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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旸谷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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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虚大地的晨曦总是来得突兀,仿佛一瞬间,就全部苏醒过来。
青石街两侧紧闭的门窗吱吱嘎嘎地响起,于是,吆喝声开始此起彼伏……
陵初堂,东阁。
茶香袅袅,一曲绕梁。男子墨缎束发,盘腿而坐,闭目抚琴。
“少爷,今年的药材到了,是否过目?”一老仆手捧锦簿,毕恭毕敬。
琴声悠悠扬扬了好一阵,男子如痴如醉,只在猛然间凌空而起,足尖落在第四根弦上,似一线流星,不知何时已至老翁跟前,此时,身后方才响起落脚挑起的最后一个尾音。
“秦伯。”男子说着伸过手来,只与老仆一对眼的工夫,在接过簿子的一刹迅捷地将老伯隐在掌心的密信挟入袖中。
“少爷,你的琴技越来越高超了啊。”
“秦伯夸奖了,”男子翻阅着锦簿,“这么看来,药材均已齐备,让他们抬进来吧。”说罢,举起头来,目光里闪烁的色泽不可名状。
府邸的铜门敞开了,倾泻着淡淡的金光。
“柏沙十二箱。”
“仁乌十二箱。”
“藤贝子十二箱。”
……
各式的紫檀木箱被抬了进来。衡禺临风而立,透过人群匆匆的间隙,仿佛望尽了这清晨的喧嚣。
“少爷——”闻及此声,他不禁扬了扬嘴角,呵,这初夏恬快的清音!
“少爷!”此会,又多了些轻喘。一抹鹅黄的倩影蹁跹而来。
“老爷让你赶紧去他那儿一趟,在仑鼎斋。”
衡禺怔了一下,收回的目光穿过繁盛的花圃,落在之后那一曲恢弘的长廊上,以及那黑漆般的尽头,继又落在少女如玉的额头上。转瞬恢复了常态。
“什么事,这般打紧。”
少女用袖拂去颊上的细汗,微热的鼻息仍不住外溢,“老爷没说,只叫你赶紧过去。”
“看来确是迫切的很呢。”男子眯起眼,语气莫测,说着将一方贴身丝绢丢过去,“瞧你,连簪子都松了。”说着正要伸手扶正。
少女白瓷样的脸一阵一阵红,吐吐舌头,提起裙裾跑开了。
衡禺回过头,望着仅剩的一个鹅黄巧影消失在转角,不觉心旷神怡,“哎,映珥啊……”不过话说回来,他怎突然要见我,甚是奇怪。
不觉拧眉,还是先去看看罢。
男子撇下这初夏刚铺开的熹光,扬起一路杨花。
静得可怕。陵初堂虽是一处清静之地,但不似这里静得死气。
弯弯曲曲的长廊直穿中堂,覆盖着繁密的藤蔓,笼罩着黑暗,和寒冷。
到了。
门居然开着。衡禺伫立半晌,心里一紧,他是觉察到了什么。
门的另一端黑洞洞,像一张敞开的大口。男子垂眼,瞬间像是千年,一脚踏入,尔后隐没于一团黑暗。
“来了。”漆黑中传来一声黯哑的质问,撞在房梁上,涣为重重叠叠的回音。
“是。”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有种神秘的力量告诉衡禺他就在那里,几个复杂的转折再加一个左拐,终于出现了一个轮廓,他还是老样子,只是更瘦了。
借几缕薄光,依稀可见一幅干瘪的壳,高耸的帽子显得尤其突兀,他的右手有些怪异地平举着,勾起的食指分外细长,骨节畸巨,挂着一个硕大的鸟笼,一动不动。这绝对是一幅谲异的画面。
“来了……”冗长的闷。笼子里的那只秃毛鹦鹉扑棱了一下,鸟笼晃晃悠悠要挂不住了。这时,衡禺才听明白了之前的那一声“来了”是秃毛发出来的。这才是坟上飘荡的鬼音。
“今天……曲竺浪城……进仓…………办好了?……”迟缓的,崩落的……这弥漫着酸腐的的声音压了过来。
“一切都打理好了,这是记簿。”说着掏出秦伯给的锦簿,一一摊开。尽管黑暗,但对父亲而言,他看得见看不见看不看都不是问题。
良久,“……就这些吗……”
