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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何荒 ...

  •   一、苍雪
      时光流转,距离天地初开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很久。沧海桑田,圣贤隐没,蒙昧的时代尚未结束。然而在天地未明、心智未开的上古时代,却有一位伟大的帝王即将诞生,为苍白如雪的千秋画卷添上一笔浓墨。
      这一年,时值深冬,冰冻的河流之下,有清流缓缓涌动。北方的天气萧瑟冷肃,茫茫箕山上此刻又飘起了白雪。
      山林间盖着几间简陋的木屋,寒风吹过破损的窗棂,吹散了窗檐下的几片落叶。枯黄的叶子失去了水分,一触即碎。每片叶子上画着不同的图案,仿佛是文字,又仿佛信手涂画,轻飘飘的树叶,风一吹便散了。冷风惊动了树梢的寒鸦,转瞬间,栖息的鸟儿惊叫一声,从木屋前飞掠而过。
      远远的,房间的主人回来了,一身红裙的少女提着一篮刚洗净的衣裳,缓步走在归家的路上。
      白雪纷纷落下,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红裙少女推开房门,倚在窗边的男子一手执刻刀,一手拿着一小块榆木,闻声,手中的动作一停,冷冷道:“谁准你出门了。”
      “老师……”许由低低唤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缓缓握紧了冰凉而红肿的双手。冬日的河水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双手在冰水里泡了一上午,握紧时还能感到针刺般的疼痛。——但疼痛并非她沉默的原因。
      一年前她曾与老师定下约定,不再与陶唐氏放勋有任何瓜葛,而她今日违约了,听说放勋来了箕山,便迫不及待出去找他。
      “你们错过了。”啮缺不紧不慢道,“你出门之后,他来这里找过你。”
      许由闻言,沉寂的眼眸亮了亮,“放勋说了什么?”
      啮缺嗤笑一声,“当然是请你出山,与他一同治理水患。——他的抱负理想,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吗。”
      “我知道。”许由来到窗前,看着窗外飘雪的景色,对身边人缓缓说道,“因为他的兄长不愿用心治理这个天下。帝挚无道,百姓多艰,他只是想尽其所能,让人们过的更好一些。”
      她的声音很轻,宛若风中回旋的雪花,渐渐飘摇无踪,啮缺侧身望着她,俊秀的眉宇间有一丝沧桑的冷意,只听他平静问道:“初蕤,是不是我往日对你的教导,你从未放在心上?”
      许久不曾听到自己的字,许由抬眸望着啮缺,看到他眼中的失望,心中宛如被冷水淋透。这是啮缺为她取的小字,八岁那年,看到她的第一眼,年轻而俊秀的男子弯下身子,轻抚着她的头顶,告诉她,从今以后,她叫许由,字初蕤。许多年来,啮缺抚养她,照顾她,教导她,将他毕生所学传授于她。啮缺行止洒脱,不拘小节,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取的十分随意,据他所说,一日看见自己的衣裳被老鼠咬破,便干脆取名“啮缺”。然而这样一个俊逸高洁,宛若神仙般的人,却也有着自己的坚持。——他绝不出仕,也决不愿自己的子弟出仕。
      放勋是帝喾的第四子,聪颖好学、谦恭有礼,当他的兄长登上帝位,十五岁的放勋被封为唐侯,掌管唐地。数年后,帝挚渐渐显露出治国的无能,水患连年,天下再度陷入水火,而相比之下,放勋执掌的唐地百姓们却衣食无忧,亲睦和乐,宛若身在桃源。
      一年前,许由在箕山下遇见了寻访隐士的放勋。他不过十九岁,却已经显露出了极高的政治天赋,拜访天下贤德之士为他所用,隐隐有了与其兄抗衡之力。然而她明白,这样一个天生的帝王,却不适合倾尽一生去追随。
      “您的话我都记得。”许由静静道,“天道自然,没有谁能够以一己之力改变什么。我不会随他走的。”
      啮缺久久不答,而是低头专心刻着一只姿态可爱的小老虎,修长的手指稳稳握着刻刀,随着一片片木屑如雪花般飞落,半晌功夫,一只活泼灵动的老虎便刻好了。啮缺将它托在手心递给许由,眉宇间多了几许笑意,“看,你最喜欢的‘小动物’。”
      “啊,是老虎!”许由捧着木雕,如水的眼波瞬间明亮起来,向啮缺问道,“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些的?”
