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夜话（第一部）》施闻

29、雪女眼泪（二）

　　第28章雪女眼泪（二）

　　若雪女真要恨她的话，她不会有任何怨言。

　　莫翎轩在温子扬的额上轻轻一点，他便不再感觉冰冷。

　　他脱下外衣交给她，她将衣服都晾在了篝火上的架子上。

　　他们坐得很近，清冷月光下，她就如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寂寞凄冷。

　　她突然问：“子扬，若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不会难过？”

　　温子扬本畅意地躺在草垛上，看着天上的星月，听她这么一问，才转过头看着她，不解她为何会这么问，若莫翎轩离开了，他会难过吗？本应是很简单的问题，他却想了许久。他和她不过相识几月，非亲非故，他本来定会说一句 “不会”，可经过这些事后，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喃喃道：“离开？”

　　莫翎轩神情安然，平静道：“没错，离开，不是身体的离开，而是生命的终结。”

　　温子扬看着她，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一脸茫然，半晌后却是起身笑道：“翎轩，你怎么会死呢？你别骗人了。”

　　他想，莫翎轩这么强，还是白狐后裔，怎么会死呢？怎么都应该是他死在她前头。

　　会离开的人，也只有他罢了！待他老了，或许莫翎轩还是如今这副模样吧！一股悲凉涌上心头，温子扬却仍是笑着：“翎轩，你别开玩笑了，你是不会离开的。我保证。”

　　莫翎轩见他笑了，不知怎的，自己竟也笑了，说死啊什么的真是煞风景！未知的事，谁都说不准，想这么多做什么呢！

　　“翎轩，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是最好的朋友。”温子扬说着，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啊。”莫翎轩拍了拍他的胸脯，两人亲密就像是无话不谈的兄弟。

　　笑完，莫翎轩道：“子扬，你抱着我好吗？”

　　他怔了会儿，看到她清澈的眸子，竟发现自己拒绝不了，便道了句“好”，将手轻轻地揽上了她的细腰，却感觉手心都冒出了汗。一想到莫翎轩是个男子，他有些心慌意乱，手也不敢乱动。

　　他想到当初离殇跟他说的那一番话，他喜欢莫翎轩吗？他真得喜欢她吗？可她是……

　　温子扬看着她安详睡去的侧脸，心怦怦乱跳，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心动的感觉，即便曾经见过那么多貌美的女子，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难道他的心里真得对她有那种情感吗？

　　莫翎轩，我该拿你怎么办？我好像爱上你了。

　　想着想着，温子扬陪她睡了过去。

　　夜宁静祥和，但莫翎轩心里明镜似的明白，他若记起前世，定会离她而去。所有人都知道当初的容宇帝君姜黎喜欢的是东海龙宫的八公主，根本不是她。

　　爱情本就是两个人的事，她可以强求吗？

　　现在，她只想霸占着他，带着一些自私，哪怕只有此刻也好。

　　早在许久之前，她就忘了被人抱着的感觉，一直都想再体验一下，原来这是一种很温暖，很踏实的感觉。

　　其实，她一直都不想一个人。没人愿意孤独，可孤独必不可免。

　　当一个人开始自立自强，便注定走上一条孤独的路。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人只有变得更强吧！

　　白水涧的上空有道黑影像一只黑色蝙蝠悄无声息地从天空中掠过，俯瞰着底下的一对人儿。当他稳稳地降落在白水涧山顶时，他向着一玄衣男子下跪。

　　玄衣男子负手而立，问道：“本座吩咐下去的事情完成了吗？”

　　黑影双手抱拳道：“主人吩咐的事，已顺利完成。”

　　“很好。”邪魅的双目透着一丝阴险，玄衣男子又道，“本座还有一事要你完成。”说完，丢了根青色的玉笛给那黑影。

　　玉笛看起来与雪女墓里的玉笛无异，只是并没有莫翎轩亲手所编的红色流苏。

　　黑影一把接过，问：“这个是？”

　　玄衣男子淡淡道：“七罪笛，陪他们玩玩。”

　　黑影明白了男子的计划，却仍旧不走。

　　玄衣男子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事成之后，本座自然会满足你的请求。”

　　黑影这才松了口气，道：“是，主人。”

　　语毕，黑影退下，消失不见，就像是一阵微风吹过。

　　玄衣男子却轻捂着自己的胸口，轻轻地咳了几声。当年，姜云起死在他手里，但他却也受了重伤，现在虽已康复，伤口却仍时不时地隐隐作痛。他想，若姜云起不是一缕残魂的话，死的人应该是他吧！他不禁冷笑。

　　雨夜，凉风，落花，笛声。

　　一阵优美的笛声在这寂夜里响起，本该是触动人心的感动。

　　但此时却是诡异。

　　从雪女墓离开已有几日，温子扬连连打着哈欠，双手交叉于胸，靠着门柱，看着站在三无店门外的莫翎轩。

　　此时，他的体内有她的内丹，感觉自己和她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一般。

　　当他想了解她的时候，他能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问题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成了她。

