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世界的彼方（狡槙）》冰之

27、游乐场

　　#27 游乐场
　　当！
　　子弹打到被腐蚀的锈迹斑斑的金属上，发出刺耳的悲鸣。
　　骑在摩托车上的狡啮和槙岛眼睁睁看着长谷川涉逃进了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里。
　　毋庸置疑，他们也追了进去。
　　摩托车一路飞奔，开足马力驶向深不见底的地下。
　　刺啦——
　　“这是怎么回事？”
　　被迫将车停了下来，狡啮环顾四周，紧皱的眉头表示周围的景色可不像傍晚的夕阳那么美好。
　　通过移动终端分析了这里的地形，槙岛微笑，笑容里平添了几分赞赏。
　　“看来长谷川涉很会逃啊，这里是最适合玩猫捉老鼠的地方了。”
　　“什么意思？”
　　下车的同时，槙岛将移动终端递给狡啮，回答：“这个停车场已经废弃很久了，在那之后又建了一个室内游乐场，当然最终也废弃了，所以……”
　　朝正前方扬了一下下巴，一对金瞳流露出玩味的目光。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里看起来这么古怪。”
　　狡啮所说的古怪指的是眼前这一大片黑压压，像极了恐怖电影拍摄现场的布景——
　　游乐场——
　　沉睡在历史长河中的这些破铜烂铁正在被狩猎所染上的血腥味唤醒。
　　“游乐设施这么密集，看来是没办法骑摩托了。”
　　这样说着，狡啮将摩托车停在了靠墙的位置，迅速为手枪上膛后，将枪紧紧握在右手里。
　　而身旁的槙岛也十分应景地拿出了那把在他离开安全屋时顺手牵羊的剃刀。
　　“槙岛你！”
　　“只是用来防身而已，你不用这么紧张。”
　　轻描淡写地用笑容应付狂瞪眼的狡啮，槙岛在非常认真地考虑，下次再借用剃刀时要不要留一张欠条在洗手间。
　　地下阴森森的，缺乏光线膜拜的这里，看上去如同一块巨大的埋葬了无数钢铁昆虫的墓地。每一个游乐设施都在漫长的被忽视的状态中逐渐扭曲、变形、退化，最终只能以这样恐怖的形态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
　　深吸一口气，就在狡啮和槙岛即将步入名为“游乐场”实为“鬼屋”的地方时，突然，移动终端响了起来。
　　弹出来的屏幕中，那张证件照熟悉的令槙岛露出会心一笑。
　　“看来我们两人已经被当成一心同体了呢！”
　　没理睬槙岛的打趣，狡啮抢过移动终端。
　　“宜野！”
　　“果然！狡啮，你是和槙岛在一起吧？我们刚刚赶到长谷川涉的别墅，里面惨烈的状况别告诉我都是你的杰作。”
　　移动终端那头传来宜野座不满的声音。
　　惨烈的状况？
　　狡啮带着疑惑的视线瞥了一眼槙岛，换来的只是一副“他们活该”的表情。
　　这家伙……真是太危险了……
　　注意力很快收回到和宜野座的通话上，他半开玩笑地问：“宜野，你这究竟是指责啊还是感谢？”
　　“哪个都不是！我是在警告你，别忘了你现在不是警察！”
　　“是、是！”
　　一边和槙岛谨慎地向前移动，狡啮一边保持着和宜野座的通话状态。
　　“你们现在在哪里？不要擅自行动！”
　　“明明都不是监视官了，态度还这么高高在上啊！”
　　槙岛突然凑近移动终端，漫不经心地揶揄道。
　　“你……槙岛……”
　　猜得出移动终端另一头的宜野座会因这句话变得多么窘迫，槙岛不由得心情大好。
　　“你不欺负公安局的人就不甘心么？”
　　身旁传来狡啮的话语，脸上虽然面无表情但声音听起来却和训斥无异。意识到自己势单力薄，槙岛悻悻地叹了口气。
　　“果然你还是更偏向以前的同僚啊！”
　　“我只是就事论事。”
　　“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
　　一声怒吼，掐断了狡啮和槙岛之间的打情骂俏。
　　“我没空听你们斗嘴，快告诉我你们现在在哪？长谷川涉是不是也在？”
　　不经意地和槙岛对视一眼，狡啮点点头，将详细的路线和地址说给了宜野座。
　　“好，我明白了，我们现在就赶过去，在那之前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特别是你，狡啮！”
　　被宜野座再三叮嘱，狡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啊啊，我知道啦，你要说多少遍啊！”
　　“看来在公安局眼中，你比我要叫他们操心的多呢！”
　　槙岛忍不住调侃了一句，立即遭到了狡啮的白眼。通话完了，关闭移动终端后，他们两人继续朝张牙舞爪的黑暗深处走去。
