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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城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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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鬼城里
冬至的前一天夜里北酆山下了一场大雪。
鬼城不分节令,也不知多少年都没有下过雪了,这场雪却下的极大,很是应景。
老板娘吩咐苏执去叫秀娘,李老他们过来一起包饺子吃。那时,她正在后院侍弄她的花圃,披了件新做的白色大氅,隐隐可以看见用银线暗绣的九天凤凰。
苏执正想推说不去,就见她秀眉一挑,斜了他一眼,那张漂亮的近乎妖异的脸上染上了三分怒气,直吓的苏执连连答应。
苏执是真怕了老板娘,明明是妖精一般美艳的可人儿,语气温温,眉角也带着三分倦怠,偏就生就了一双那样凛冽的眼睛。
“简直就是个母老虎。”
苏执默默骂道,悻悻地打算离开。
“我听说北酆山上今年的名额可还没满。”
苏执离开的脚步一滞。回眼又望见老板娘指尖轻轻拂下梅枝上的雪花。
她的眼睛在笑,可那猫一样的眼睛里透出的丝丝寒意让苏执脊背一凉。
“需要我在名单后面在添上苏执两个字吗?”
北酆山顶!
苏执脸唰的一白:“哎呦,我的姑奶奶,我这又是那里惹到您了?”
“这那里是惹到我了?”
老板娘也不看他,摘下一枝红梅放到鼻下嗅了嗅。
“这不是惹到一只母老虎了吗?”
“阿蓠姐怎么会是是母老虎。”
苏执厚着脸皮奉承道“哪有这么和蔼可亲,温柔美丽的母老虎。”
“是吗?”
“那当然,”
“苏执啊苏执。”
老板娘拍了拍苏执的脸皮,“也不知道这是拿什么做的。”
苏执捂着脸哎呦一声跳的老远。“轻点啊,老板娘,我脸皮可薄,那都是纸做的,一碰就破。”
老板娘被她气的哭笑不得
“滚吧滚吧,真没见过你这号人,出去可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秀娘好找,不是在东头荒戏院子里吊嗓子,便是在北边城门楼上等那个百多年前的冤家开着那洋车来娶她。
苏执运气也不错,一进戏院子老远就听见秀娘咿咿呀呀的唱着《牡丹亭》。
苏执以前听她唱过好几遍,
“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或是叹上一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语调永远带着几分幽怨。
可今天却见她娉娉婷婷的踱步,翘着兰花指对镜细画娥眉,淡涂胭妆。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罢了还冲苏执眨了眨眼睛。那秋水一样的眼睛教人三魂七魄都被勾了去。
荒戏院子处处漏风,雪从屋顶龟裂的瓦片间飘了进来,冷的要命,苏执裹紧身上的羽绒服,笑道
“秀姨,您今天真漂亮,这旗袍新做的吧,瞧这款式,真衬您的身材,要是你还在世,不得把那些电视上的庸脂俗粉通通给比下去,还有那个什么华夏第一美人,华娱一姐孙清清,要是见了您哪,怕是再也不敢出门喽”
秀娘伸出手指点着苏执额头,嗔怒道
“小滑头,谁是你秀姨,姐姐我死的时候才二十三,那叫一风华正茂,怎么到你这毛小子嘴里就老成姨了?难道我这几年又显老了不成?”
苏执笑嘻嘻地赶紧圆话:“这不是对您的尊称吗。您这百多年过来可是更添了几分风采,那里显老了?我看您呀是一年比一年漂亮了,真的,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形容都不过分,比那三月的桃花都要艳上三分,我说的句句真心,不信您拿把刀,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
秀娘用帕子掩着嘴角咯咯的笑了起来,连着腕上的玉镯叮咚乱愰。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心哪,怕是早在那火葬场跟你的尸体一齐烧成灰了,小崽子油嘴滑舌,满口谎话小心教那阎王拔了你的舌头。”
“我说的全是实话嘛。”苏执说道“秀姨您确实漂亮呀,您出去走一圈,那满大街的男人不得都拜倒在您的石榴群下,不说别的,单说这脾气,我家老板娘就比不上秀姨您一个手指头,母夜叉活该她嫁不出去。”
秀娘笑意更深了。“越说越没谱了。说吧,是有什么事要求我?莫不是你又惹了那个有头有脸的厉鬼?你家老板娘不帮着你了?”
