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点逆光》木小夕

5、第五章 朝见

　　朝见的时候我没有跟着他们去，一则是唐雪宸不用行跪拜之礼，我却不行，让唐雪宸站着，我跪着，那更加不行，明明大家都是凡人嘛，为何要跪来跪去的，雪域就没有这样的规矩；二则是不过是干巴巴的两国邦交的陈词，多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这些想也想得到。
　　唐雪宸问我为什么不去时，我向他陈述了我以上两点理由，他佩服的五体投地，点点头说我说得很对，药师父也是一副赞赏的表情，我虽然药材这方面学得不是很好，总归也算是他的弟子，他弟子这样聪明，他自然是觉得开心才对。因而，唐雪宸也就没有强求我去，让我随自己的便，不过阿兰在我身边。
　　此次唐国几位王子公主一同来府上，枫逸师父命众人准备中午大宴宾客，食材都是我们雪域的特色，没想到是，大老远的舟车劳顿，他们竟然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想来想去也是为了照料唐雪宸，我听阿兰说他吃中原的食物一向不大吃得惯。可我自己不觉得，我们一块去唐都的夜市上吃麻辣小串，那时候我递给他，他也不是没有吃，相反，连我的都抢。只能说明挑剔的主子才会有专业的奴才，阿兰就做得一手雪域好菜，可惜的是，我听慕黎说她迟早要被收下的，这是唐雪宸他爹的意思。
　　不了解唐雪宸他爹是怎么想的，要是给他儿子做饭做的好就收到房中，只要是有一点是在他儿子喜好范围内的，那岂不是都要收房，那么多，唐雪宸晚上要到谁房间里去呢？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那么多女人因为晚上唐雪宸跟谁睡的问题争风吃醋，唐雪宸哄她们恐怕都来不及，刚刚安抚好这个又要去安抚那个，若是我当真成为他的妻子，那一定要劝告他少纳几房，后宫失火可不大好……
　　我一向不大喜欢人太多的场合，一向觉得吃饭游玩这些的跟自己熟悉的人在一起才能吃得开心，玩得尽兴。许是上次我独自跑出去的缘故，唐雪宸不许我离开他半步，我郁闷地撇撇嘴，有什么办法，人家是雪域的少主，权威加上淫威，我也不怎么敢去老虎头上拔毛，不用老虎亲自动手，枫逸师父那一番一番的理论就能砸死我。
　　我没好气地跟在他后头，长长的走廊，一路上一言不发，会客厅，会客厅，要先去会客厅……郁闷，吃饭就吃饭，干嘛还要搞这么一套，虚伪不虚伪啊！
　　越想心中越难愤你要是自己虚伪也就罢了，干嘛还要扯上我，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一转头，他正看着我，我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道，“看……什么看！”
　　他似笑非笑道，“你很不想去”
　　我使劲点点头，希望他能看出来我是有多么不情愿，他倒是真正的笑了，勾起嘴角，“对不住，即使是很不想去也得去！”言罢，袖子一拂，仰着头走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我一向晓得唐雪宸的姿色不凡，他很少真正笑，至多也不过是似笑非笑，因着他经常对我似笑非笑的表情，慕黎以此为证来说明唐雪宸对我的确是与众不同的。他倾人国的笑再加上今天穿的这件宝蓝色的雪域朝服显得……很是威仪不凡……很是……容色脱俗，反正都是很让我不由自主为之倾倒，以前怎么会觉得他是妖人呢？
　　“还不走，要让我提着你走吗？”轻飘飘一句话传到耳朵里，打断思绪，我小跑上去追到他身边，他回过头轻飘飘扫了我一眼，我顿时低下头去，老天呐，他哪是妖人，妖人还沾个人子，他明明是来到凡间祸乱人界的妖精。
　　干净的会客厅，门口站着雪域的侍卫，我恍然记起，这并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比赛，雪主有意借这次比武弘扬我雪域精神，促进两邦友好发展；从目前看来唐国也有此意，不然不会让他皇室子孙特来学府，明示亲近之意，暗示他们是有相同的目的。
　　不过事情有些奇怪的是，我刚进门，他们就都盯着我看，好似我是天外飞仙一样，难道唐国人不知道这样随意盯着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姑娘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吗？
　　好在他们并没有盯很长时间，唐雪宸一句寒暄的话就将他们的目光从我身上拉过去了，我看看唐雪宸，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要是平时，他一定会稍微发点脾气，现在倒是好多了，可见，他确实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晓得孰重孰轻，即使平时看起来再怎么不着调。