      啮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避开了她的问题,缓声道:“床头有治冻疮的药膏,记得早晚涂一次,以后不许再去河里洗衣了。”
      许由点头,莞尔,“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全都答应。”
      啮缺淡淡一笑,转身出门去了。
      窗外的雪势渐渐转弱,苍白的天地之间,骤然卷起一阵狂风,朱红的巨鸟挥动着羽翼从天际掠过,发出一声清透嘹亮的长鸣。
      临窗而立的红裙少女心头猛然一震,怔怔望着天边盘旋的鸾鸟,不过瞬息之间,她回过神来,飞快地冲出半掩的门扉,却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不由放缓了脚步。
      薄雪纷纷,许由望着梧桐树下的身影,渐渐顿住了脚步。
      “放勋……”良久,她只是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苍梧下,气质高华、姿容俊逸的年轻男子隔着风雪静静回望着她,宁静的目光映着飘散的白雪,仿佛带着冰雪初融的暖意。凝视着久违的故人,陶唐氏族的年轻公子微微笑了,轻声道:“怎么不过来?”
      许由沉默了片刻,迎着风雪走向他。
      “几个时辰前我来过一次。”放勋静静道,“那个人,是你的老师?”
      许由点头道,“去年你来箕山的时候,老师刚好外出云游,半年前才从西北蛮荒之地归来。”提起啮缺,许由不禁感到一丝愧疚,她竟然又一次违背的他的意思,私下与放勋见面。
      放勋静静望了她片刻,对啮缺的存在竟感到一丝莫名的敌意。几个时辰前的匆匆一见、短短的几句平淡的谈话间,那个人绝尘的气质便深深印刻在心间。然而更令他在意的是,那个男人竟然如此年轻。
      一年前他也曾听许由提起过,啮缺在许由年幼时便将她带在身边一直抚养她长大,十多年过去,她的老师看上去却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即便是师徒,啮缺也不该继续与她住在一处了。
      许由似乎不以为然,她在这方面尤为迟钝,对他的疑问并未深思,转而问道:“这一次你来箕山,是来找我的吗?”
      闻言,放勋不禁微微一笑,玩笑般说道,“你该庆幸自己有个闻名天下的老师,作为他的弟子,你也同样贤名远播。”
      贤名远播。
      是啊,他在乎的一向是她的名声与才能,若不是他无意提醒,她甚至要以为,他是为了见她,才特意从唐地而来。
      许由沉默了片刻,心中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犹疑地开了口,“放勋,我答应了老师,不再与你见面了,也不再过问世间事。”
      放勋神色不变,似乎早已预料,平静道,“我明白。我会在箕山逗留月余,等你的决定。若是想通了,来山下找我。”
      语罢,他不再多言,独自离去,转身的瞬间,眼中似乎有一刹那的失望。他以为这一次来找她,她会随他离开,像其他所有为他所器重的贤士那样,用尽一声追随他,殚精竭力,为天下而奔走。然而这一次,他却猜错了。许由虽是年少的女子,才华却远远高过他身边不少自诩贤德的人,这样的人才,放弃实为可惜。
      渐渐密集的雪花从九天飘落,仿佛蒙住了她的眼睛。许由始终沉默不语,心中犹疑不决。她一向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优柔寡断,这一次也不例外。她无法决断。
      究竟是随放勋离开,还是一生隐居在此?
      在雪中孤立了许久,身后忽而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许由回过神来,“老师……”
      啮缺并未作答,替她拂去肩头薄雪,半晌,他只说了四个字,声音宛若寒冰,“冥顽不化!”