　　他现在最想对她说的便是一句“对不起”。

　　请原谅我第一次的无礼——

　　他的道歉，莫翎轩早已感觉到了，但她并未说明。

　　有些事，的确是不必说出口的，免得双方都尴尬。既然双方能够互相理解，自然不需千言万语。

　　当一群穿着素白衣裳的“人”从门前走过，温子扬因吃惊，带着睡意的眼睛倏地睁大。

　　那些人不是没有脑袋就是断手断脚，显得尤为可怖，其中一人发现温子扬在盯着他看，马上转过脸来，那张脸怎么都不能说是一张人脸，脸上的人皮趿拉着，可以看见骨头，两只眼珠只留了一只，缺少眼珠的那个眼眶空洞无神，盯久了只觉自己陷入他黑漆漆的眼眶中。

　　温子扬想着，心里就是莫名的悸动。

　　好在那人马上又转过脸去，跟着人群，似是有人在远处召唤着他们。

　　温子扬问：“那些都是什么人？”

　　“那都是怨灵，生前不管是枉死还是老死，只要心中有恨，不能散去，便会化成怨灵。怨灵不能去投胎，只能在冥界受尽折磨。”莫翎轩展开折扇，不紧不慢道。

　　温子扬马上问：“那他们不在冥界待着，怎么来了人间？”他想起莫翎轩前些天对他说的话，清明节本是鬼节，容易招鬼，但清明节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按理说，这几天，他很难有机会再看见鬼怪的。

　　眼前的一切或许也证明了，莫翎轩的解释不一定正确。

　　但莫翎轩不会说错，至少至今还未有过。

　　莫翎轩淡淡道：“在距离中原不远有座岛，名叫东岛国，岛国人民对这种现象称为‘百鬼夜行’。如今，怨灵行于人间，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温子扬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似是不愿，但他并非一个胆小怕事的人。

　　“会有危险吗？”他问。

　　“嗯，这些怨灵可是会吃人的，若被他们发现周围有人的气息，他们就会想尽办法去抓住那人，然后吸他的眼珠，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直到那人成了一堆白骨，才会散去。”

　　“那你还让我跟去，岂不是送死？”

　　“你没发现他们现在是有规律地在行走吗？”

　　“嗯，发现了。”

　　“既然他们是有自己的目的，自然无暇来抓人了。但发生这种事，一定非同寻常，所以有必要去看一看。”

　　“哦。”

　　他们两人跟着那群怨灵，走得不快，也不算慢，刚好和那群怨灵保持着大约十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好，可以让他们清晰地判断出怨灵的行走轨迹，也不会因太近而产生些许不适，就算怨灵突然掉头，他们也可以很快地撤退。

　　果不然，当他们走到一个密林深处时，那群怨灵突然掉头，盯着他们。

　　可他们没有后退。

　　因为无路可退，那些怨灵居然已用最快的速度堵住了所有去路，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到底低估了这些怨灵的能力。

　　形势危急之际，莫翎轩却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温子扬，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完，她的身形突然消失在温子扬的眼前，待他再次看见她时，她却早已在那怨灵围成的圈外。

　　那是移形换影之术，可以瞬间转移自己的身体到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温子扬是人，他不懂得这种玄妙的法术，只有被怨灵夹击的分，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甚是苦命。

　　莫翎轩淡淡一笑，径直向前走去，这些怨灵竟也不去追她。

　　温子扬这才注意到，那些怨灵的脚下是一道红色的圈，说得再准确些，其实是一个缚鬼阵，此阵和八卦阵有些相似，不同的就是它的边缘呈血红色，是用鬼魂为引困住阵中的所有人。

　　他和莫翎轩处了这么久，对这些奇门遁甲之术好歹也了解了些。

　　破阵并不难，却很少有人能办到，关键在于——

　　他不能有一丝害怕。

　　若是普通人看见这些长相恐怖的鬼怪，自然都还是会怕的。

　　人面对害怕，总是无能为力，但多数的害怕其实都是自己臆造的。

　　温子扬是人，不是疯子，更不是神仙，岂能不怕？

　　就比如说盗墓者，他们也不是不怕死尸和鬼怪，只是现实生活中的鬼怪或许比真实的鬼怪更可怕。

　　温子扬稳定心神，不禁计从心来。

　　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用这块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眼不见心静，这看似和鸵鸟将头埋在沙子里的做法一样，实则不然。有时看不见，却可以看见更多。

　　一丝阴冷的气息传来，气氛变得压抑起来，温子扬将他们形同虚设，握紧手中剑，径直向前走去，但还未等他出招，这种压抑感竟渐渐地退了下去。

　　温子扬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些怨灵已不在身边。摘下蒙在脸上的布条，那些怨灵果然已经不在。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并不害怕，但未出招，这些怨灵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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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温子扬早已注意到，那阵诡异的笛声就在刚才消失了。

　　想到了什么，心里的疑问倏地解开，温子扬微微扬起了一丝笑，不再轻佻，而是透着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