苏执嘴巴一撇,嘟囔道:
“哪有,上次不过不小心碰坏了鬼帅的古玩,老板娘就绑着我扔到鬼帅府里,死活不肯帮我说句话。也害得我挨了好一顿鞭子,现在还疼着呐。我那是爹不疼娘不爱,还那里敢惹祸,也就秀姨您疼我,这不请你去店里吃饺子,明儿不冬至嘛,我白天又不在鬼城,索性今晚上过了。”
“你?你要是能念起我那天都要塌了,是你家老板娘叫你来的不是?这么多年也就她还掂念着我们了。”
忽而又道“也该过个节儿了,待会儿我叫上春儿,慕莲一齐过去可好?”
苏执有些不高兴,接下嘴“我怎么就不会惦记你了?”
而后又满口答应“好,好,多叫几个我们也热闹热闹,那我现在去东街叫上李老。”
说罢又冒着大雪一溜烟跑的没影儿了,连后面秀娘的喊声的没听见。
“臭小子跑那么快干嘛,前两天你不是刚被老李给揍了吗?”
雪好像越下越大了,不一会路上便积了厚厚的一层,冷风夹着大雪割的人脸生疼。苏执虽是鬼,可许是魂魄不全的缘故格外畏寒怕冷,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冷,恨不得把身上的衣裳给揉进身子骨里去。
苏执原到鬼城时就已丢了一魂一魄,将前尘尽数忘了,后来,老板娘又依例收了天魄。
当时苏执仅有一魂六魄,连人形都稳不住,又是定魂丹又是固魂香的不知费了多少才没让魂飞魄散,可好长时间苏执痴痴傻傻不知人事,所以老板娘总心里觉得对不住苏执,对他那些胡作非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托人到地府打听了苏执的往事,也就在那时苏执才知道自己名叫苏执,是跳楼自杀的,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叫苏念。
“我去,怎么越下越大了。”
李老是个暴脾气,上回在饭馆苏执偷了他的龙头拐杖,转眼自己又给弄丢了,气的李老追着苏执从西门修罗道直打到东门饿鬼街,半个城里的人都跟着看笑话。苏执没心没肺过了几天就忘了这茬,这回去请李老,嘴还没张就被人一扫帚给赶了出来。
“李爷爷,您放我进来啊,我保证不捣乱了。外面可冷了!”苏执在门外冷的直跺脚,连连求饶。
“李老您就忍心看我在外面冻着吗?”
“鬼城里谁不知道李老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李老肯定不会忍心放我一人在这冻着。”
“李老……我知道错了……放我进来吧……”
“李老,你应一声啊李老……”
木门外苏执冻得嘴唇泛青,木门里却传来了阵阵的胡琴声,苏执气的直踹门,临了又怕再惹恼了这位,生生收回了悬在空中的脚。
“活该。”
风是凛冽的,吹来苍凉和苍白的雪花。
思无站在雪里,衣袂飘飘,长发飞舞。不断有雪花落在他的发际肩头,温柔的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人摸狗样”
苏执腹诽道。
“我乐意,这儿凉快。”随后又不争气地吸了吸发红的鼻子。
思无撑着纸伞,一只手拂掉肩上的冰雪,温柔的笑了,桃花一般的眼睛微微垂合,慈悲的像是庙里莲台上的观音娘娘。
可苏执却偏偏从那人畜无害的笑容里读到了写作
“看到你过得不好我就开心了”的满满的恶意。
MD!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龙头拐杖是李老独子送的,他老年丧子就剩这么个物件,你弄丢了他当然生气了。”
说着在虚空中一抓,手中便多了一根金漆的拐杖,正是苏执弄丢的那根。
苏执恨的咬牙切齿, “我就知道是你!”
思无笑的云淡风轻。一副你奈我何的丑陋嘴脸。
伪君子几步上前,朝着大门作了个辑。
“李老先生,苏执年幼无知,不懂事,莫某在此给您赔罪了。”
断断续续的琴声居然停了下来,木门吱呦一声慢慢打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他穿着旧国卫军时代的将军服,目若鹰鹫,不怒自威。
思无上前将拐杖奉上,又碰了碰苏执,“还不快点给人家赔个不是。”
苏执敢保证,刚刚他绝对看到那家伙幸灾乐祸的笑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忍了。
“呐,对不起了……”
李老握着龙头杖狠狠一敲,“哼,我可受不起这礼。酆都的小阎王也会给我这把老骨头赔礼道歉,这是要折煞老朽喽!”