      许由没有辩解什么,僵冷的身体已经没有太多知觉,却双膝一屈,安静跪在他面前,“徒儿知错,请您责罚。”
      她的声音很轻,旋即淹没在风雪之中。啮缺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房间,竟是完全不管她的死活。
      雪一连下了七日。

      二、流景
      又过了半月有余,箕山上余雪未消,高大而苍冷的枝桠间堆积着层层雪色。清晨时候的日光洒落枝头,仿佛驱散了冬日最后一丝寒冷。东风拂过素白的山林,带来几许初春的暖意。没有人注意到,积雪覆盖之下的地面,已经长出了新鲜而柔嫩的绿芽。
      时光在不经意间悄然流走,宛如人生转瞬即逝的景色。
      许由坐在榻前,整个身子裹在棉被里,仍然觉得冷。啮缺陪伴在她身边,不知又在雕刻什么,平淡的神色清冷如故。寂静之中,唯有风声。
      静静望了啮缺片刻,又移开了视线。她看着窗外雪景,心头有恍然之意。
      同样的景色,她在一年以前的冬天,曾和另一个人并肩看过。
      ……
      天地一逆旅,百代为过客。
      深冬的雪色苍茫无边。
      而即使是命运转折的那一天,一切也没有什么不同。
      那一日,雪后初晴。清晨的山林中一片清寒之气,盘旋的虬枝上压满了厚厚的积雪。远处飞来一只灰色的斑鸠,稳稳落在枝头,树枝弯了弯,积雪哗啦一声落了下来。白色的雪,恰巧掩住了雪地上一滩深红的血迹。
      血色连成一片,一直通往山林深处。
      她循着血迹找到了他。
      初次见面时,他那么狼狈,静静倚靠在碧梧下,墨色的衣袍沾染了数不清的鲜血,然而他的神色却那么宁静,鼻息平稳,仿若安睡。远远听到了她靠近的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眸,望着她,那么平静,却又显得分外冷漠。
      “你还好吗?”许由走过去,一边轻声询问,一边俯身下去观察他的伤势,“这一剑刺偏了,失血过多,但无性命之忧。”
      她喃喃道,“幸好我喜欢随身带些草药,正好先帮你止血。”
      他未回应,却抬手按住了她正欲敷药的手,“不必。”
      许由一怔,问道:“那……你可愿随我回去?这道伤口,我能在三日内治好。”
      回答她的却还是两个冷冷的字,不必。
      她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
      他久久不答,终于还是在她的目光下软化,静静道,“你不怕吗。”
      “怕什么?”反问了一遍,她立即明白过来,空旷而优柔的眼神仿佛有了几分神采,甚至有些莫测,“救你,不是因为无知,也不是因为同情,我知道你是谁。”
      直至此时,帝喾第四子,陶唐氏年轻的公子才真正重视起眼前的人,唇边扬起一丝笑意,“说说看。”
      她却摇头,笑道:“等我医好了你再说。”
      一转眼,放勋已经在箕山的小屋内住了七日,两人朝夕相对,却往往寥寥无语。然而她也渐渐发现,自己常常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许由承诺三日之内治好他的伤,却未能兑现。她往日也只是纸上谈兵,听老师讲过医理,自以为懂得了,最后还是花了半个月的功夫,才彻底治好他。又过了半月,他接到一纸传书,望着她时目光仍旧平静,唯有语调多了几许温和,“我要走了,后会有期。”
      窗外,下起了那年最后一场雪。
      许由微微一怔,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又觉得,有些话似乎不该说出口,安静了片刻,她走出了房门,回首说道:“陪我看完这场雪吧。”
      他来到她身边,望着天边的雪,若有所思。
      许久,肩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灰暗叆叇的天色也有转晴的征兆。他一直陪她到雪停的那一刻,正欲告别,低头的刹那却看到她眼中仿佛冻结的液体。
      他伸手拂去她肩头的积雪,深沉的眼神中看不出情绪。许由道了一声“保重”,转身回屋,平静地仿佛刚刚不曾哭过。
      ……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许由回过神来,心中仍旧难以决断。
      究竟该留在山中,还是随放勋离开?
