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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剑局(下) 四、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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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债
宿州李家
傍晚新剑出炉,举家同庆。
喧嚣中没人注意血箫闪进人群,喧嚣中血箫也忘记了是不是还有人盯着她。
屏息,移步,抽剑,飞身,杀招,荀血箫一气呵成。
凝神,聚气,飞身,抽剑,格挡,明天肆紧随其后。
荀血箫着实一惊,手中快剑十年磨砺,竟不知还有更快之人。
明天肆邪邪一笑,若不是早先看她杀伍庄主,自己也拿捏不住何时出手。
理所当然的缠斗,但二人剑法相生相克。不论血箫出什么杀招,天肆都能轻松挡开;不管天肆怎样想将血箫引开,血箫总能轻易化解。
剑影凌乱,银光闪闪交错,漫天霞光之中,青衣飞纵,白衣灵动,竟也不知两人胜负几何。白景来时,“乒乓”兵刃交接之声中正有两绺青丝飞落眼前,一怔之下他竟飞身出手,妄想挑开两人缠斗之剑,却不想自身薄力怎敌二人凌厉剑气,“嗤嗤”两声破空之声伴着两声剑啸堪堪刺入白景身体,抽剑收手,浓浓血腥味道弥漫李家大宅,青衣白衣分立两头,白景倒在中间。
问剑
刺杀失败又乖乖束手就擒的杀手大抵也就只有荀血箫一个了。这时的荀血箫连一丝苦笑都挤不出了。
李家并没有为难她,但取走了她的剑。
明天肆也没再出现,荀血箫自己在小院子里面依旧看着风起风住,蚂蚁爬来爬去。
荀血箫想走其实很容易,这小院子根本困不住她。但荀血箫觉得,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在这里数蚂蚁,也是一种幸福。对荀血箫来说,不用去杀人,不用去练剑,不用看师父的脸,闻不到血的味道即是幸福。
明天肆在李家厅堂之内端坐,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看李家全族齐聚,几位长辈围着他和荀血箫的剑细细琢磨,忽然觉得这场景很好笑。
在明天肆看来,那两把剑,无非两块锋利的铁,有人用来摆设,有人用来防身,有人用来杀人;有人用来争名夺利,也有人用来匡扶正义。江湖上每天都有后辈出现,每天也都有前辈退隐,真没必要追求个扬名立万,杀出个你死我活。
“明小哥,你这剑何人所铸?”李家族长开口询问。明天肆看他凝重的表情,着实憋不住笑了出来。他突然想知道荀血箫听到这问题时候的反应。
荀血箫被请来时正看见明天肆笑的轻佻放肆,对视那一瞬间,两人心中忽然觉得自己与对方似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不必言说却默契十足。轻点头,血箫退到一旁,明天肆上前拱手,“李前辈,可知这江湖上曾有过明家荀家?”
老族长已是年近古稀,捋捋须,闭目叹气。这前后两个不搭嘎的问题,让老人家退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江湖,当年江湖上铸刀铸剑的名师颇多,以至于互相倾轧,没点真本事防身,铸的刀剑再好也挡不住杀身之祸,说到底,都是为了这“江湖第一”的空名。
“明小哥,明家荀家或许有过,或许没有,但这铸这两把剑的功夫却是实打实的,这两把剑……”明天肆抬手止住了李老爷子的话,直觉告诉他,明荀两家的话题不过是条断线,这两把剑才是重头。
五、孽
游湖,人在局中
五月初五,端阳正午。有人赛舟,有人游湖。
镜湖之上,游船之中,三人对坐,茶香袅袅,往事悠悠。
