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及殇》戈欠

1、第 1 章

　　《十里红妆.女儿梦》：
　　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此身君子意逍遥，怎料山河萧萧。天光乍破遇，暮雪白头老。寒剑默听奔雷，长枪独守空壕。醉卧沙场君莫笑，一夜吹彻画角。江南晚来客，红绳结发梢。
　　待卿长发及腰，我必凯旋回朝。昔日纵马任逍遥，俱是少年英豪。东都霞色好，西湖烟波渺。执枪血战八方，誓守山河多娇。
　　（1）
　　那一年，她是宰相府上的小女儿，面如桃花，笑起来一片春光。他在宰相府旁学拳，常常偷偷翻过高墙偷果子吃，一次失足，跌落在地。她经过，听闻声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低眉，四目相接。初相遇。
　　她看见一张俊美坚毅的面庞，他记得她柔柔软软的长发倾泻而下。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她十四岁，虽是宰相千金，但生为女儿身，权贵之家，重的是男子。但眼下与他相伴，这矜贵的身份带来的束缚不要也罢，而遭到忽视反是拥有了更多的自由，两人偷偷摸摸的见面，竟一直没被发现。
　　于是，朝夕与共，耳鬓厮磨，日子流得很快，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她的头发长得慢，两三年了还是差不多的长度，而他的个子已经不断拔高，身子骨也随着多年习拳越发刚强有力。
　　她十六那年，第一次有人来提了亲，本相中的是她。但所幸，还有几位年长的姐姐待字闺中，凤冠还戴不到她的头上。
　　他站在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中，漠然地看着那浩浩荡荡的聘礼运入府上，周围人议论纷纷，他听到了她的名字被提及。他们说，她是府上最貌美的女子，必不会早早出嫁——要知道，有时候，女人的面皮，可以救命哩。
　　换言之，在这权贵的世界之中，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他忽地腾升起了一腔怒火。跑到高墙旁，熟练地翻墙入府，而这一次没有半点怯懦，他直截了当地推门闯入她的房中。
　　她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书写着什么。看见他来，愣了愣，脸上随即抹上红晕。
　　他走上一看，是她娟秀的字迹——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他将纸郑重地叠好，揣在怀中。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待我功成名就，许卿十里红妆。
　　十日之后，城墙上贴着入征新兵的名单，有他。
　　（2）
　　那一年，他是朝中位高权重的大将军。短短数年，征战沙场无数，立下显赫战功。
　　而她，还在等他。每日每夜，闭门不出，执笔絮絮叨叨地写着信，寄给又不知道行军至何处的他。
　　她总是写得很多，写得很长，而他鲜少回信。身处战场，片刻闲暇都是致命，她懂。只是在他崛起的同时，她的父亲却逐渐失势，她开始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于是她的信，第一次摆出了小女儿的姿态，恳求他褪下戎装，尽早归来。
　　——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此身君子意逍遥，怎料山河萧萧。天光乍破遇，暮雪白头老。寒剑默听奔雷，长枪独守空壕。醉卧沙场君莫笑，一夜吹彻画角。江南晚来客，红绳结发梢。

　　——待卿长发及腰，我必凯旋回朝。昔日纵马任逍遥，俱是少年英豪。东都霞色好，西湖烟波渺。执枪血战八方，誓守山河多娇。

　　数月之后，迎来了他的回信。虽然不过短短几行，但已胜万语千言。那一夜，她抱着他的字入睡，有难得的好梦。
　　第二年冬天，他又漂亮地结束了一场战役。带着部下们把酒欢歌，席间好不热闹。平日里紧绷着的战士们畅所欲言，有人忽然提到，几个月前京城里有一场极盛的婚宴，那新嫁娘是宰相府上的小女儿，长发及腰，面若桃花……
　　他突然站起身，瞪着眼前醉醺醺的士兵，沙哑地问道——那，小女儿，年方几何？
　　已是二十有三，倾城容貌，世间难寻。宰相这一步棋走得妙，一个匿藏多年的绝色女儿轻易地就赢得了一个坚实有力的靠山……
　　喝醉了的士兵分辨不出他铁青的脸色，看着将军难得有兴致，便说个没完。怎料，他忽地利索地跨身上马，绝尘而去。
　　三日后。他来到她家，第一次，堂堂正正地步入那富丽堂皇的宰相府。
　　年老色衰的宰相看着他，笑了，大将军，我家小女等你等得好苦，你可知？
　　他哑声问，她在哪。
　　昔日将军习武之处。
　　他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推开破旧的武馆大门，却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冢。
　　数月之前，大婚之日，她身着凤冠霞帔，在此处了结余生。
　　她已长发及腰，却再也等不到，他的十里红妆。
　　他已凯旋归朝，却再也许不了，她的花前月下。
　　长发及殇，繁华落尽，终究，天人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