧歌功颂德的百姓,她是不是都该记恨。
白泉,不记恨,因为打心眼里她就没觉得这些人配让她记恨,就算跌落进尘埃里,她骨子里还是那个骄傲的缙云公主。
轿子停在凤藻宫的时候,白泉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凤藻宫是历代的冷宫。
她被囚禁在欢宜宫里,觉得委屈时,她的孩子却连一个像样的宫殿都没有,天寒地冻里就这么在冷宫熬。
凤藻宫里冷冷清清,外面的吹吹打打和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的孩子就这么被世界遗弃了,若不是今天她要挟纪轩,是不是这个孩子哪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了。白泉的心裂开一样的疼。
似乎是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白泉刚推开宫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撞进来。
白泉的眼泪一下子就冲出眼眶。
“都滚出去!”
奉命守着熠哥的宫人犹豫不决,德喜到底是怕这么个节骨眼上出事,犹豫了一下挥退了所有宫人。
“一盏茶之后,奴才来接娘娘。”
德喜退出去之后,熠哥搂着她突然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娘亲和爹爹都不要熠儿了,”
“你们一个都不来看我,”
“我一个人好害怕。”
三岁的孩子哭的声嘶力竭,话说的颠三倒四,白泉抱着熠哥瘦小的身子泪如雨下。
“是娘亲不好,是娘亲不好。娘亲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门外传来催促的敲击声。
白泉抬手擦干熠哥脸上的泪,“熠哥不哭,娘亲心疼了,娘亲错了。娘亲再也不离开我们熠儿了。”
小小的孩子,脸上还挂着泪,不信任的问她,“真的么。”
白泉心如刀绞,用力的点头,泪水飞溅。
“那娘亲也不哭了。熠儿也该心疼了。”熠哥乖巧的为白泉擦去脸上的泪,另一只手却还是紧紧地拽着白泉的衣襟。
白泉眼眶一热又要落下泪来。
“熠儿饿不饿,娘亲为熠儿带了熠儿喜欢吃的桂花酥。”白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
手不停的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熠儿,尝尝好不好吃。”
孩子乖巧的将桂花酥放进嘴里,白泉忽的用手死死地捂住嘴,眼泪不断地打下,撕心裂肺的呜咽从嘴里传出来。
“娘亲,这个桂花酥味道有点怪。”熠哥尝了一口,皱着眉头想吐出来,可以一抬头却看见白泉泣不成声的样子,小小的孩子慌了神,飞快地将桂花酥填进嘴里,口齿不清的安慰她,“娘亲不哭好不好,你看,你看熠儿全都吃光了。”
白泉使劲的点头,眼泪却落得更凶,死死的将熠哥拉进怀里。
……
“娘亲,熠儿,熠儿有点疼。”
白泉的身子狠狠地颤抖,眼泪汹涌而下,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她低低地说,“不疼,有娘亲陪着你,一会儿就不疼了。”
怀里小小的身子不一会儿就彻底软了下来。
白泉将牙齿狠狠地咬进手背,忍住撕心裂肺的叫喊。
泪水迷蒙里,似乎又回到怀熠哥的那段时间。
她同纪轩成亲七载,可每次有孕都没能保住。她不知吃了多少补药,求了多少神,拜了多少佛。可却总也留不住。后来好不容易怀了熠哥,她总是做恶梦,纪轩为了照顾她也没有分房,她有一次梦见没能保住这个孩子,半夜从梦里哭醒,在纪轩的怀里一直哭到天亮怎么劝也劝不住。可就是那一次,孩子却保住了。
熠哥出生的时候,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可其实,这个孩子,
不该出生的。
是她害了他的。
纪轩从来就没有想让她生下过孩子吧。
他不会容忍,一个带着前朝血统的孩子。
更何况是他自己的孩子,皇室血统不容混淆。
这个道理纪轩也许比谁都懂。
纪轩迟早会向熠哥下手的。
就算是现在不忍心,也总会有狠心的一天。