李老爷子说,几十年前,是铸剑师的江湖,那时习武之人对手中兵刃出身的崇拜简直达到了疯狂的程度。于是,铸剑这门艺术变得追名逐利,铸剑师之间的血腥争斗堪比国与国之间的杀伐,一剑成名或是一剑成仁大抵不过一夜之间,到头来,人成了一堆堆白骨,宝剑易主,残剑被弃于在剑冢之间,谁,还记得哪个人,哪一家……
老爷子说,这两把剑,当年赫赫有名。“血筵”孤傲邪魅,以血维生;“噬”剑热情娇媚,杀人无血。
老人家说得简单,明、荀二人听得分明。
老人讲的是故事,也是血泪;老人未言明的,可能就是两人的迷局。
说穿了,到底是剑贵人轻,人在局中。
明天肆拦下想回去找叔叔的荀血箫,将左手中的“噬”还给了她。二人虔诚的从剑鞘中抽出宝剑,一寸寸的膜拜。血筵剑气清寒,隐隐透着血光;噬剑周身银光,灼灼晃眼。两剑相交,“叮”的一声脆响,蓦地,二人抬头对望,似是想起了那天因白景插手而终止的剑斗。
于是,明天肆说,“荀血箫,咱俩打一架吧。”
抬头对视,明天肆神色认真得像开玩笑,荀血箫笑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七月十五,夜。宿州城外校场之上,高台耸立,灯火通明,散去浓云遮月的凄寒。
传说,中元之夜,地府大开,百鬼夜行。
萧萧夜风,间有焚烧纸钱的味道扑鼻而来,远远近近的人影幢幢,如此明亮之下竟也是分不清人与鬼的。
月前,铸剑李家,广发请柬,力邀群雄。
数月前李家那场骚乱还是遍传江湖,版本各异,传说,两位后起之秀携着两把三十年未现世的宝剑在李家打得难解难分,还重伤了六扇门一位捕快。
这晚,宿州城外,人头攒动,气氛肃清,不仅为两位年轻人的这场比武,更为了一睹当年勾起了无数场恩怨杀戮的神兵。
有前辈说,这两把剑出自夫妻二人之手,二人皆是铸剑世家出身,本是郎才女貌,相辅相成。这两把剑出炉之日,剑啸之声有如龙吟凤鸣,这夫妻二人竟互不相让,神兵出世本该庆贺,谁料二人竟为了谁的手艺更胜一筹,谁的剑更为上品而翻脸不认。后来,也不知这二人如何作解,两人一拍两散又各自成家,再无人提起。辗转经年,两把剑也几经易手,但此后,凡两剑相遇之时,执剑之人必定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耳边听着这样的故事,明天肆与荀血箫微弯嘴角,从小耳提面命的仇恨或是责任或许真真假假,两人虽早已讲好不信不提,但也实实在在郁结心中,今日听见或不一样的传闻,难说不是松了口气,但又忽地觉得从心中丝丝缕缕长出了一片名叫莫可奈何的春草,扰人心安。
二人从高台两侧步步行来,直至台中,没有什么抱拳拱手的礼节,不过是举剑,“嗒”的一声,轻磕在对方剑鞘之上,也不知是挑衅还是致意,再抬头,两人已分立高台两端。
台下的人群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生怕哪怕眨眼间错过一招半式,此生便已抱憾难全了。
抬头看看,夜色正浓,月已早不见踪影,肃杀之气渐生。
凝神注视对面之人,两人竟是谁也不愿先出招破坏这一片诡谲的清净。
“嗖”“嗖”两声破空之声传来,两人瞬间动作,伴着“叮”“叮”两声,两柄剑鞘已然飞出,为对方截住了莫名的暗器。然而,剑已出鞘,此番缠斗,在二人走向高台之时就早已避无可避。
调息,轻移步,紧握剑柄,翻手转腕,两三步之间,荀血箫已攻出十招有余,足见她剑法之快;反观明天肆,招招退让,似乎他能挡下这十余招已是勉力为之,脚下步步踉跄,眼见已被荀血箫逼至台沿,明天肆忽然一反初时劣势,在荀血箫杀招攻向他的胸部之时,他忽地一矮身,闪避之时,“乒”地格开荀血箫的攻势,转瞬又换做反手执剑,攻向血箫后背。只见血箫转身飞腾,闪过此招之后,从天而降,直逼天肆头顶。明天肆像是知道血箫的每招每式,当下就地一个翻身便腾空而起,至半空之中截下血箫这剑,引来台下一片赞声。这一截,将二人拉进,血箫猛收剑势,变刺为砍,借着两剑相击的冲力,拉开二人距离,明天肆紧随其后,借力变招,直向荀血箫肋下空门而去,只见二人招招互拆,剑剑相生,精彩俊伦间,倒似是两小无猜,互诉衷情。