      如果是一年前,她一定会选择离开。不得不承认,短短的二十多天里,她是迷恋那个落魄而冷漠的贵族公子的。
      那是带有尘世气息的、皇族的尊贵与漠然,与她一向接受的教导格格不入。她曾经以为隐而不出、冷眼旁观才是最好的。天下乃是一盘棋局,入局之后,无论有怎样的才华与悟性,终归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生死掌握在他人手中;而唯有旁观者才能够保持清醒,远离红尘喧嚣,心自悠闲。
      直至如今,她也是这么坚信的。但不知为何,看到他为自己的兄长所不容,甚至派出刺客刺杀,明明一身疲倦狼狈却依旧平静地面对,明明天下不为他所有却有一颗不死的野心。相比之下,她不禁自问,隐世是否只是懦弱的逃避?不争是否只是自愿的屈服?
      命运,究竟什么才是命运。
      是否是命运,让她莫名为一个过客而心动,忘记了心中应有的信仰与坚持。

      三、倾杯
      “心口还疼吗。”啮缺放下手中的刻刀,望向窗外的连绵的雪景,淡淡问道。
      听啮缺语似关怀,许由顺势道:“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旧病又发,当然疼了。——不如我们今晚温些酒来喝吧?”
      啮缺闻言淡淡一笑,答应下来,“也好。”
      她被啮缺收养时,尚且年幼,被家人遗弃在寒冬里,单薄的身体受了严重的损伤,几乎不能再度受寒。一到冬日,她几乎足不出户。然而这一次,啮缺却让她在冰雪中跪了整整一日。
      冬日怕冷,是以她极好饮酒,即使明白嗜酒于身体不利,在这一点上啮缺却很纵容。
      其实想来,他何处不曾纵容她?除了当初授课的几年对她严厉些,这几年几乎没有怎么管过她。——而今后,即便是想管,怕是也力所难及。

      酒是去年埋下的,用春日新鲜的桃花酿成,启封时候扑面而来一阵馥郁的清香。
      山中清寒,月色如霜,许由捧着温热的酒杯,与啮缺一道坐于庭前。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酒香,混合着桃花的香气,不由令人沉醉。温热的酒滑过心口,她忽然间就有了倾诉的冲动。
      “老师,我很矛盾。”
      啮缺侧目望着她,唇边仿佛有一丝笑意。这个丫头,又来了。
      许由仿若未觉,如同以往每一次酒后,一改往日沉默,竟然滔滔不绝起来,“我知道我一向都很矛盾,总是犹豫不决,但以往那些都是小事,这一次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既想要留在您身边,过隐居世外的自在生活,心中又禁不住诱惑,想要同放勋一起下山……这不仅仅是儿女情长,虽然我曾经确实倾慕过他……我只是想不通,究竟什么是命运。命运是让我们竭力争取,还是顺而受之,又或者选择本身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可是我很清楚,一旦选择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一旦踏入红尘,心就再也无法回头,而我不愿自己成为身不由己的棋子……”
      啮缺在一旁静静听着,直到她的声音渐弱,接着一具温温软软的身体靠了过来。他轻叹,还是和从前一样,爱喝酒,酒量却不好,喝多了话会多,之后说着说着就能睡着。
      望着她熟睡的脸庞,他心中竟有一丝不舍。
      轻轻抿了一口杯中微辣而清甜的液体,猝不及防的,心肺陡然一阵剧痛。他掩唇压抑着,一边抱起她往房间走去,替她盖好棉被之后,几步跨出房门,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心肺通通咳出来一样,积满了霜雪的地面即刻染上一片嫣红,在月光里惨然可怖。
      “老师……你怎么了?”她不曾睡熟,此刻猛然惊醒过来,望着啮缺扶门咳嗽的背影,微酲的酒意消散的一干二净。雪地里飞散的嫣红宛若点点桃花,而她望着啮缺唇边未曾擦干的血迹,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心中一度以为她的老师其实是不老不死的仙人,这么多年来,她从一个垂髫幼女渐渐成长为一个少女,而他仍然是当初的容貌,年轻而俊秀、落拓而疏朗,然而今日才发现,她心中景仰的仙人,竟然已经病重至此!
