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鸭》胡筱诗

2、两小

　　李周方坐在食堂捧着刚出的芒果冰大吃特吃时，一个人稳稳当当的落座在他对面，极其自然的伸手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冰饮。
　　“哇！原来今天的新品是芒果冰耶！”那人兴奋的大声说，然后立即舀起来塞进自己的嘴里。
　　李周方一口冰还堵在嗓子眼，看着对面的黄娅脸都要紫了，“混帐......把冰还给我！”
　　食堂内左右周遭的人都默默回首,开始关注这餐桌上揭幕的好戏。

　　他伸手就要去夺对面女孩手上的冰，没想到女孩却动作灵活的像松鼠，端着冰一个转身，背对着他继续吃。李周方眼睛都要喷火了，正在他欲起身时，脑袋却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爆栗，打得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另一个人也稳当的坐在了他的对面，声音冰冷如同海水，慢条斯理，“李周方，你一个大男人，和小丫头争什么？”
　　李周方彻底爆发了，“林双，你这个狗男！”
　　周围观战的人发出一片窸窸窣窣的窃笑声。

　　此刻坐在李周方对面的这一对他嘴里的【狗男女】，分别是林双和黄娅，春川高中人尽皆知的青梅竹马。两个人几乎是共同伴随着长大的，家挨着家，窗户对着窗户，感情自然也是可想而知。
　　按照黄娅的话来说，是“我和林双是穿同一条内裤长大的”，那时念初中青涩的要死的林双听了这话恨不得锤死她。
　　“什么‘穿同一条内裤’？你是女生，说话要注意！”林双说这话时脸都是半红半黑的。
　　“难道你愿意和我‘同穿一个胸罩’？”黄娅半吊着白眼,认真的看他。
　　林双几乎要崩溃，“不准说!不准这样说!黄鸭！”
　　“林权权，我警告你，不准再叫我黄鸭！”少女也近乎暴走的拍桌尖叫。

　　由于谐音，黄娅被林双取了个绰号，叫【黄鸭】。而林双也被她从名字里各拆分一半，“木木又又”，叫他【权权】，听上去像是什么恶心吧唧的卖萌男的名字。林双第一次被叫时是在打篮球时，黄娅站在观众席上挥舞着加油字条，大声喊道：“林权权，加油哦！我很看好你哦！”
　　林双那一队的队员笑的连气都没了，而林双本人当时只是沉着脸没说话，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操着一盒铅笔追杀黄娅到底。

　　两个人从幼稚园开始就是对欢喜冤家，小学初中到现在的高中也都是如此，看似碰头就会擦出激烈火花，其实交情却一直是难兄难弟。黄娅天生好动，麻烦事都有她参与的一脚，小学时还是个老爱惹是生非的打架女。据说小时候保护瘦弱的林双数次，把欺负他的人打的满地找牙，而代价就是好学生的林双负责完成她的每科作业。偏偏像她这种暴动性格，却天生有一张清纯漂亮的脸蛋和婀娜有致的完美身材，每每走过男生帮前，就会引来男生们的注目礼和一片唏嘘声。不过只要一看到她后面的人，男生们就速度收敛起了浮夸。
　　此人正是林双。他从小就被自己母亲生的长着一张英俊又漂亮的脸，气质是阴阳兼并，剑眉凤眼，带着阴柔美却很有男人气魄。小时瘦的跟竹竿似的，看起来又小又矮弱不禁风，没想到在初二青春期时忽然□□，个子冲到一米八四，手臂上也有了条理分明的肌肉线条，还是篮球校队的主力，兼任着学生会会长一职。只是个性沉闷古板，做事冷静理智一板一眼，笑点还高，不受男生亲近只听女生扎堆欢呼。大部分男同学看见林双心里都没底，又畏又敬，他们大半都曾被林双没收过黄色书刊和游戏机。不过最令他们抓狂的，便是眼睁睁的看着在林双每天练完球就去图书馆看书，然后再去餐厅和黄娅一起吃晚饭时，忿忿不平的都碎碎念，说多好一朵黄色小鲜花，拿给一根葱根插了。
　　没人敢说林双是牛粪，因为级别实在太高，他们都得俯身在林双这葱根下刨土。