　　“说起来，长谷川涉在往这里跑时好像没有一点犹豫呢！”
　　“你想说什么？”
　　“你懂的。”
　　扁扁嘴，长出一口气的狡啮不由得紧了紧握着枪的手指。槙岛的话仿佛是在印证他的担忧，看来不仅仅他一个人有这种野兽的直觉。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个陷阱吧！”
　　“同感呢！所以才更有趣不是么？”
　　槙岛微笑，金瞳里闪过一瞬间的享乐。一直以来他都是作为旁观者，扮演着游戏策划人的角色，没想到现在竟然和当初互相狩猎的男人一起成为了游戏的玩家。
　　绕过断了头的旋转木马，狡啮迅速侧身，伸出去的枪口底下，什么都没有。
　　“这样效率太低了呢，要不要分头行动？”
　　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剃刀，槙岛如是建议。
　　“不要！”
　　狡啮的态度异常决绝，连半秒钟的思考都用不上，几乎是在槙岛话音落下的同时否决了这个提议。
　　“难道说……你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的是长谷川涉的陷阱。”
　　“原来如此……”
　　听到狡啮这样说，槙岛眼底的那抹金色亮了起来。
　　这个男人，在担心他。
　　正这样想着，突然，手被狡啮攥住了。
　　“嗯？”
　　“不要从我身边离开！”
　　映入眼帘的侧脸像是刀斧砍凿一般，刚毅又严肃，冰冷的如同一座无血无肉的雕塑，然而，那只手，却温暖的不可思议。
　　这温暖，直达槙岛心底。
　　“我，有不好的预感……”
　　狡啮口中不好的预感也感染了槙岛，诡谲的地下游乐场明明吹不进来一丝风，可每一个根汗毛却分明被一股危险的气流牢牢裹住。
　　交握在一起的两手，握紧了。
　　“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浑身一个激灵，突然响起的电子音奸笑好似飘荡在废弃游乐场里的幽灵，狡啮和槙岛当即循声扭头。就在这时——
　　轰隆！
　　“危险！”
　　扑通——
　　抱住槙岛在地上打了个滚，紧随其后的是咔嚓一声，旋转木马顿时被过大的冲击力撞得粉碎。这一攻击来自和电子音相反的方向，可见刚刚的声音是诱导他们转移注意力的花招。
　　迅速起身，狡啮举起枪指向正前方，却没有扣动扳机。
　　“这是……什么……”
　　瞳孔放大了！明明暗暗亮起两道光束的庞然大物，说是机器人实在有些太抬举它，硬要形容的话，更像是用这里的破铜烂铁以及报废的电子产品回收改造而成的——
　　怪物！
　　没错，是怪物，全身穿着钢铁盔甲的怪异的巨型兵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怪物的最上方，传来嘹亮的笑声，声音大到仿佛吵醒了沉睡在地下的无数怨灵。
　　“呵……看来Dominator还是有优点的。”
　　即便身处险境，槙岛依旧不改一贯的调侃语气。
　　点点头，狡啮对这个结论表示相当赞同。
　　如果是Dominator的话，就不会有子弹穿不透铁甲这种后顾之忧了。
　　显然，原本他和槙岛是作为猎人进入这里的，然而却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猎物。
　　“哈哈哈，你们这群白痴！敢阻止我复仇的家伙通通都得死！”
　　长谷川涉肆虐的吼声奋力撕扯狡啮和槙岛的耳膜，与此同时，一只巨大的爪子由上至下拍了下来。
　　咚——
　　地面被刨出一个大坑！
　　“切！”
　　狡啮啧啧舌，鹰隼般锐利的双眼正在张牙舞爪的怪物身上寻找弱点。
　　“如果这机器也是那位‘老师’发明的话……”
　　被狡啮搂住肩膀躲在废弃的摩天轮背后，槙岛轻声呢喃。
　　“怎么样，能想到什么吗？”
　　“目前还没有……”
　　摇摇头，槙岛给了狡啮一个遗憾的回答。
　　“要操纵这么大的家伙，动力是怎么来的呢？”
　　“说的是啊……话说回来，如果这机器真是‘老师’发明的，搞不好我们也有获胜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说……”
　　狡啮压低声音，看向槙岛的目光包含了一定的刺探意味。
　　“你就把他当成是我来考虑，搞不好这次和泉宫寺丰久是相同的情况。”
　　“怎么会……那家伙也和你一样打算考验我么？”
　　“不，我只是……觉得那家伙跟我很像……”
　　“一点都不像！”