      原来他的容貌并非不曾改变,只是他们日日相伴,他眉目间细微的变化难以察觉。许由心中一片恍惚空荡,她不由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背替他顺气,然而在触摸到他清瘦而冰冷的身体时,手指不由微微颤抖。她的老师,竟是这样瘦,而她从未发现。
      许久,咳嗽声渐渐止息,许由似乎不曾发觉,依旧轻轻拍着他的背,像照顾孩子一样,目光虽有茫然,却隐约带有一丝温柔。啮缺抬手揉揉她的头发,唤回了她的神志,“没事了,回去休息吧。”
      往日清冷的嗓音陡然间沙哑了许多,许由眼圈微红,忽然紧紧搂住他的腰,埋在他身前擦着眼泪,“老师,你是不是生了重病?不要生病好吗,不要离开我。我们还要一起赏雪赏花赏月,你还有好多东西没有教给我。不要生病,不要生病……”
      口中一遍遍重复着,然而她心中却无比清楚,咳血,预示着病情已经到了几乎无法挽回的地步,最后只能被病痛折磨,慢慢死去。而这一过程亦不会太长久。幸而这个冬天即将过去,可是,下一个冬天呢……
      啮缺由她搂着,心中有过片刻的踌躇,最终还是缓缓抬手,回抱住她娇小而温暖的身体。一瞬间,心头竟划过轻微的隐痛。
      当她还年幼时,为了方便照顾她,他也曾经与她同睡一榻,那时候他还曾自嘲,自己简直成了尽职的母亲,寸步不离。后来她渐渐长大,即便她懵懂无知,他也逐渐开始同她保持距离。她似懂非懂,但是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整日粘着他了。
      时如驹逝,十多年相伴的日子一一掠过眼前,洒脱如他,也有看不透的时候。如果可以,多么希望自己还能够陪伴她更久,然而天命,诚不可违。
      她哭着哭着,渐渐累了,酒劲上来,靠着他又睡了过去。
      月上中天,清亮而皎洁的月色透过林间苍老的枝桠,缓缓洒落在庭院。月下门前,他轻轻抚摸着怀中少女冰凉而柔软的长发,眼中神色复杂。

      四、聚散
      三个月后,山间的桃花在迟来的春风中露出了新芽。
      许由换下张扬的绯色衣裙,一身白色的麻衣,独自下山,赴放勋的三月之约。
      山脚下一户人家,庭院打扫得十分干净,院中还栽有几株桃树,已经灼灼盛开。山下的空气温暖而潮湿,许由一路下山,望见眼前繁华盛开的景象,心中渐渐有了恍惚之意。
      不过片刻,一身墨色衣袍的年轻公子掀开门前的长帘,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许由缓缓一笑,“你果然还在。”
      放勋看到她,眼中浮起几分笑意,“你好大的面子,春日河中冰雪消融,黄河再度泛滥,而我不去处理,却在这里等你。”
      “据我所知,在年前你已经安排族人西迁了吧,迁都之后远离了洪水,无论下游的水患如何,对你都没有影响了。”
      放勋淡淡一笑,“水患已经不是问题,那么,你的回答呢。”
      这一次,她的回答竟没有任何犹豫,“我决定留下来,我不想离开这里,也不能离开。”
      原本坚定的语气,说到后来,渐渐又有一丝恍惚,她近乎自语的喃喃,“我无法在这种时候违抗师命,也绝不能在此刻离开他身边……我原本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但到最后才知道,我能够选择的余地那么小。”
      “你是可以选择的,即便是此刻,你仍然有选择的权利。”放勋沉静的声音缓缓道,“如果你愿意,我愿与你共享天下。”
      是的,共享天下。不出五年,天下必定在他囊中,届时他将以王后之位,赐予她与他共同治理天下的权力!那时候,他们必将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对帝后,并肩携手,开创一代盛世!
