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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Sunshine 8 无声仿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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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映宁再醒过来的时候,盛夏果然还在。
这一次他到底是舍不得了,道:“赶紧回去休息吧。”盛夏却摇头:“等会,先把这碗粥喝了。”顾映宁这才看到她怀里抱着一只保温桶,黄橙橙的桶身,上头有两只正在戏水的鸳鸯,一只曲颈,一只依偎。
盛夏一边旋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边说:“这可是小晶子熬的,医生说你现在可以吃一点流食,我便托她熬了些来。”
粥还滚烫滚烫的,盛夏用勺子舀到碗里,霎时热气直冒。她突然想起那天早上起来,他端着青菜小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情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盛夏将那次不欢而散的记忆摇落脑后,尔后偏头问他:“先喝半碗,好不好?”
摇起病床的上半头,顾映宁算是坐起了身。看着盛夏动作并不熟练地操作着轮椅忙前忙后,顾映宁不忍:“盛夏,不如叫护士吧。”
她刚好推回他身边,认真地望了他一眼,然后道:“我想自己照顾你。”
她自然很累,自然很想休息,但她更想做的事是亲手照顾他。跟他说说话,替他喂喂粥、擦擦嘴,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在现在看来却那么珍贵。也许是因为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经历,她不想再跟自己的心闹别扭了。
生命这般脆弱,她不想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盛夏不知道除了顾映宁,还有谁会像他这样不顾一切地去救自己。或许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他的舍身相救,让她原本就已经很爱他的那颗心,再也无从躲藏。不去想之前他们那场激烈的争吵,不去想他最初接近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不去想自己的举动究竟是不是示弱,她只想顺从心底最真切的想法。
因此,盛夏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温柔而平和地对顾映宁说过话。他虽虚弱,却很清醒,自然感觉得到她的不同。
顾映宁的眉宇鲜少地全然舒展,开口道:“粥呢?等了这么久还不到嘴边。”
她忍俊不禁:“总是一副少爷模样。”这样说着,盛夏却已经端起碗舀起一勺,轻轻地吹了吹,然后试了下温度才凑到他嘴边。
说是粥,其实更多的稀如米汤。看着顾映宁慢慢地吞咽下去,她问他:“烫不烫?”他摇头,于是她舀起第二勺,如先前一样吹好后送到他唇边,嘴角噙着一抹柔柔的笑。
顾映宁看着她,眼底温度显明。
谁都没有再说话,偌大的病房里唯有碗勺碰撞和吞咽的声音。病床右侧的柜子上摆着一樽水晶花瓶,里头的花是谈晶不久前刚插的。
十一朵香槟玫瑰,那么柔软的奶油色,清香吐露。
第二天中午许亦晖来的时候,盛夏刚刚和警察做好笔录。起初盛夏有些迟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将裴晋说的那些有关“冤枉”的话告诉警察,但最后她还是说了。法医已经鉴定了裴晋的尸体,因此辜子棠的案子也就此算是消了。
许亦晖带着一大束的百合,在盛夏的病床前站定,微笑道:“果然是我认识的那个盛夏,才大半天不见,你竟已经这么生龙活虎了。”
盛夏一抬眼,只见许亦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如同他们初遇时一样,带着那样和煦的笑容望着她。她便也笑道:“明知我路都走不了了,你还笑话我。”
说话间谈晶正好推门而入,听到盛夏的话即刻插嘴说道:“哼,路都走不了还不忘去照顾隔壁那家伙!”她推门的时候并不晓得许亦晖也在病房里,话音落下才看到他的背影,谈晶顿时面色一僵,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有些尴尬地道:“亦晖你来了啊,我刚看到你……刚才我那话的意思就是……”
许亦晖见谈晶脸憋得通红,于是接上她的话,说:“顾先生在隔壁?”谈晶点点头:“昨晚刚醒。”许亦晖道:“醒了便好。”
盛夏微笑:“你们是决定要忽略我这个病人径直谈天吗?”
谈晶这时慢慢地窘迫褪去,想到许亦晖也已经听到了关于顾映宁的消息,便一如平时那样的率直道:“答对了,你可以去隔壁看你心心念念的顾先生了,右转不送。”
盛夏哭笑不得:“小晶子,你非要……”昨晚她不顾自己照料顾映宁,谈晶颇有微词,一来她自己毕竟也是伤患,二来,谈晶为了顾映宁的悔婚至今气愤不已。盛夏知道谈晶是为自己担忧,却也无可奈何。
倒是许亦晖替盛夏解了围:“其实这次也多得顾先生,否则……”他没有说下去,握住床尾栏杆的手骨节发白,双唇也骤然紧抿。
他的目光就这么灼灼地注视着她,那样的紧张、认真和隐忍,令盛夏忍不住微微前倾上身,主动握住他的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亦晖,你看,我好好的在你面前,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不要再想那些事了好吗?”