白泉想起她的嫂嫂,那么温柔贤淑的女子,宫变的那天晚上,却亲手勒死了自己的三个孩子。
她嫂嫂死前的话白泉还记得,她说,“他们姓白,他们身体里流的是皇室的血,就是死,也容不得别人糟践。”
白泉还抱着像睡着了一样的熠哥,眼泪不住的往下落,可表情却异样的温柔。
这是她的孩子。
这孩子的身体里也流着皇室的血。
白氏子孙,只有站着死的,没有跪着生的。
这是皇族的骄傲。
熠哥就是死,也要她来下手,
皇室的血脉容不得别人作贱。
正殿里突然静的出奇,德喜一阵心跳,正要开门,却见白泉忽的打开门出来了,他飞快向室内瞄了一眼,熠哥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
“孩子哭累了,刚睡着,你们别去打扰他。”白泉看了一眼守着的宫人。
德喜似乎还要瞧,白泉却一把拉上了门,“走吧,不是时辰到了么。”
德喜回过神,伺候白泉上轿。可不知为什么,心却越来越慌。
轿子停在宫门外,白泉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高喊,“宣缙云公主。”
她抬起头,远远地看见一个模糊的明黄色身影。
“娘娘,咱走吧。”德喜小声催促。
白泉回过神来抬脚向前。
鼓乐响起,数千双眼睛盯在她身上,这一次她的身边不会再有那么一个人,握着她的手,低声问她,“怕不怕?”
这一次,她只能一个人走。
自己一个人走到最高的那个顶端再也下不来。
脚下白玉砌的台阶光滑如初,可白泉记得宫变那一晚,整条台阶上都是鲜血,都是死尸。那一晚驸马府里的侍卫拼死护着她进了宫,却只不过是从一座坟场走进另一座坟场罢了。
她一路逆着风飞奔,寒风吹在脸上刀削一般的疼,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的往上爬,一张张熟悉的面容狰狞着倒在这条台阶上,鲜血染红了那些做工精美的腾龙。
直到最尽头,大殿里灯火忽明忽暗,空旷的空间像是食人的野兽,而她的父皇正坐在大殿的尽头,眼睛瞪的大大的,胸口插着剑,暗红的鲜血浸满了明黄的衣袍,一直流过王座,流到地上聚成一滩深褐色的痕迹。
白泉发了疯的奔过去。
一进殿却看见一身是血的纪轩,而他的脚下倒着自己的皇兄,当今的太子。
那一刻才是真正的五雷轰顶。
那一个晚上,多少人在喊着纪轩谋反。
可她没亲眼见到就不能死心,这个人,她爱了七年,也以为会爱一辈子的人。没亲眼看见,她绝不会死心。
可这个人到底还是就这样干净利落的背叛了她,连一点余地丢不留的要踏着她的爱情和信仰,她的尊严和期望登上那个王座。
那一晚上似乎要耗尽她所有的血泪,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她亲人的血,白泉还记得自己跌跌撞撞的来到王兄身边,彼时还没断气的男子抓着她的手,费尽所有力气说的却是,“缙云,别怕。”
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说缙云你不是白家的人了,你和这场血仇没有关系。
他同她的夫君说,成王败寇我认了。他说,你要是想让后世称圣称贤,就不要对白家赶尽杀绝。
白泉把嘴唇都咬破,眼泪一颗一颗的砸下来,呜咽着不住的悲鸣。
白家哪里还有人,白家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的皇兄到死都还想要庇护她。
可是,皇兄,缙云也是有心气的。
白泉高高的仰起头,寒风吹干眼底的泪水,她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德喜的身边疾步走来一个小太监,一脸惊恐的对着他耳语了些什么。
这个人她看着眼熟,是凤藻宫的人。
白泉的唇角牵起诡异的笑,痛到了极点,竟也能生出报复的快慰。
她看着德喜一脸惊惧的离开她,跌跌撞撞的跑到纪轩身边,她看着纪轩身子一歪,被德喜扶住,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她。
那样的表情,可以称之为是疼痛么。
这样的人啊,也会痛呢。
白泉悠悠的笑,脸上却凉凉的。右手伸进衣袖。
她听见德喜尖细颤抖的叫声,“护驾,快护驾!”