      许由震惊地抬起眼眸,仿佛看到他眼中不可一世的炽热。共享天下,她是明白他的意思的,但一生陪伴在一个君王身边,便如同斩断了鸿雁的双翼,对她来说,绝无可能。
      “放勋,我志不在天下。”平静的一句话,她缓缓道来,隐隐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决绝,“今后我们不必再见面。你的天下,只属于你。”
      东风吹落盛放的桃花,她沿着来时路返回,漆黑而柔软的长发垂落肩头,掩盖了一丝微弱的颤抖。
      转身的瞬间,她看到他眼中的不可置信,还有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是要和年少的爱恋彻底告别,掠过九天的飞鸟亦发出一声凄哑的哀鸣,乘着东风振翅远去。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表现的是那么难以相处,后来却相信了她随口胡编的一句话。不过是山中偶遇,即使看出来他身份不简单,她也绝不可能立刻就知道他的身份。
      后来相处的一个多月里,她先是从他的剑伤,再从他日常往来的书信里,慢慢得知了他的身份,也看出来他确实是有才华和能力的野心家。他的伤口距离心脏非常接近,如果不是恰好遇见她,在那样的冰天雪地之中,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当她知道那一剑是他的兄长派人刺杀之后,心中隐约多了几分疼惜。
      再后来,她常常会望着他发呆,而他离开之后,她便常常望着空荡荡的床榻走神。那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一年……
      算人生、悲莫悲于轻别。
      相逢不过眨眼间,一转身,便是诀别。
      放勋是如此,而啮缺与她,又何尝不是。
      轻轻推开房门,不愿吵醒他,啮缺却早已醒了过来,倚着床榻,手中徐徐刻着什么,只是动作已经不如往日的灵活。
      三个月里,他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一般,飞快的虚弱下去,无论她费尽心力尝试了多少药方,他的病却丝毫不见起色,一日日衰弱下去,不知道何时便会忽然撒手而去。
      “老师,该喝药了。”她盛了一碗温热的汤药,轻唤了一声。
      啮缺望着她,含着病气的神色流露出几分疲惫,“放下吧。”
      窗外的天空仿佛被墨色浸染,一点点暗了下去。许由坐于榻旁,望着天际变幻的风云,不知思考什么。耳畔听闻啮缺平静而规律的呼吸声,紊乱的心境渐渐平复下来。最后一丝日光消隐在天际,大地披上一层黑色的面纱。而黑暗之中,她甚至忘了起身点灯。
      榻边的药已经凉了,啮缺却没有要喝的意思。早在半年以前,他就隐约感觉到了这一天。死之将至,他自知一切努力不过是徒劳,然而最后的几日,却还是配合着她,喝下一碗又一碗苦而涩的汤药,只为看到她眼中稍稍安心的神色。然而到了最后,他已经不忍心再看她自欺欺人。
      许由似乎也渐渐明白过来,并不像往日那般催促,而是静静坐在一旁,哪怕多一刻也好,直到最后,她想要看着他,陪着他。这么多年来,她由于身有寒疾,每到寒冬便常常卧病在床,而每一次她生病时,他都在她身边,对她照顾入微。——这一次,她也想要好好照顾他一回。
      即便,已经是最后一次。
      黑暗中,身后响起啮缺清冷而微哑的嗓音,平静的有如冰层下静静流淌的河水。然,一如往常的平淡,在此刻却往往勾起心中的哀痛。
      他抬手,在清淡的月光里异常准确的触碰到了她的眼角,语调缓缓道,“何必哭泣,生死之事,你早该看透才对。”
      冰凉的指腹擦过眼角的泪痕,动作轻缓而温柔,然而这样直接的温柔,却是从未有过的。作为老师,他教导她、养育她,偶尔纵容她的顽皮,却从未有过如此清晰而直接的温柔。他一向是清冷而洒脱的,宛如洞察了天地之间的一切奥秘,即便是生死也不能牵绊住他,红尘之中更无事能留心头。而有一天,这样的一个他,却宛如最体贴的情人,抬手替人拭泪。
      许由再也压抑不住哭声,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伏在他肩头恸哭不已。
      她的老师就要死了,就在今晚,就在下一刻,就在此时!他就要死了!
