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鸭》胡筱诗

7、暗湧

　　傍晚要回家去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
　　黄娅站在男生宿舍的大楼门口,身旁是两个大行李箱。今天是礼拜五，所有住宿生都要把东西衣服打包收回家去，林双去处理唐齐的事情,李周方负责和纪航一收拾现场，她就先回来帮他们两个人的行李收拾好，发短信给林双告诉他自己在门口等。
　　她哼着歌曲，望着天空里倾盆的大雨出神。这时有人在后面叫她：“黄娅？”
　　来人是周未。他提着行李箱,刚从楼上下来。黄娅以前在林双班上见过他几次，有些印象，于是冲他点点头笑了下，算是打招呼。
　　“你在等林双吧？那请你帮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他，班主任下午给分发的，下课时他走的急，忘记了拿。”周未说，递过来了一盒果汁，却不是他的手，因为他两手都提着行李箱，其中有一个还是嫩粉色的……
　　黄娅这才看见周未后面还站着一个长发少女，面容婉约清秀，伸出来的手白皙晶莹。两人对上视线，少女羞涩又甜美的向她一笑。
　　“这是我女朋友，小我们一届，高二的柳雅臻。”周未注意到黄娅好奇的目光，便笑笑着介绍。
　　“喔。”黄娅接过果汁，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先走了，果汁谢谢你。”周未绅士的微笑，然后领着柳雅臻往大门外走去。
　　黄娅看着两个人并肩走出宿舍大门，停在雨蓬下。柳雅臻试图撑开手中的印花伞，但可能是因为力气太小，一直打不开。周未就先放下行李箱，伸手过去帮她开。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进瓢泼的大雨，少女撑着伞，尽量举到少年的头顶，拉长的小腿曲线紧绷的好看。那个温柔的少年拉着两个行李箱，彼此紧紧靠在一起，头挨着头。
　　黄娅有些走神的看着，没注意到自己手机不停的震动，来电者未知。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女生宿舍门口，纪航一和几个小弟站在凉亭内，来来往往的女生们好奇的看着他，不时夹杂着雀跃的呼声。
　　“老大，黄娅学姐不在宿舍！”一个小弟冒雨跑回来，“刚问过，管理员说她早就走了，就拿了一个包。”
　　纪航一焦虑的听着耳边的手机，电话那头没人接通，嘟声正在一点一点磨掉他的耐心。
　　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按掉第五通去电，他转向身边的小弟，“你确定你要到的电话号码没错？”
　　“没……没错的，我向她舍友要的，她舍友说平时黄娅学姐记不住自己号码，都写在一个小本子上，这就是从她本子上抄下来的。”小弟结结巴巴的说。
　　纪航一眸瞳变深了，像有凶恶的豹狼埋伏在他眼神中。和下午在黄娅面前纯善温柔的一面不同，他现在更像是个即将发飙的恶徒。
　　“唐齐现在在哪？”他问，眉头紧皱，声音硬的像石头。
　　“被林双扣留在教务处的办公室里写检讨，今晚恐怕九点多才能回去。”小弟回答。
　　晦暗不明的火光在纪航一眼底跳动，像是火把在幽暗的森林中忽闪忽现，“叫他完事来找我！”
　　“啊，是……”小弟战战兢兢的应声，觉得纪航一好像变了一个人……感觉更可怕了。
　　如果他换个角度站在纪航一的位置上想，大概也会是一样的。纪航一不是莫名的怒火，他只是想到了林双。

　　“你的行李呢？”
　　林双刚走进宿舍区的雨篷，就看见坐在行李箱上摇晃着双腿，无所事事的黄娅。他走近，才发现女孩什么也没带。
　　“塞你包里了，”黄娅嘿嘿的笑，“三姓呢？”
　　“把他行李放校门卫室吧，他那边有事耽搁了，还走不了。”林双从双肩包里拿出两把雨伞递给黄娅，拿过两个行李箱。
　　“打一个吧，你也拿不了伞。”黄娅漫不经心的说。
　　她撑开伞，蹦蹦跳跳的走进大雨中，向林双招手。林双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到伞下，少女笑嘻嘻的踮起脚尖，把伞举到他头顶，把周未留下的果汁递过去，“你室友留下的，好像是那个叫周未的，说是你们班主任分发的。”
　　林双无语的看着黄娅。想也知道这个丫头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避开那双黑不溜秋闪着光芒的大眼，颇无奈的说出黄娅渴望的那句台词：“你喝吧。”
　　“反正你现在手也没空。“她笑眯眯的眨着眼，直接用嘴去撕开果汁盒边的锡纸。
　　两个人踏着水向回家的方向走去。雨声哗啦，在马路上纵横错开的肆意流淌，鼻翼间满是热气被冲刷干净后清新的味道，回家的道路上有几家店面还开着，在深夜里亮着温暖的黄光。