如果,如果众人在观战之余能更细心些,就会发现,人群之外,有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暗中的人,由远及近,慢慢从林中走入人群,兜帽之下,看不出模样;斗篷之下,掩盖了身形。
如果,如果众人摒弃对两把宝剑的膜拜之心,就会发现,明、荀二人今晚所拆数百招都是二人两月之内,拆解过近千次的,与其说这是场比武,倒不如说,这是场表演。否则,以荀血箫的快剑,明天肆的轻功,任是再好的眼力,再厉害的高手,也只能与那日李家庄院众人一样,眼前只有两道人影,耳中只有“乒乓”的兵刃交接之声。
但是,但是还是有人知道,还是有人看得出二人剑招之间的轻松调笑。“乒、乒”两声,是明、荀二人默契拆解中的兵刃相接,但在这两声之中,黑暗里两枚暗器正飞向二人。“嗤、噗”两声,一枚柳叶直插进血箫臂上血肉,另一枚从血箫肩头掠过,带血的柳叶堪堪擦过明天肆的血筵,一分为二,飘落在地。
血腥之气从血箫肩臂弥漫,沾血的血筵吟啸着拉扯明天肆的手向血箫肩头刺去,明天肆一惊之下顺势而往,待到血筵刺穿血箫身体,欲卸掉血箫伤臂之时,明天肆才猛然理智清明。果断地抽剑反身,然而,此时的血筵已然如魔性骤起,再次引着明天肆的剑攻向血箫伤处,血箫眉头轻蹙,急急向他处掠出数步,然而噬剑此时又像是生气了的小孩,丝毫不理血箫疗伤喘息之隙,径自引着血箫向着血筵而去。
这两剑不可避免的相交,果然龙吟凤鸣之声不绝于耳,二人几不可察的对视一下,速速变换招式,以内力控着两柄似有生命的神兵,缠斗在一起。一反刚才的从容拆招,此时二人身影模糊,在高台之上翻腾飞纵,随着两人跃起落地,“嗤”“嗤”裂帛之声不绝于耳,地上滴滴鲜红,已分不清是谁的鲜血。
忽见二人似是体力不支,双双往台下跌来,见识了两柄魔剑的众人竟呼啦啦散开一个圈子,圈中只剩下那个看不清容貌身形的人。两道缠斗着的身影猛然分开,早前利落的一身已遍是血痕,血箫半跪在地,以噬剑撑着身子,缓缓吐纳;明天肆执剑的手微微颤抖,滴滴鲜血由剑尖滴落地上,聚成一小堆瑰丽的殷红,与通体泛着血光的血筵交相辉映,明艳而刺眼。
明天肆竭力压抑着体内翻涌的内力,他觉得血筵内部似乎涌动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不仅仅支配着他握剑的右臂,还支配着他的心神,恍惚之间,明天肆觉得,这把剑就算是脱手而出,也是能自行至对手于死地的。这方的噬剑又何尝不是如此,手握噬剑又重伤在身的血箫,明显的感到自己手中这把剑似乎对那把伤了自己的剑有着浓浓的敌意,叫嚣着想要与那把剑一决雌雄甚至玉石俱焚。
迷局的残局就是结局
夜风吹得越来越紧,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残叶纸灰劈啪打在众人身上,又或是划过脸颊,为这夜更添阴冷。似是,骤雨将至了。
荀血箫支起身子缓缓站起,汗湿的发贴在白皙的脸上,血痕犹在。
那个看不见身形的人拂掉了兜帽,双眼中闪着兴奋嗜血的光。人群中一阵骚动,看到这人的出现,似乎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骚动中明、荀二人竟也不回头,只是默默对视,好像这世界只有自己和自己眼睛里面的那个人。
明天肆以为这布局的人还要再晚会儿出现,至少要等到自己和荀血箫搏杀到招式全无、真气逆行时候才肯走出人群,没想到,才这会儿光景,他便忍不住了,实在不像是隐忍几十年的性子,不过也未必,毕竟这两把剑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他生命的全部了。
荀血箫左手流着血,看着狼狈极了,但越是这样,她也越发的神志清明起来。借着剑身喷薄的怒意,她想也不想的直直向明天肆刺去,颇有些舍身成仁的意味,这边明天肆似是没料到血箫的剑走偏锋,一愣之间已失了防备的时机,方侧身抬剑格挡,血箫半边带血的身子已经撞到了他的胸膛,明天肆闪身之间抬手推向血箫,几不可察的为血箫止住了流血。
血箫借力后跃数步,恰不偏不倚的与明天肆将那个神秘的看客夹在了中间。