　　全校大半人都以为黄娅和林双是一对，连老师都如此默认，但事实上却不是。曾有个高年级的学姐在林双高一入学第一天就芳心暗许，听闻传言后直接找去黄娅，挑明了自己的意思就是“我对你男人有兴趣识相的就走开点”。当时黄娅和林双在教室里一起看体育杂志，学姐凭着精致的妆容和傲气为底，硬是这么说了，黄娅从书里抬头打量了一遍骄傲的像冲锋母鸡似的学姐，颇无辜的眨巴着眼睛，“你为什么找我说这个？”
　　“你......”学姐势头被她这毫不着边的回答打击了一半下去，顿时有些结巴，“这话就是说给林双女朋友的你听，不是吗？”
　　“我不是，”黄娅直接埋头进书，用胳膊顶了顶旁边的林双，说:“找你的。”
　　但林双头也没抬，说：“不要。”

　　他说这话时斩钉截铁，声音磁性深沉，柔软的刘海垂下微扫过他漂亮的凤眼，睫毛浓密细长，微微颤动。看的学姐和围观的人心花怒放，敌意和该做出的反应也融化了-------哪里去找如此美好的人啊！于是学姐愣是没听清，还傻傻的重问一遍，“什么？”
　　林双顿了顿，抬起头来，精致的丹凤黑眼里满是寒冽，“我说，我不要。”
　　一字一字，学姐的心被重创，她傻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战败的事实，半天才回过神来,面对眼前不动如山的男神,努力酝酿情绪要挤出眼泪，“林双啊，你要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好久......”
　　“不要，”林双抿了抿嘴唇，面无表情，“你太丑了。”
　　学姐瞬间僵化，全身都化作石粉碎了一地。围观的人也僵了一片，而后以没忍住的黄娅为带头，噗哧一声。
　　然后全场哄堂大笑。

　　此后林双在女生男生中又多了一个标签，叫【毒舌】。很多人曾在事后询问过主人公之一的黄娅,但少女却只是从杂志书里抬起头来,苦脸认真思考了半天,说: “哦,他只是嘴贱。 ”
　　……
　　众人也由此得知，林双和黄娅并不是理想情侣，而是好兄弟一般的朋友知己。他们每天成双出入，却并不亲密的过头。这让许多女生重振旗鼓，信心再起，誓言在春川高中的终极目标就是追到理想男人林双。而男生们也躁动而起，纷纷表示要出手黄娅。
　　天赐良机，怎能错过！

　　但林双有一个秘密，只有李周方才知道。
　　作为从初中开始便是林双死党的他，在每天和林双一起练篮球时总会说上几句八卦。在林双和黄娅并非情侣的事情传开后，在某天下午他就嘻嘻笑谈，“你知道四班那个冲锋小子吧？他说他喜欢黄娅呢，哈哈！别笑死我，长成那个猪头样，自不量力，还不如换我去，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球，打得他直接跌坐在地。
　　“警告你不准打她主意！”林双收回球来，居高临下的冷冷瞪着李周方。
　　“你搞什么……为什么不可以？”李周方痛的龇牙咧嘴，第一次被林双揍的如次明显,不满大嚷，“我哪点差了？你和她又不是情侣也不是兄妹，你至于管这么多么？”
　　林双听了没说话，扭过头去看向别处。李周方看着他那英俊迷人的脸庞上浮现出一层复杂神色和眼眸里的淡淡不甘……哎哟我的亲爹,好一个别扭的小神情！
　　“你……”李周方有些傻眼了，“你该不会……单恋那丫头吧？”
　　林双没声音，只是冷哼了一声，眼睛依旧固执的望向别处。
　　这看似傲娇的反应犹如一道闪电，直接把李周方劈杀了。中了！他知道林双根本就不会说谎！
　　他真的单恋着黄娅！
　　李周方仿佛已经听见了那些花痴的可怜少女们心灵被摧毁时的哀嚎。这下那个鲜花堆满的世界崩塌了……无数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灰飞烟灭,都死在了刚才那决定性的一瞬间里.
　　他呆了一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林双，激动的唾沫横飞，“兄弟你傻啊！你才是距离这丫头最近的人，不出手还愣着干嘛！”
　　李周方精明的和贼似的，一下看开为何林双置身花丛却丝毫不动心。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林双是喜欢黄娅没错，可他有个死穴，那就是不会追女生。
　　从初中到高中，林双教会数百女生什么叫“暗恋”。他闷骚的经典，什么也不会说。所遭受的从来都是那些面带粉桃的女生往他身上倒贴，攻击猛烈，导致他对女性的认知除了黄娅和老妈是正常的以外，其他雌性生物都是他眼里凶猛的洪水猛兽，不会想要靠近，更别说有追求的机会。