　　黄娅蹦进店里去逛，林双就收了伞，拉着行李箱站在屋檐下等。每个礼拜五晚上林双家和黄娅家都要出去聚餐，林爸和黄爸二十多年的交情下来，彼此早就习惯了自家儿女经常凑一起，这个夜晚家里都没有人，往往黄娅和林双会在李周方家吃饭打完游戏再回去。没人能想象，李周方那么八婆的一个人，居然也是个做饭的好手。
　　今天李周方不在，林双想了想，打算在外面吃饭。时间还早，黄娅想逛就逛吧，也难得在这边溜达一次。
　　黄娅进去的店是家饰品老店，很久以前，在他们还是小学生初中生的时候常来这里。店里摆满了稀奇古怪又漂亮的东西，店主人以前是个年轻的女孩，和黄娅还挺熟的。不过上了高中有一段时间没来，女孩大概是外出工作去了，看店的换成了一对老夫妻。
　　店里有人推门出来，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瑁边眼镜的老爷爷。他端着盆栽，看来是要把盆栽放在外面。林双礼貌的让步，他抬头看到林双，笑眯眯的说话：“怎么不进去？”
　　“我就不进去了。”林双指了指行李箱，声音温和。他的意思是行李箱拖进去只会弄脏店里干净的白羊毛地毯。
　　老人回头看了看店里正趴在架子上看东看西的黄娅，满脸的笑，“带女朋友来看东西？”
　　林双噎了下，“不……不是。”
　　“不是啊？”老人颇讶异的看着林双，“我和我老伴看你们以前每天在一起呢，那时候你们还小，个子也没有现在这么高，那个孩子拉着你跑过这一条街，我们都说你们真漂亮。”
　　林双愣了愣。
　　“时间过的挺快的啊，你们转眼长这么大，可我们好像还是一样没有变化，人老了就活的越来越慢啦。”老人小心翼翼的把盆栽放在木头阶梯旁，这盆看起来像是草，没有花朵盛开。
　　老人站起来，从雨桶里抽出一把斑斓的花伞，就要步入雨中。
　　“您要去哪里吗？”林双看着老人慢步走进雨中。
　　“给我老伴买花啊，”老人布满皱纹的眼弯成月亮那样的弧度，仿佛有光在他浑浊的眼底挥闪，“我们可和你们不一样哟，年轻人，趁着还在这世界，就应该把该做的事都做完啊。”
　　“你喜欢那个孩子吧？”老人忽然乐呵呵的看向林双。
　　这一句话来的突然，显然把林双问的措手不及，“喔……”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啊，很久以前就看得出来啦，喜欢不喜欢一个人，看眼睛就知道了。年轻就是好，还有时间留给你们说爱。”老人感叹般的说着，仰头望望雨滴劈洒的天空，“你和那孩子的眼睛，都是一样的。”
　　老人颤巍巍的背影远去了，林双站在屋檐下，看着玻璃门后店里正和一位老妇人说话的黄娅。妇人大概就是老人的妻子了，也是同样的满头花白，身形瘦小，苍老的脸上却是温暖的笑容。黄娅跪坐在妇人旁边，可能是在听妇人介绍着什么，听的很认真，脸上满是严谨的好奇。
　　原来在很久以前，他们就被这家店的老夫妻注意了啊。林双沉默的回想起来，那时的黄娅还剪着短发邋遢淘气，拖着瘦小的他满大街跑，每家店都进去瞧两下。时间过的这么快，快的让林双就要忘记，那个小学的夏天自己为了和黄娅在一起玩，强忍着被大太阳晒掉一层皮，回家涂药痛的流眼泪。
　　时间真的很快。像个擒着风的少女涉足穿过时光河流，嘻嘻银铃笑的同时卷走了人的岁月。
　　林双出神的望着玻璃窗，忽然想到一个很窘迫的问题。
　　老人说喜不喜欢一个人，看眼睛就知道了，他一语就戳中了林双喜欢黄娅，大概是因为看了林双的眼睛。
　　自己望着黄娅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林双不敢想了，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去想一个如此灵动的问题，感觉脑袋快要炸掉。
　　过了十分钟左右，黄娅从店里出来，拍了拍手，“我们走吧！”
　　“你有买东西吗？”林双看她两手空空，不禁纳闷她在里面那么久都干嘛了。
　　“没有，走吧，我肚子饿了。”黄娅扁扁嘴，像只小海豹那样望着林双。
　　“你想吃什么？”林双下意识的跟着她的思路走。
　　黄娅眼睛一亮，“前面那条街不是新开了好几家店么，我记得有炒饭还有干锅自助啊，我们去那里看看吧，我想吃的都有。”
　　她扯着林双撑伞往阶梯下走去，笑的满脸灿烂，身后的玻璃门内，老妇人从藤椅上支起身体，笑眯眯的看着两人重新步入雨中。

　　李周方锁上体育器材室的门，推了推，确保完全锁好了，才放松的吹了声口哨，准备离开。
　　和学生会几个干部把东西整理好，又把办公室打扫了一遍，结束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和朋友告别分前后校门两头走，正是晚上八点多钟，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回家老妈还有没有留口饭给自己。李周方背上书包，戴上卫衣的帽子，一溜小跑穿过学校内部的操场，往校门卫室去，林双把行李箱给他留在那里了。