按理说,这种对决时刻,刀剑无眼,比武双方和看客之间该是泾渭分明的,以免误伤,但这三个,都不是什么按理行事之人。
荀血箫定定看着前方熟悉的背影,想象着从小到大他与自己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明天肆在对面也是目光灼灼的样子,盯着那人,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的神情。
两声“师父”叫得所有人神色大变,但伴着这两句决绝的呼唤,明、荀二人俱已向那“师父”攻去,那人闪身之间连向明天肆射出数枚暗器,明天肆提剑轻巧的格开枚枚飞镖,使的竟是荀血箫的剑招,而荀血箫则将一柄剑使得犹如灵蛇,紧紧缠着“师父”不给他一丝喘息之机。
那人从袖中滑出两柄细细的短剑防身,却是怎么也甩不脱两人的攻势。原本二人功夫都是这“师父”教出来的,如今二人互相将对方打得剑法融会贯通,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其时,两柄剑还是拉扯着明、荀两人向对方出招,但二人控着两把疯魔了的剑,借着它们的攻势将“师父”牢牢地困在了中间。
其时,三人内息俱乱,彼此都是一个“耗”字,看谁能撑到最后,谁就能把这个故事讲完。
“师父”的短剑直往血箫的伤臂招呼,依他之意,大概是想各个击破的,但明天肆的剑亦随之向两把短剑砍去,“乒乒”两声,似有蜂鸣于耳,两截细细的断剑飞出,错愕之间,明天肆已变换身形,噬剑与血筵脱手而去,刺穿了“师父”的两肩。
李家和六扇门的高手适时出现,明天肆扶住血箫,接过了两把剑,看着他们锁拿了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鲜血在地上绽放的别样妖冶,“师父”的笑声却格外嘲讽。
天色蒙蒙亮起,地府的门关了吧,也不知这一夜,收了谁的魂。
谁是局中一颗棋
台下仍是那个圈,周围仍是那些人,但谁也不再提起人的故事、剑的传说,高台之上的火光裹挟着黑烟,也把这一切映在李家人的脸上。
是的,他们一直都在,从台下望去,他们是那么的高高在上。
扶住荀血箫,明天肆看向高台,忽然觉得自己同荀血箫可怜得可笑,世事如棋局局新,自己与荀血箫竟是脱不开棋子的命运。
“荀血箫,如今我们,都是欺师灭祖的人了。”
六扇门押走“师父”的时候,明天肆和荀血箫谁也没有再提起从小到大师父讲过的荒唐的故事,看着已被废去武功、形容枯槁的老人,哪怕从小到大的相处,竟也是无话可讲。这人曾经想用两个徒弟试出两把宝剑的威力,却不曾想两个徒弟倒戈相向,推他入局。如今这江湖换了一番天地,明天肆与荀血箫苦笑对视,原本为了摆脱任人摆布的棋子宿命,却不曾想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是的,精彩的斗剑不重要,流血受伤的两个人不重要,甚至剑客们视若生命宝剑也不重要了。
江湖上铸剑李家从此一家独大,重振往日声威。
江湖上心怀不轨之人,从此将日日夜夜紧紧盯着明、荀二人和那两把宝剑。
与江湖相比,明天肆与荀血箫觉得,自己太小了,就像新生的婴儿在冰天雪地里独自爬行,不是冻死便是被野兽吞食。
但仍是要走的,白景跟在明天肆与荀血箫身后出了李家的大门。
道别后,荀血箫牵着马怔怔的望着地上的蚂蚁出神;
明天肆侧过头,眼里是荀血箫镀了晨光的沉静侧脸;
白景端坐马上,看着前方两人,清晨洒在两人身上的阳光,映得二人身形迷离又刺目,一霎间,白景竟觉得,终此一生这两人将是自己的难以企及。
江湖传言,一代剑师黎英剑因与妻子所铸两把剑成痴狂二十年,杀害江湖上成名剑师十七人,指使两徒试剑不成反被二人所伤,被六扇门捉拿归案。宿州李家在这期间力挽狂澜不仅劝说明天肆、荀血箫两人通力合作,更助六扇门顺利抓住负隅顽抗的黎英剑,被江湖中人奉为“侠义名门”。
自此,明天肆与荀血箫销声匿迹……
后来,荀血箫忆起,那天早晨蚂蚁匆匆的搬家之后,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