　　察觉到槙岛脸上那抹少见的阴郁神色，狡啮皱皱眉，搂住槙岛肩膀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
　　“呵……我并不需要你的保护。”
　　又一次戴上微笑面具，槙岛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没对这种保护产生一丁半点的排斥。
　　“这不是保护，是在乎。”
　　坚定不移的眼神与声线——槙岛想，自己就是被这样的狡啮击碎了灵魂的壁垒吧！
　　“你的在乎，我确实收到了呢！”
　　话音刚落，只见那个机器怪物霍然扬起双臂，锋利的激光电锯径直将摩天轮巨大的身体横向切成两半。
　　吱嘎——当——
　　随着轰然倒塌的巨响，狡啮和槙岛再度失去藏身之所，两人就像过街老鼠似的迅速逃窜到废弃的碰碰车场地。
　　在坚不可摧的机械面前，任凭你有再强的体术也于事无补。
　　这个现实，狡啮和槙岛算是深刻体会了一次。
　　“哈哈哈，小猫儿们，别躲了，出来陪哥哥好好玩玩吧！啊哈哈哈……”
　　驾驶着巨大的机器怪物，长谷川涉声音里都满是君临天下的傲气。
　　很快，碰碰车场地也被巨大的钢铁爪子掀了个底朝天，狡啮和槙岛继续被迫玩躲猫猫。在这期间，狡啮并没有开枪，因为就算开枪也不过是浪费子弹，深知这一点的他选择了保存实力。
　　“好奇怪呢……”
　　在一阵奔跑过后，狡啮跳进迷宫里，隐藏在高耸的墙壁后方自言自语。
　　“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机器，为什么要选在这么不方便移动的场所？”
　　“或许是为了享受狩猎的乐趣？”
　　“不对！”
　　斩钉截铁否定了槙岛的猜测，狡啮总觉得自己看漏了什么。
　　“长谷川涉不是你，他已经被逼到极限了，为了他哥哥的复仇他一定想尽快杀掉我们，所以才会把你诱导出去，还派一个家伙易容成你的样子接近我拖延时间。”
　　“什么？你见过‘老师’了？”
　　“哈？什么‘老师’？”
　　反应了半秒钟，狡啮的双眼一下子瞪圆了。
　　“你是说……那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家伙就是‘老师’？”
　　“恐怕……是呢……”
　　槙岛轻声回答道，丝丝无奈的叹息夹杂在其中。
　　“竟然……”
　　拳头攥了起来！
　　如果狡啮知道那个“槙岛圣护”就是最近一系列事件的元凶——“老师”的话，当时就会毫不犹豫的一枪毙了他。
　　太大意了！
　　那个时候他一心只想尽快问出槙岛的下落，没想到竟然放过了最可怕的罪魁祸首。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狡啮。”
　　槙岛的声音将他从看不见的深渊中拉了出来，狡啮深吸气而后呼出，动摇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
　　“槙岛，假设你是那个‘老师’，你会出于什么考虑让长谷川涉在这样的地点进行猎杀？”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是为了享受狩猎的乐趣……还有……”
　　微微低头思考片刻，他接着说：“为了隐藏某样东西吧……某样对这场狩猎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同感呢！”
　　说完，狡啮站起身迅速望了一圈这犹如刑场般恐怖的废弃游乐场。
　　“这个场所的设定既是为了方便我们躲避，也是为了方便长谷川涉隐藏攻略游戏所需的‘幸运物’。”
　　“所以……”
　　“所以……驱使那个机器怪物的动力装置，恐怕就藏在这个游乐场里。”
　　闻言，槙岛薄唇上翘，愉悦的笑仿佛在夸奖狡啮的分析能力。跟着站起身的同时，气势汹汹驶向这边的机器怪物突然闯入视野。
　　“我去引开它，你去找动力装置。”
　　“但是……”
　　“和你不信任我的实力不同，我可是十分认可你的实力呢！”
　　话音与微笑一齐消失的瞬间，槙岛双手攀上墙壁，动作灵敏地翻了过去。
　　目送槙岛逐渐远去的背影，狡啮一颗心急得砰砰直跳，全身的血液都在生与死的角逐中沸腾。
　　思考，要快速思考，在这个偌大的游乐场里，隐藏“幸运物”的地点是……
　　“哈哈哈，去死吧去死吧！”
　　不远处，长谷川涉通过扩音器传出来的咆哮声震的狡啮脑子嗡嗡作响。像胶片迅速倒带的回忆，突然，卡在了某一帧上。
　　“难道说……”
　　得出结论的当下，狡啮行动了起来。
　　这边，孤军奋战的槙岛距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