      生死不过转瞬,胜败不过眨眼,人生不过天地一蜉蝣,朝生暮死而已。可道理她都懂,偏偏到了他身上时,再也不能冷静!
      甚至在与放勋诀别的时刻,转身的那一瞬,她也不曾如此心痛。想必是生离终究抵不过死别带给人的伤痛更大,又或许,她心中早已放下了那一段短暂而不成熟的爱恋。那么此刻,她究竟又在为什么而痛?
      是为有着教养之恩的老师终将死去,还是因为,一段还来不及开始的爱恋,即将因为啮缺的死而彻底埋葬……
      “初蕤,你恨我吗。”啮缺犹如安抚一般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轻声问道。
      良久,他又继续说道,“那次罚你在雪中跪了整整一日,引你寒疾发作,想来,却只因为我不喜看到你为了别人失魂落魄。”
      许由久久不答,只是抽泣的声音渐止,心中宛如惊雷落地一般震惊。
      俄顷,啮缺缓缓推开她,黑暗之中,淡淡说道,“我却恨我自己,为什么最先遇到你,却不能陪你到最后。”

      尾声
      五年的时光宛如弹指一瞬间。
      这五年里,陶唐氏一族举族西迁,远离了水患肆虐的旧都,迁都平阳。而与此同时,由于治理无能,帝挚被迫退位,将帝位禅让于他的弟弟放勋。自此以后,上古时代最杰出的帝王之一的帝尧正式登上历史的舞台,在千秋画卷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又到了一年深冬时节。这一年,距离帝尧登基,已经有了一年之久。
      这日清晨,箕山上下起了薄雪。年轻的帝王缓步走上林间的一条小道,脚下踩过一根根断裂的枯枝,雪白的大麾之下,清俊如昔的容颜仿佛有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改变。年少时候自信而高傲的神色消失了,此刻的他,经历了太多的权力与阴谋,已经再也无法从眼神里让人读出他的心思。
      山林深处坐落着一间平常的木屋,柴扉微敞着,隐约看到房内平淡无奇的摆设,只有几只木雕的老虎显得精致可爱,摆在窗边,仿佛在同来客亲切地打着招呼。
      在门前伫立了片刻,帝尧又举步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山中的寒气越发盛了,白色的雪花飘落下来,仿佛吸取了天地间所有的热气。远远的,他看到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只见她站在一座坟前,柔软的长发似是许久不曾梳理,一直垂落膝盖,清瘦的身躯裹着一件白色的麻衣,清秀的侧脸平静而安宁。
      良久,她回过身来,看着来人,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知晓了他的到来。
      她转身的一瞬,年轻的帝王不禁微微一怔,望着那一双沉寂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叹。
      许由迎着风雪走过来,唇边带着平和的微笑,宛如旧友一般问道,“近日可好?”
      帝尧苦笑着摇头,“处境很难。才一年,有时候我坐在空荡荡的王宫里,竟然会突然觉得迷茫和疲倦。可是我选择了这条路,不管如何,都必须坚持走下去。”
      顿了顿,他望着不远处的坟头,“那是谁的?”
      许由安静了许久,才道:“老师走了。”
      他点了点头,心中似乎渐渐明白了什么。
      之后,许由问他是否进屋喝杯茶,帝尧无奈摇头,侍卫还在山下等着他回去。
      告别之后,她又一个人回到屋里,一手拿着刻刀,找了一块木头练习雕刻。刻着刻着,喉头一阵甜腥,她掩着唇咳嗽起来,心肺剧痛。寒气入了肺腑,只怕她的日子也不多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觉得欣慰。
      薄雪久久不停,山野之间,不知谁家妻子痛失夫君,和着风雪吟道: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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