那李老一生久经沙场,身上自有一股杀伐之气,苏执再怎么张狂也只是一个底层人民,不论生前死后跟人家档次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这老家伙那一脸上位者“尔等蝼蚁速速跪拜”的冷艳高贵范跟那个伪君子是如出一辙。
这表情实在太拉仇恨,苏执那时候才想着捉弄捉弄这老头。
手好痒,好想抄鞋底呼他一脸泥怎么破!
“李老先生德高望重何必和小辈一般见识,我家主子这不还惦念着您,让我请您去过过冬至的吗。”
李老先生看思无说话和和气气,带着三分笑脸,也不愿再纠缠下去,要是让人听去也得说自个没度量,于是也就应了下来。
夜里的风雪是又大了,隐约能听见更楼里二更天的锣鼓声。
李老似乎对思无印象不错,随口谈起他当年打过的几次战役,思无倒也能不时接上几句,似乎很得李老欢心,两人一路从百木大战谈到映秀七捷。
苏执历史残,对打仗不感兴趣也听不大懂所以根本插不上话。
而李老爷子估计还记着仇才不会给他好脸色,伪君子莫思无又与他有仇,苏执在这实在待不下去,索性先跑了回去。
结果还没进门就一头撞上了堂前管帐的纸人。
“呀呀呀,阿执你跑这么快要是把我的新裙子给撞坏了怎么办。快看快看,无女姐刚给我做的,拿鲛人油配雪霁草做的颜料,那些东西都贵的要死,可是说是一百年都不掉色,还防水。”
纸人兴冲冲的拉着苏执,血红血红的嘴唇和毫无生气的眼睛做出一副夸张的神色,一动起来纸做的衣裳和四肢就开始哗哗啦啦的响。
苏执拍打着一身的积雪,敷衍的说:“好看好看,你怎么弄都好看。”
纸人似乎对苏执的回答很满意,又兴冲冲的跑到后厨去问骨生,然后整个饭馆都回响着纸人尖锐的叫声和骨生气急败坏的吼叫。
“呀!骨生哥,你的衣服纸质真好,给我一件好不好。”
“说过多少遍!不要在我换皮的时候进来!!”
震飞了一排停落在墙上的鬼鸟。
苏执上楼回房换下了羽绒服,出门时又碰到老板娘和无女。
无女今天照着海报把自己画成了那个近来很红明星,拉着老板娘絮絮叨叨的也不知说什么呢。老板娘倒像是刚从灶台上下来,手上身上还沾着面粉,无女拉又急,自己脸上也沾了不少,刚画好的脸又给弄花了,哎哟一声又回屋画脸去了。
苏执本来站那看笑话,老板娘一抬头看见是他,秀眉一挑,还沾着面粉的手指便揪着他的耳朵转身往外走,疼得苏执呲牙咧嘴
“轻点……掉了掉了…要掉了…疼啊…………”
老板娘慢慢凑近,猫儿一样的竖瞳里透着丝丝凉意。
“知道疼就好?你给我说说这谁是母夜叉?谁又嫁不出去了?”
苏执哀嚎道:“秀姨?不对一定是无女告的状!”
老板娘挽了挽鬓角的碎发,转眼看见何九偷摸着进了厨房,回头恶狠狠的对苏执说道“等着,待会儿再收拾你。”然后就匆匆跑回了厨房。
“我的小祖宗,就知道不能放你进厨房,我这才离开多大一会儿,何九!你个饿死鬼,这都还是生的不能吃!”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苏执趁着机会溜到了店里,天寒地冻,店里一只鬼客都没有,娃娃脸的公狐狸精传音坐在柜台上抱着只有一个头的清音,俩人正旁若无人的在卿卿我我。师兄弟俩你浓我,害得苏执也不好意思久待。
雪还是佷大,怕是今夜都不会停了。
门口的三清铃在风中叮叮咚咚的乱恍,苏执倚着店门,远远的就看见风雪中两个人影,不是思无他们又是谁。大雪染白了他的黑发,但他的神情依然是那么柔和,桃花一样的眼睛永远都是似笑非笑,温柔的能醉了三月的春风。
他抬起头,像是感受到苏执的目光,远远的冲着他微笑。
遥遥的吹来飞雪的那些风,一直吹着没有停,吹来了一场被大雪涂白的夜,吹拂着雪夜中你的眼睛。
苏执充满恶意地笑了,也冲着他轻轻地挥手。
这夜,还很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