　　“槙岛圣护！我要把你碾成肉酱！”
　　听到长谷川涉信誓旦旦的宣言，槙岛不禁苦笑。他觉得自己好似一只不自量力的小蚂蚁在同大象展开殊死搏斗，样子在旁观者看来说不滑稽才奇怪。
　　但是，他知道，在这场搏斗中，赢的那个一定是他。
　　因为，他有个好搭档！
　　“你还有心情发呆？给我去死吧！”
　　闻言，槙岛一抬头，金瞳里霍然映出一块金属板，板子巨大厚重，拍下来恐怕会将他的头整个拍飞——
　　躲不掉了！
　　在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这瞬间，槙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还有话没对狡啮说。
　　然而，却已经迟了！
　　死亡的阴影，君临头顶。
　　啪——
　　光灭了，少了明明暗暗的两束光线，废弃的游乐场顿时恢复成安静的遗迹。有时，狰狞不是黑暗造成的，而是有光，硬生生将它们照亮了。
　　死亡的气息阴冷阴冷，徘徊在空气中，冻伤了鼻尖，但生命的轨迹却并没有因此而被斩断——
　　羁绊仍在。
　　“槙岛，你没事吧？”
　　以近乎于飞的速度，狡啮跑到槙岛身边，一只手扶住槙岛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了槙岛的手。
　　“没事……”
　　掌心里的手冰冰凉，他知道槙岛在撒谎。
　　在自己的头即将被拍飞的那一刻，就算淡定如槙岛，也不可能“没事”。
　　情不自禁的，他将这具有些僵直的身体搂进了怀里。
　　复苏，就在这一瞬间。
　　冰冻的血液开始融化，体温解除了全身的紧张警报，软下来的心脏，终于，扑通、扑通，恢复了跳动。
　　槙岛有种被狡啮拯救了的感觉，甚至，再也不愿放开紧贴他的这个身体。
　　死亡气息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生命的洗礼。
　　“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动啊，快动啊！你给我动啊！”
　　疯狂晃动操纵杆，长谷川涉的嚣张气焰一下子灭了大半。
　　“已经结束了，长谷川涉！”
　　狡啮的喊声，穿过由树脂材料制成的驾驶舱，刺进长谷川涉的耳朵里。
　　“这家伙的动力装置已经被我毁了。”
　　说着，狡啮扬手指向远处——
　　一个掉了漆的斑斑驳驳的物体如同一具死尸躺在地上，这物体是以前随处可见的摇摇车，同时，也是最初发出奸笑声吸引狡啮和槙岛注意力的东西——
　　在这片废弃的游乐场中，除机器怪物之外，唯一有动力的东西。
　　幸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发现了这一点，否则他就有可能再也看不到完好无缺的槙岛了。
　　“任凭机械再坚不可摧，也依然敌不过人类的头脑呢……”
　　槙岛无不感慨地说了一句。而就在同一时刻，距离这片废弃游乐场十分遥远的某处房子里，坐在布艺沙发上的某个男人也发出了同样的感慨。
　　可惜，相隔甚远的两人都不知道对方和自己如此心有灵犀。
　　终于，没了碍事的大家伙，手枪与剃刀，再次迎来了大展身手的机会。
　　跳上全身瘫痪的机器怪物，狡啮用枪敲碎了驾驶舱的玻璃，雪一般纷纷落下的碎片之中，长谷川涉紫青的脸犹如一张遗像，格外鲜明。
　　“投降吧！”
　　逼到自己眼前的，是黑洞洞的枪口，以及泛着银亮金属光泽的刀刃——一黑一白，眩痛了长谷川涉的眼。
　　狡啮慎也、槙岛圣护……这两个人果然是上苍派来处决他的死神啊……
　　结束了，全部都结束了！
　　他的复仇，他的使命，他的爱……
　　发抖的眼睑闭了起来，被愤怒和不甘的牙齿咬到出血的嘴唇，颤颤巍巍地挤出一个词语，这词语在泪水的浸泡中，又苦又涩——
　　“哥哥……”

　　心电仪发出节奏规律的响声——嘀、嘀、嘀……
　　拉着不透光的窗帘，这房间和平时一样，在这样的伴奏之下尽显和谐安宁，并且四处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躺在床榻上的某个男人表情平静，一两天的话会以为他是睡着了，但一两个月的话无疑就是死了。
　　植物人，其实也是死亡的一种。
　　挂在墙壁上的时钟看似缓慢地爬行着，其实已经将大把大把的时间甩在了身后。
　　倏地——
　　躺在床榻上的这个男人，睁开了眼睛。
　　长谷川晴，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