衡禺从容地攥紧了袖口。“是。秦伯今早只给了我这些,箱子运至府邸,已验收无误。”
死一般的寂静汹涌,连秃毛也忘了叫。
“……衡禺……”
不知过了多久,那压迫的声线再度浮起,“……你先回去……”秃毛忽然也跳了一下,发出了干枯的嘎嘎。
“是,父亲安康。”
男子恭敬地退下,一袭白华在黑暗中也散发出独特的光泽。仿佛摸索了很久,他左脚跨出门,心里一阵疑,平日的事务父亲早已悉数交与他打理,唯独今日反而……莫非,他真知道了什么。
袖中的信笺还怦怦地跳,男子费力地吸一口气。
不可能,他不会。
男子稳了稳心神,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决然地抽出右脚,合门而去。
衡禺一定不知道,当门缝中最后一丝光被掐断时,仑鼎斋的一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一动不动的帽檐转动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连同下方那颗阴鸷干瘦的头颅,咯吱咯吱,极似木齿相扣的声响,转向那只硕大的鸟笼。
“你看……他倒是想玩……那我们就陪陪他又怎样……”
“……陪他玩,陪他玩,陪他玩……”秃毛亢奋地嘎嘎,扑棱着重复这一句话。鸟笼剧烈地摇荡起来,差点整个就翻过去,沙哑的嘶叫中竟有合不拢的笑意。
陵初堂,本就是个传奇。
崇扬,崇炀,而衡禺则是第三代。
按照族谱遗训,衡禺本应是崇旸,毕竟这是他太祖爷定在白纸黑字上的事。而他的太祖爷又是个神乎其神的角,神得无名无姓以致后人都没法子祭拜,这倒是和阳春谷谷主同出一辙。
据说崇旸出生那晚,陵初堂彻夜霞光四合,金云乍现 ,夜不是夜。人传是日凝露若珠,流光缭绕,春花秋卉竟不择时节同时开放,照亮了天的边缘,就在霓虚大地在昼夜交接之时,他降临于世,也就在那一瞬,入昼幻为入夜,白隐于黑,日隐于月,晨曦隐于黄昏,鸡鸣隐于炊烟,那刻起,霓虚的昼夜便颠倒了。
但见云霞烟雾幽眇,奇花异木斗艳,光影交加,五彩不绝,霓虚的子民无一不心生崇仰,虔诚的拜倒在天地之下,唯恐亵渎了这降落的圣象。这是苍天赏赐的润泽,是天神施舍的福佑啊。可到底是不是,谁知道。
……
……
再想起这个传说,衡禺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他为自己羞辱。
为心里有那么一点期待感到悲哀。他应当心怀愤怒,愤怒以前给他讲着传说的人成了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记忆中的父亲,怕是永不能复活,他宁可出卖自己的灵魂也不愿面对我这个儿子。
想到这,衡禺的思绪又不住倒退回那时,父亲还总是把他放在膝头,抚着他的脑袋瓜子又讲起了这他已听了上千遍的传说,那夜,霞光四合,金云乍现……直到他嘟起嘴不耐烦地扒开父亲的手,“爹爹,我都听了好多遍了,换个新故事好吧?”
而那时父亲并不理会他挥舞的小拳头,眼角的荣光恨不得滴出水来,“我的旸儿,你是这陵初堂的福星,你是这霓虚大地的宝贝啊。”
那时的爹爹还是一个他可以耍赖皮的父亲,不像现在。
这一切变化始于从那个疯老头子给他起名为衡禺后……
而眼下之急,是快点找到祁濂。衡禺敛了敛心神,拈起衣角边一朵杨花,他生来飘若杨花,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信物。
袖中的密信别上他的杨花,握在手中静静地燃烧。
衡禺放眼望去一时默然,陵初堂真是处处氤氲着美,尤其像现在这样。
逐出最后的念想,推开镂花木窗。
迎面吹来清凉的荷风,远处是接天莲叶,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一抹鹅黄隐约地透出,他能想象她举着莲叶采莲的俏皮模样。那是映珥,再没有比这更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