　　乘着他们说那些陈词滥调的时候我扭过头，问站在一旁的慕黎，“我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她微微摇头。
　　“是不是我今的衣饰衬得我越发漂亮？”想想可不是嘛，早晨，唐雪宸让阿兰送来一套好看的衣服，是雪域的朝服，一般只有宫中的人才能穿，我们这些平民哪来的权利，也就跟着太师父进过一次皇宫，那还是很小的时候，我看见雪域宫中的宫妃就穿得这样的衣服，脖领上的那串小金片在阳光下甚是漂亮。
　　慕黎站得端端正正，我以为她没听清楚，声音微微大些又重复了一遍，“是不是我今特闪特亮？”
　　她还是不理我，脸上憋着笑，站得越发端正，我有些生气，伸了手想去挠挠她。
　　“咳……”枫逸师父一声猛咳，环顾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整个厅堂的人都在看我，尤其是药师父那张黑了的脸，好似我又给他丢人了似的。
　　我尴尬地笑笑，再笑笑，他们还看，我用脚轻轻踢了踢唐雪宸的凳子角，示意他帮我，他倒是头也不回，我越发生气，狠狠踹了一脚，看着那个穿着银袍眉目清秀的少年瞪大了眼睛，我记得刚才唐雪宸叫他三皇子，我冲他笑笑。
　　好在唐雪宸开口了，他说，“慕橙，站了这许久，可是饿了？”哈哈，我越发尴尬，还不如不要开口得好呢！
　　那个三皇子的眼睛睁得越发大，“慕橙？……以橙，你什么时候改名字了？”
　　一听这话，我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他们一开始是又把我当作林以橙了，真不知这林以橙是何许人也，有一个那么爱她的男人，还认识这么多的皇室中人。不过回过头来说，她真的长得和我很像吗？那是多奇妙的缘分，不知道我能不能见着她呢？
　　我笑笑，正待解释，该死的唐雪宸却开口道，“她是慕橙，百慕年华的慕，橙如旧城的橙，从小在雪域，这是第一次来到唐都，不叫什么以橙，想是各位认错了人。”
　　那位坐在对面正中的男子，是唐国的大皇子，想是以后要继承皇位的，待唐雪宸言毕，坦然一笑，“是这样……，”又转向我，“慕姑娘，不好意思，是在下眼拙，认错了人。”
　　我连连摆手，表示没关系。
　　“怎么会认错，皇兄，她明明就是……”三皇子失声道，被那大皇子一个猛力的眼风扫过去，立马住了嘴。
　　用饭前的这一番风波就这样平息，他们又聊了一会，我没有仔细去听，思绪仍停在那个跟我长相也许相似的姑娘身上，她长得跟我很像吗？是有多像呢？她为什么会不见了呢？她又是怎样的性格，怎样的风情？
　　用餐时也没什么心思，没注意什么，匆匆吃完，给唐雪宸说了一声，他皱着眉头让我出去，但是让我不要走远，我应了，出了门回了自己的房间，又觉得索然无味，便从窗户跳出去，坐在一旁走廊的栅栏上，靠着红漆的大柱子，看天空的太阳，热热的，很是晒人，晒得心中越发焦灼，可这焦灼的原因却不知从哪里追究……
　　朦朦胧胧间听见慕黎的声音，“少主，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不是一直担心她会记起来吗？又为什么要带她来中原，她在雪域一辈子也不会想起这些事的。”
　　似乎是静默了一会，我听见了唐雪宸的声音，他声音冷冷的，“我做的决定似乎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心里想，他们是在说我吗？不是说我难道在说阿兰，心中这样想可是直觉他们说的是我。而我听到的这个声音是唐雪宸吗？他怎么会这样跟慕黎说话呢？
　　良久才听见慕黎声音低沉，“我知道是我逾矩了，如果她能一直呆在雪域，起码会一直快乐。”
　　他不言不语，长久，慕黎叹了一口气，传来低低的脚步声，忽而又停下，“不管怎样，希望你能对她好，当初她的不幸是你造成的，所以她以后的幸福和快乐你必须弥补。”
　　是在说我吗？为什么我越发不确定了呢？什么不幸呢？我闭着眼睛紧紧思考，想弄清楚这其中的关系，阳光太过灼眼，双目如同被浆糊粘住了一样睁不开。模模糊糊中传来唐雪宸的回答，他说，“那是自然！”
　　听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声了，迷迷糊糊觉得身子一轻，眼前白光骤然消失，有淡淡的百合香味，不知道是哪位姐姐，怀抱这般暖和。
　　醒来之后已是第二天的中午，近日以来，不知是何缘故，越发嗜睡，睁开眼睛，看见唐雪宸端端正正坐在我床前，我心里一惊，下意识把被子拉到下颌处，忽然凑过来一张大脸，问道，“感觉怎么样了？”我腾出一只手揉揉额角看清楚那张大脸，原来是慕黎，一把将她推开，“别靠得这么近啊，我可担心你图谋不轨！”边说着边瞅瞅唐雪宸。
　　他表情严肃，没有一点同我嬉闹的样子，屋里面的似乎也不止他们两个，在唐雪宸的头后面隐隐看得到枫逸师父的发簪，我想微微坐起身，就在我一只手撑下去表达我要坐起来的意思，唐雪宸俯下身子帮我把枕头靠在床栏上，揽着我的腰一使劲，我没用什么力就靠在床上，这待遇！我心里惊叹下，恐怕就是他爹都没享受过我这待遇吧。
