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夕阳西下时》岳汝衫

5、第 5 章

　　回到医院，邱离在走廊里就听到爸爸炸雷一般的声音，“你个小兔崽子，你想干什么？”
　　果然不出邱离所料，两个人在一起就气场不和。她跑到病房门口，只见少彬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站在一边脸崩得紧紧的，像是要笑但又刻意的忍着。爸爸的白色陶瓷大茶缸扔在地上，里面的水撒了一地，爸爸躺在床上怒不可遏。
　　“怎么回事啊？”邱离走到爸爸的面前。
　　爸爸生气的指着少彬，“你问他…”
　　邱离疑惑的看着少彬，“到底怎么回事？”
　　少彬支支吾吾的，“邱离，我不是故意的，刚刚叔叔的尿袋满了，我又找不到尿盆，看到放在一边的茶缸，我看着那么破旧想着先用来接尿，然后再买一个新的给叔叔…”
　　“然后呢？”邱离直直的看着他。
　　“然后…我刚接完尿准备去倒掉，这个时候护士忽然叫我出去说让我去拿药，我一时着急就先把茶缸放在桌子上，没想到叔叔醒来以为里面是水就喝了…”
　　邱离十分生气的看着他，“你怎么可以这样？”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少彬慌忙解释，邱离不理会他，走到爸爸的身边。
　　“爸爸，我重新给你倒杯水，你先漱漱口。”爸爸躺在床上依旧十分生气。
　　少彬不知所措的看着邱离忙碌着，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直到邱离喂完爸爸午饭，爸爸睡着后，她和少彬来到医院外面的小花园里。下过雨的空气显得清新而寒冷.
　　“这个事情也不能全怪你，爸爸本来性格就暴躁，也非常难伺候。只是以后对到老人要细心点，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了。”邱离看着少彬，纵然刚刚她非常的生气，但是想来想去少彬也不是故意的，照顾爸爸一上午也累得够呛，又怎么好意思再苛责他？
　　“谢谢你原谅我。”少彬紧紧的搂着邱离，“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说下，我们前阵子策划了一个节目要去云南，我可能明天就得走了。”
　　“要去多久呢？”
　　“也就十几天的时间吧。”少彬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在家乖乖的，好好照顾你爸。实在不行找个护工吧，你爸这太不好伺候了。”少彬皱了下眉头。
　　“那你也注意身体，”邱离看着他，不知为何，邱离总觉得少彬从来没有真正的走进过她的生活，哪怕是尝试，他都是显得如此勉强。少彬一开始以为邱离会恳求自己留下帮忙照顾她爸爸，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他不知道是该感到庆幸呢还是自己有点太过自私？总之,从第一次见到邱离的爸爸，他就有种与他水火不容的感觉，两个人抱在一起，各自的心里却有着各自的想法。
　　晚上少彬回到家，早上在医院忙了一上午把他背累的够呛，就没有见过那么古怪的老头少彬心里想。饭桌上摆着妈妈刚从厨房端出来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豆角焖面。看到少彬憔悴的样子妈妈一边摆碗筷一边问，“你这是上哪当劳工去了，累成那个样子。”
　　“别提了，邱离他爸住院了…”话一出口，少彬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的。
　　“什么？”妈妈瞪大一双凤眼，“他爸爸住院关你什么事情？你跑去尽孝道？”这个时候爸爸从卧室出来，“老头子，你知道你儿子干嘛去了吗？”
　　“干嘛去了？”爸爸一脸疑惑的看着疲倦的少彬。
　　“他跑去给人尽孝去了，哎哟呵，我把你养了二十好几了，你什么时候伺候过我们？哪怕洗碗拖地，你倒是干过吗？”妈妈咄咄逼人的说，
　　“他爸爸那个样子，邱离一个人也忙不开啊，我不管，那谁管？”少彬无奈的说。
　　“你管，那你管啊？别喊累啊？没准要伺候他一辈子，你成吗你？”
　　妈妈的话让少彬陷入沉思当中，这些问题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一想到邱离她爸爸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少彬的心不由的“咯噔”一下。
　　电视上预报这些天北方将迎来大风天气，邱离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给少彬发信息，临走的时候也没有去送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抵达那里。发完信息，邱离抬起头望着窗外晴空万里的天空，温煦的阳光照在窗户上折射出邱离憔悴的容颜，她望着自己的影子，时光转瞬即逝，六年前，少彬在学校的餐厅遇到了穿着白色T恤，草绿色长裙，样貌清秀的邱离就被她深深的吸引。
　　“我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我的自信和坦荡就会被卑微取代，爱一个人让我没有姿态，像赤身裸体一般的羞愧难当。这种挫败感让我痛苦…”那时的邱离课间十分一个人站在教学楼的窗口阅读少彬的信.窗外的银杏叶像雪花一边在空中飞舞…
　　“邱离”是闫晓辉，只见她像个假小子似得提着两袋水果风尘仆仆的走了过来，“早说过来看看你爸爸，今天才忙完。”闫晓辉不好意思的解释。
　　“来就来，还买那么多东西，”
　　“那怎么好意思不买呢？”她憨笑着理了理自己被风吹的凌乱的头发。“对了，少彬去云南了？”
　　“嗯，他们台里要去那里做个什么节目。”