身体里有鲜血迸出,渗进鲜红的嫁衣里转瞬不见。
这下好了,这下,她们白氏一门的血都染上了。
多鲜艳。
白泉吐了口血,跌坐下去,目光里看见纪轩拿着剑狠狠地劈开挡着他的侍卫,冲到她的身边,纪轩抱着她眼神那么绝望。
她感觉到纪轩全身都在抖,她感觉到他的手那么凉,比她的都凉,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进来,滚烫,滚烫的。
白泉倒在他的怀里,像是之前千百次依偎在他的怀里一样。可这一次,是终结了。
她听见纪轩嘶吼着,“宣太医!”,可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到她的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纪轩一遍一遍的问。
这样骄傲的男人,却抱着她泣不成声。
“你早该想到的,……从你杀我父兄的那一刻就该想到的。”白泉抬起头,下过雪的天空蓝的不像话,冬日的太阳高远的挂着冷冷的感不到一丝温暖。“我只不过是……选择了一个公主应有的死法。”
确实是很符合自己风格的死法呢,今日一过,历史上必然会有她的身影吧,不是以纪轩妻子的身份被记录,而是以一个王朝的公主,以一个亡国公主的身份被记着。
白泉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彻底和着个男人划清了界限。
可是为什么心这么痛,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她没想杀他,真的没想,袖口里藏着的不过是一封休书。
她的骄傲不能允许她带着纪轩的姓氏去死,她害怕自己没有脸面去见自己的父兄。
她想说,纪轩你不配和我一起死,或者是纪轩我以这样的方式死了你就要永远记着我了。
可其实,不过是,舍不得。她这么恨他,这么多血海深仇,却还是抹不掉心底的爱。她杀不掉他,就只能杀掉自己。
白泉眼里渗出泪从眼角流出来,她艰难的挪了挪头在纪轩的怀里找了一个舒适的地方,“陛下,……缙云,缙云愿您江山永在,……社稷长青。”
不过,若有来世,我们别再遇见了。
闭上眼,似乎听见男人嘶声裂肺的叫喊,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熠儿,娘亲来了。
“陛下吃些东西吧。”德喜的额头缠着绷带,低声说。
纪轩三日前的封后大典之后就一直这样不吃不喝的坐着。
“缙云和熠儿该下葬了吧?”纪轩望着窗外出神。
“是。按陛下的吩咐公主葬在白氏皇陵,熠皇子入了祖坟。”
“那就好。”纪轩恍惚的笑起来,“缙云不想见我,不过还好,熠儿在这里,她会回来的。”
德喜狠狠的打了个寒战。
“你下去吧。”
欢宜宫里安静起来,除了纪轩再没有一个人,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大殿里闪耀。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也是在这里,白泉还梳着少女髻,穿着火红的裘皮大氅,笑容骄横又明媚。
那时候的他还在为父亲戴孝,他父亲一辈子想坐在这个位子,到病终也没能坐上,他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竟也觉得这个位子这样好。
他为了这个位子,抛妻弃子,杀了那么多人,蓦然回首的时候才惊恐发现自己已经走了这样远,而一切都回不去了。
再后来他真的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却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每日下朝时,熠儿咿咿呀呀的奔向他口齿不清的叫他爹爹,缙云站在梨花树下看着他们父子两个微笑。他想要的不过是爱他的和他爱的人都在而已。而这些他曾经拥有过,却一一被他碾碎了。
而他剩下的生命里就只剩下这个尊贵至极的皇宫,和整年整年不变的风景。
不过,缙云,如果这是你对我的诅咒。
我自作自受,甘之如饴。
可是那么骄傲的你,是不屑于这样诅咒我的吧。
这么骄傲的你,恐怕连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吧。
大殿里空旷而安静,有谁的眼泪声随风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