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脱离人伦

1、独一章

　　在大多数人眼里，那人大概就是那样子，身负万花绝学，神色温和，一举一动斯文儒雅。从容安然，似乎不管遇到怎样的险境，他也能临危不乱，解众人于倒悬。
　　不过也许没有几个人知道那人也有过手忙脚乱的时候。
　　他笑一笑，想起来很久以前天下还算太平的时候。那时候两个人都还是初入江湖的穷小子，揭了官府的榜文去剿匪，随便找几个人凑一支队伍，拼了性命就是为了那点银钱。他还记得一群人鸡飞狗跳的样子，那时候那人还没有日后点墨河山的优雅，手忙脚乱地用生涩的混元气劲和太素九针治疗着队友，一身胡乱搭配的粗布衣服破破烂烂，星星点点沾着血迹。
　　什么时候开始，那人从那毛头小子的样子变成了后来风华绝群的万花公子。他虽然与那人形影不离，却也有点说不上来。
　　不过到也在意料之中。
　　他想起那人与自己谈论武学时晶亮的眼睛，想起那人骄傲自信的神色。轻轻笑了一下：金鳞本非池中物。那人本就是这样绝群的人才。
　　他费力地把手伸出去，碰到的是湿润粗糙的泥土，摩擦间带来潮湿冰冷的细微疼痛。他抬了抬手臂，感觉到一种奇异地疲惫，似乎身上的疼痛都已经渐渐远去。他喘了口气，艰难地收回手，按在自己腰间。
　　做完这个动作，他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用掉了大半，便干脆放松了身体躺着休息。
　　自他成名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狼狈。或许也是因为那人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缘故，怎么会让他受这样重的伤。
　　他离经叛道，虽然是天策府的人，却终究不耐浩气的规矩，入了恶人谷。那时中原武林动乱，盟谷冲突频起。初时他不过一个无名小卒，阵前冲杀，一场仗打下来遍体鳞伤。挣扎着回到住处，那人一边给他疗伤，一边却毫不留情地骂他惹是生非。
　　其实那人哪有别人说的那么温柔，至少收拾起他来，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他一边忍着那人故意下的重手一边开玩笑：“那你不如也入阵营看着我？”
　　那人当时似乎是冷哼了一声：“你想得美。”
　　他笑了一下，也觉得自己是想得美。那人不像自己那么闲不住，阵营争夺从来不是那人喜欢的东西。比起每天打打杀杀，那人倒是更愿意多读几本书，写几幅字。
　　然而第二天他便见到那人穿着红色的恶人服饰站在自己面前，那时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也说不上来。
　　大概就是想把那人抱起来举得高高地转几个圈。
　　他确实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人啊。哪怕被那人数落了那么多次，还是改不过来。终于有一天，会把自己的命给玩掉也说不定。
　　不过现在他倒是清楚自己终于不会有机会把自己的命玩掉了。
　　他又动弹了一下，把腰间的匕首握在手里。躺在粗粝染血的土地上，闭上眼，静静听着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其实他还有很多话没有告诉那个人，大概也没有机会说了。他喜欢那人从容温文的样子，也爱看那人骄纵高傲的样子；他赞叹那人点墨江山的手段，也钦佩那人狼狈挣扎的坚持。总之，有这么一个人，是他的骄傲。
　　身边的尸体被人搬动了一下，他仍旧不动。收拾战场的叛军会在躺在地上的每个唐军身上补一刀，哪怕那人看上去已经是尸体。
　　那个人现在是不是还在万花谷那片美丽祥和的土地上等着他回去？这个时候，那个人在做些什么呢？那人若是知道他伤的太重回不去了，想必又要生气。
　　不过这次那人不能怪他惹是生非了，这倒是不错。
　　耳旁刀锋破空声想起，他睁开眼，握紧匕首，猛地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