话音刚落,许亦晖终于不再忍得住,一把用力地抱住了盛夏。他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骨子里,却又害怕弄疼她,于是惶恐的反倒成了他自己。
下巴轻轻搁在盛夏的发顶,许亦晖抚着盛夏的背,声音里止不住有些哽咽:“阿夏……阿夏,原来我做得远远不够……好不容易,我从死亡线上爬起来重新找到了你,我绝对、绝对不会让死亡的阴影再分开我们……”
盛夏能感觉到许亦晖僵直的背甚至在不住地微微颤抖,心里一阵动容和酸涩,于是也伸出双臂回抱住他。她记得从前有一次夏日,太阳猛烈而闷热,她大概是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走了太久,突然一下子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头昏目眩依旧,盛夏睁开仿佛千斤重的眼皮,入目是许亦晖焦急担忧的脸。见盛夏抬起虚弱的手臂,许亦晖怔忪了一秒后“霍”地站起来,一下子冲到她床头:“阿夏,你醒了?”
盛夏呆愣了几秒钟才找回自己的理智,扫了一眼满目的白色,她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亦晖,我是不是中暑了?”一边说着,她一边挣扎着坐起身。只是刚一坐起身,就被一个炽热的胸膛紧紧抱住。许亦晖的声音狂喜放松中仍然带着一丝后怕,一点都不复平时的和煦。他不住地重复道:“突然昏倒在大街上,你可吓死我了阿夏……”
相隔四年之远,同样的紧张拥抱、同样的两个人,不同的是时光开的玩笑。许亦晖的怀里有着温暖的太阳味道,清新的洗衣粉香味,还有他自身亲切而熟悉的体味,恍惚之中,盛夏觉得仿佛回到那年的夏日,许亦晖还没有出车祸,她也还没有遇到顾映宁,一切都还是最初最单纯的模样。
“亦晖,”她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吓着你了,对不起。”
谈晶早已轻轻带上了门离开,这是属于盛夏和许亦晖的怀念时光。
一出门就看到顾映宁的病房,里头来做笔录的两位警察眼看已经进行到了最后。谈晶在走廊转悠了一会儿,冲着做好笔录欲离去的警察点了点头,一回眼对上病房里头顾映宁的目光,谈晶顿了两秒钟想了想,还是举步朝病房里走了进去。
“顾映宁,看在你救了小夏的份儿上,对于你悔婚的事儿老娘就先放到一旁不跟你计较了。”谈晶一张口,直率而毫不客气。
鲜少会有人这般张牙舞爪地对他说话,然而顾映宁却没有丝毫不快。盛夏的闺蜜,又是如此的维护盛夏,他于是微微柔和了脸部线条,只是口气依旧很淡:“我不救盛夏,还能救谁。”
顾映宁话语中的笃定和毫不犹豫却让谈晶疑惑了。她皱眉,问道:“我说顾映宁,看你这架势对我们家小夏不像是用情尚浅啊……那你上次悔婚,到底是为哪般?”
瞥了谈晶一眼,顾映宁不淡不咸道:“谈小姐,我跟盛夏的私事大概不用向你汇报。”
原本谈晶的态度已经软化了些,一听顾映宁这话,她的火气“蹭”的一下又都上来了。双臂抱胸,谈晶扫了一眼顾映宁身上布满的各种插管绕线,哼声道:“知道我为什么出来么?小夏和许亦晖正在里头叙旧,作为识相的朋友,我自然不打扰他俩。”她故意将“叙旧”两字咬得很重,果然见到顾映宁的脸色如意料中一般沉了下去。
不过谈晶可没打算就此收声,她吹了吹指甲里头的灰,继续道:“当年若不是因为车祸,我们家小夏跟许亦晖肯定早就结婚了,还轮到你来糟蹋?不过现在可好,许亦晖既然回来了,顾总经理,你也可以成功退役了。”
望着顾映宁阴晴不定的脸,谈晶心情好得很,瞥了他一眼就要转身离开。孰料,这一转身却让谈晶吓了一跳。
“小夏!你什么时候在这门口了……”
坐在轮椅上的盛夏侧着头盯着谈晶,不发一言。谈晶心知这下坏了,眼珠子转到盛夏身后的许亦晖,忙道:“亦晖,我正巧要去外头买点水果,走,陪姐姐一起去吧!”
语罢,不由分说地拽着许亦晖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