　　待坐起来确然看见屋中不止是他们几个，枫逸师父，药师父他们都在房中，老天，我惊叹道，“你们要向我学习如何睡觉的吗？”
　　我这一句话让枫逸师父一张严峻的脸上有点崩溃的迹象，慕黎却是带上了红眼圈，我说错话了？
　　唐雪宸却道，“没错，他们是看你来睡觉的！”
　　我绝倒，这帮人也太那个了吧，我一个姑娘家的，不过貌似也很不好意思啊，我捂着脸，脑子忽然就这么一转，既然他们是来看我睡觉的，那唐雪宸是来干吗的！
　　我放下双手，正气凛然地问，“那你是来干嘛的？”
　　他不说话，我愈加有底气，公然指责他，“你一个大男人来我一个黄花大闺女的房中，说，有何意图？”
　　这话的效果显然很是明显，我清晰地看见枫逸师父和药师父的额头青筋跳了两跳，唐雪宸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这多少人的面前说错了话啊，其他十几个师兄弟都还在房中呢！
　　这个场面，真是有点难收拾了，干脆装晕倒吧。我两眼一闭，头一歪……
　　“药师父，慕橙她……她……”慕黎带着哭腔喊药师父，身子更是直接扑到我身上，我原本打算慢慢落下去的身子被她这样一压，在落袋床上时超脱轨道，额角擦到一旁的墙上……疼死我了，还不能摸，大爷的，我不过装个晕，还要受这苦！
　　我感到那股百合花香的味道再次扑鼻而来，猛然睁开眼睛，想看看昨天抱我的那位是谁？我微微睁开眼睛，居然是唐雪宸，他面色极为担忧，天啊，开玩笑开大了。
　　听见慕黎急急忙忙喊着，“少主，你快让开，让药师父看看慕橙啊！”
　　枫逸师父一声大喝，“不得对少主无礼！”
　　“我……”慕黎带着哭腔道，“慕橙……她都快死了！”
　　“闭嘴！”这回说话的倒不是枫逸师父也不是药师父，而是唐雪宸，原来他在别人面前是这个样子的啊，昨天我还以为是幻听啊！
　　屋中霎时安静下来，他冷冷吩咐道，“你们都先出去……药师父，你也出去吧！”
　　脚步声走动，耳边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你怎么还没走！”呃，唐雪宸这是在对谁说话，若是大家都走了，这房中只有我和他，那我的处境可就惨了，还是假装又醒了，把这最后一位留下吧，我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看见慕黎站在门口怨恨地盯着唐雪宸，好姐妹啊，好姐妹，能够不畏唐雪宸淫威！我张口欲说话时，唐雪宸一只大手猛然捂到我嘴上，“唔……唔……”
　　“你走吧，放心，她没什么事的！”
　　不要走啊！我看见唐雪宸说完这句话后，慕黎表情松懈下来，仿佛是得到什么保证一样，放心地转头走掉了！
　　慕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唐雪宸低头瞧着我，目光呆呆的，手却还捂在我嘴巴上，我用了力气使劲拉下他的手一点点，刚好够我咬他，也就狠狠咬了他一口，他受了惊似的收回手。呆呆望着我咬过的那只手……
　　我得意地坐起来，“哼，占我便宜！你也不看我的便宜是能够轻易能占的吗？”
　　他并不同我计较，半晌不言语，安静地让人有些后怕，我极力笑笑，“哈哈，我也不是故意要咬这么狠，你不要生气啊……”
　　他却是说话了，淡淡回了句，“你咬得好！”
　　我顿时傻了，他今天是怎么了，从我醒来到现在就感觉不对劲，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地问他，“你怎么了，今天是怎么了？”
　　他眼中有说不出的感伤，感伤的是那么明显，我这个神经一向很粗的人都看得出来。
　　我细细瞅着他的脸，他的目光随着我的脸，这应该没什么事吗！他一把揽过我，我一只手抵在他胸膛上，警告他，“你可不要占我便宜哦，我若是真的和你打，拼个全身，也未必伤你不得！”
　　他的手微微松了松，却没放开，声音苦涩道，“这么久，你还是没有喜欢我，哪怕一点点。”
　　我愣住，想了想，安慰他道，“我迟早也是要嫁人的，也是想要一个家人……”他呆呆地看着我，我羞涩地低下头，“其实我觉得你挺合适，家中又有钱，又有势，以后我也不会受人欺负！还可以跟着你耀武扬威，等我在外面玩够以后，回到雪域我就答应跟你成亲！”
　　他目光闪闪，不敢置信似的问我，“真的吗？慕橙，你真的肯愿意嫁给我？”
　　我点点头，挺起身子道，“就是嫁给你，你也不许欺负我！你说过的，会对我好一辈子的！”
　　“一辈子……”他喃喃道，难道是嫌太长？
　　我扯扯他的衣襟，“你不是嫌太长了吧？”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道，“怎么会嫌长，一辈子，真的可以一辈子吗？”
　　我分不清楚这话他是在问他自己还是在问我，总之，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