　　这时校园大门滑开，有车开了进来，车灯刺明，雪白的灯光照亮了天空中还猛打的雨滴。车缓缓停下，就停在高中教学楼前。李周方正拉着行李箱走出来，猛摁着手机，在打短信给老妈，顺便回了几条给林双。
　　车门打开，一双女孩素白的紧致小腿露了出来，脚上穿着一双玛丽珍环扣糖果色高跟鞋，紧接着出现的是一柄黑色的大伞，一个身影窈窕娇小的女孩站在了雨中。
　　李周方无意的一扫眼，被女孩的模样怔在了原地。
　　女孩穿着黑色连体的绣花膝上裙，一头染成咖啡色打有层次的长发，戴着明亮色系的发夹。她望着漆黑的教学楼，半天没动一下。
　　虽然样子看起来似乎是个小美女，但是这深夜来学校干嘛？是美女还是女鬼？李周方耸耸肩，有些无所谓，只是好心的朝女孩方向大喊，“同学，教学楼已经锁门了，要找人下礼拜再来吧！”
　　女孩听见他的声音，只是微微点头，没有给李周方一个看正脸的机会。
　　李周方的电话猛然响了起来，来电黄娅，铃声是聒噪的电子音乐。他一边接起来一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去。
　　“黄娅么？……我在校门口这里……还没吃，你们等等我，在哪里？”
　　李周方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雨幕中的黑伞少女回过头来，一张肤色素白漂亮到惊心动魄的脸，她静静的凝视着李周方远去的背影，脸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林双按掉电话，抬头看向对面正埋头在火锅里吃的聚精会神的黄娅，热气蒸腾的火锅里是白葱、青菜、香菇和牛肉卷，味道鲜美勾人。整整一条美食街，黄娅选来选去，最终还是双手一甩指着这家火锅店大声说“就它了”，因为这家店打的招牌是吃到饱。
　　“你有五个未知号码的来电。”林双把手机还给黄娅。他的手机没电了，借了黄娅的打给李周方。
　　“同一个号码？大概是我在街上做调查考卷留的吧。”黄娅咬着鱼丸说。
　　林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做调查考卷的不可能会这么执着的打同一个号码，又不是固定VIP。
　　窗外的雨仍是噼啦啪啦的下着，火锅店里的人不多，隔着热腾飘升的白气，林双和黄娅眼睛都不离锅与筷。黄娅只用动嘴了，因为林双负责帮她涮肉和菜，周围有人看的入神，女生全在感叹“你看看那桌那男神在做什么”和“那是他女朋友吗是吗是吗”；男生都闭嘴不说不猜，他们只看黄娅卷起裤管的小腿和脸蛋。
　　“今天下午和唐齐是怎么回事？”吃到一半，林双忽然淡淡的发问。
　　“哦，他犯规，我说他他很不开心，”黄娅没抬眼继续吃，声音含糊，“我还以为你不问了。”
　　“和纪航一比赛的时候？”
　　“嗯。”
　　“纪航一打的很不错？”
　　“唔……还算不错吧，他腿很长啊，踢腿踢的很好，挺稳的……”黄娅抬起头来，两眼望天回想了下，嘴巴不停地动。
　　“我听见唐齐说他是手下败将。”
　　“那是故意的吧，以前跆拳道社团里压根就没这号人物啊！肯定没比过……”黄娅刚反驳说话，就被林双递到嘴边的一块牛肉塞住了。
　　“所以今天的压轴场是唐齐和纪航一？”一块花菜塞过去。
　　“嗯……”
　　“在唐齐和纪航一对打之前你看到过唐齐出现吗？”又一块土豆片。
　　“有可能他根本就不是会跆拳道的人。”一条蟹□□。
　　“！！！”黄娅死命的捂住嘴把头往后仰，她惊恐的伸出一只手抓住林双，瞪着他，目光里全是满满的活见鬼。
　　她根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嘴巴里全是被林双一筷接一筷的塞满了食物，双颊鼓的圆滚滚。
　　林双停下手，眼里不起一丝波澜，平静的看着她，“不吃了？”
　　你是智障吗？这是要玩死人啊！黄娅瞪着他，嘴巴一边快速动一边举起双手交叉，作了个拒绝的姿势。
　　在这时李周方半湿的走了过来，他刚到，看见眼前的一幕顿了顿，有点被吓到。
　　“你很饿？”他讶异的看着黄娅的模样。
　　“嗯，”不等黄娅做出反应，林双先替她回答了，然后自己平静的重新伸筷夹菜，“你再不来，菜就全没了。”脸色神色淡然，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放屁！黄娅怒不可遏的在桌下踹脚，也不顾得嘴里还有没吞下的食物了，猛然起身投掷筷子的同时咆哮：“林权权你有什么病啊！”
　　林双脸色一沉。
　　接下来犹如风暴来临的掐架中，李周方默默的坐在中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好奇目光，叹气的开始吃起这顿困难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