　　“狗屁，跟几个驴友旅游去了。”心直口快的闫晓辉说完之后立刻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她恨不得抽自己耳光，这样让邱离知道不是惹她不高兴嘛。她十分不好意思的看着有些吃惊的邱离。
　　“他不是去工作，是去玩？”
　　闫晓辉不敢吱声，低着头拎着水果直奔病房里，邱离看着她肥胖的身躯一晃一晃的好像难以掌握重心似得。他干什么骗我是去工作？
　　一起在外面餐厅吃过晚上，外面已经狂风大起，邱离闷着头筷子巴拉着米饭不停的往嘴里送。看她这个阵势，闫晓辉知道她肯定是在生气了。大学时候她心情不好就常常这样子闷声吃饭不出气。
　　闫晓辉拿着筷子轻轻的敲了敲盘子，邱离抬起头看着她。
　　“邱离别生气了，都怪我多嘴。”
　　邱离放下碗，生气的看着闫晓辉，“我爸爸现在这个样子，他都能放下不管自己跑出去玩。你觉得我以后能依靠他吗？”
　　“他是有点过分了…不过现在的独生子差不多都这样，自私、自我膨胀不管他人的感受。”闫晓辉撅着嘴说，仿佛她自己不是独生女一般。
　　“你知道吗？”邱离的眼中泛着泪光，声音有些颤抖。“我总觉得我跟他很难走到一起，就算是没有我爸爸的问题，他妈妈非常不喜欢我…”
　　闫晓辉赶忙扯了一张纸巾递给邱离，“别难过了，你俩的事情我很清楚，怎么说呢，不管他妈妈什么态度，少彬的态度是最重要的。”
　　邱离接过纸巾轻轻揩试脸上的泪痕，“我们两个人就像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彼此很难体悟对方的感受。”邱离轻轻的叹了口气。
　　“或许你们现在沟通的太少了，特别是你爸爸生病之后，你给他的关心是不是少了太多？”闫晓辉试着帮邱离分析原因。
　　邱离眼神凝在桌子上的一个点，然后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段时间对他的关心确实少了很多。
　　“邱离”闫晓辉看出了她在自责，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邱离的性格，邱离愣过神来看着闫晓辉，身子轻轻的起伏。
　　“你说得对，可能我忽略了他太多。”
　　晚上邱离已经睡着了，手机在口袋里“嗡嗡”作响，邱离被电话吵醒，是少彬打来的。邱离看了一眼睡熟的爸爸，起身走出病房。
　　“休息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少彬兴奋的声音，邱离听到他那边非常的吵闹。
　　“嗯”
　　“你爸爸好点了吗？”少彬问。
　　“好多了”邱离淡淡的说。
　　“那就好，我想办法跟领导请示早点回来…”少彬在电话那头撒着慌，邱离隐忍着不想说穿了让他很尴尬。
　　“少彬…”邱离想起闫晓辉白天跟她说的那些话，她想找个合适的时候跟少彬推心置腹的谈谈。
　　“怎么了？”少彬那边传来一阵欢乐的笑声。
　　“少彬，赶紧来呀。”电话忽然传过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你和谁在一起？为什么那么吵？”邱离敏感的察觉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孩声音。
　　“哦，同事在一起聚餐。”少彬慌忙解释道，“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挂上电话邱离不知道为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电话里听到那个甜美的女声，她叫少彬时候那个发音，似乎像是恋爱中的女孩子对男朋友柔情的呼唤。
　　一周后爸爸出院了，.幸好闫晓辉工作时间灵活，邱离不在家她还能帮忙照看下爸爸。两周没有回公司，浩臻到深圳开会，潇潇终于可以轻松片刻。只见她一手端着冒着热气的乳白色马克杯，另一只手不停的点击鼠标。邱离悄悄的走到她的背后，然后轻轻的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哇”潇潇吓了一大跳，水杯里的水差点甩出来，看到是邱离，她翻起小眼睛蔑了邱离一眼。“我还以为谁呢，吓死我了。”
　　邱离忍不住笑了，“上班时间偷偷上网逛淘宝，不怕你上司看到啊。”
　　潇潇撇撇嘴，“你来了我就解脱了，回归给老色狼做助理，他才不管我，我不投诉他没事老爱讲荤段子性骚扰就不错了。”
　　“哈哈，原来有把柄在手啊。”邱离笑着离开潇潇的工位，自己的工位因为两个星期没有上班堆满了杂物和灰尘.。
　　北京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窗外的雪花一片片的在空中飞舞、旋转、然后飘落在窗台上。厨房的煤气灶上白色的印花砂锅正冒着股股热气，散发出阵阵香气，熬好小米粥，邱离端着餐盘来到爸爸的卧室。爸爸的眼神交集在窗外，他的神情有点落寞。二十多年前的初冬，天空飘着鹅毛雪花，幼小的邱离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脸蛋和双手冻得通红通红的，她的脸上挂着细细的两行泪，嘴里不断喊着妈妈…
　　爸爸忽然感到心一阵的疼痛，那一年的分离注定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邱离的妈妈留下的照片和衣物被他在院里垄起的火堆里焚烧的干干净净，邱离站在爸爸的身边，望着火红的跳跃的火焰伸出来冻得冰凉的小手。爸爸一把抱住邱离揉进怀里“爸爸，妈妈去哪了？”邱离奶声奶气的问。
　　“妈妈变成了雪花，你抬头，她在看你呢。”这是爸爸这辈子撒过的最美的谎言，邱离的眼神从窗外收回，不知道为什么，下雪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妈妈，她有一种很遥远的感觉，这种感觉淡化了她的思念和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