　　林双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黄娅的。
　　打从幼稚园就天天都结伴,回家在一起,吃饭睡觉在一起,大便厕所的窗子都对在一起。第一次有记忆开始，是六岁时出国玩了一年，七岁回来去见黄娅时，他还是个瘦小的可以一指弹飞的小孩，可才一年不见，幼稚园里扎羊角辫的黄娅却是剃了个光头，撒开脚丫在院子里来回跑的贼孩子，还捉了青蛙来吓他。后来林双因为那五颜六色的小青蛙被吓得回家和妈妈一阵痛哭与流涕。隔天黄伯父拎着黄娅上门给他道歉，这丫头片子对林双一阵吐舌嘿嘿笑，翻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对他说：“别这样嘛，我错了，以后我会保护你的，和你拉勾勾好不好？”
　　那时黄娅尚未长开的白嫩小脸上全是狡黠的笑，看的林双呆呆的点头，就这样伸手拉勾勾，轻易的把自己给卖了……卖给了一个有天使外表的魔鬼。
　　而后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林双都为自己七岁的一时冲动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进入小学开始懂事起，他就跟随黄娅四处行霸。黄娅总是有办法把一些更野的孩子压下去，无论是打架还是恶作剧都不在话下。她会在自己讨厌的生活女老师水杯里放雨后新鲜的蚯蚓泥土，在欺负女生的男生游泳时眼疾手快的扒了人家泳裤，吓得半人高的男孩子惊声哭喊……没人管得住她，每次黄伯父都要受人家投诉，然后气呼呼的拖着黄娅回家。天不怕地不怕的黄娅在这时终于感觉得到恐惧了，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后就冲到林双家里抱住他说，“快救我！我爸他疯啦，要用树条儿抽死我！”
　　往往林双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黄伯父破门而入，脸色绯红的拿着两指粗的藤条儿…….如果这时林双父母在家还好，会劝说住黄伯父。而有时不在……接下来便是黄娅刺破耳膜的高分贝惊叫，方圆一里的住户都听的见。年近四十的黄伯父和她两人以林双为中心点展开画圆追击，疯狂转圈。黄娅每次都躲得严密不漏风，黄伯父气急了，便指着被吓得不轻的林双大吼：“双儿，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
　　黄娅在这时更擅长火上浇油，“打的到就是打的到，打不到就是打不到,这和林双让不让有几毛钱关系？”
　　“啊！！！”黄伯父疯了，高高扬起了手中的藤条…….

　　如此的结果便是林双在混战中也吃了几藤条，见识到打人的恐怖。他在家素来都是乖宝宝，没挨过打，黄娅带给了他人生中很多第一次的体验，挨打便是其中刺激之一.但他从来没记恨过黄娅。因为每一次当黄伯父真的暴走直接乱打时，黄娅都会从他身后冲出来挡在前面，一边尖叫一边把林双推向一旁……如果林双手臂上不幸有一条伤痕，那么黄娅背上就有十条。事后黄娅都会坐在林双房间里的地上发呆，而他就会把药膏拿出来为她上药。这时候黄娅才开始默默的流起眼泪……才像个正常点的女孩.在挨打时她从不哭喊，因为她知道自己带给父亲的麻烦与头痛，她自己認定的原則就是做了壞事就要承擔，是她的風格。不过可惜的是，这种风格和处事方式一直到他们初中都没改变，改变的仅仅只是两个人的外像。
　　太多东西其实刻入骨髓，抹也抹不去。换句话总结，这两个人的情商十多年来完全没有变化，成长指数零。
　　初中迈入青春期时，黄娅身体开始发育，个子也长高，忽然变成了身板凹凸有致的漂亮妹妹，小时候皱皱的脸长开了，小鹿般的眼眸也变得深邃晶莹，留起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而林双也以相同惊人的速度在变化，出落成了一个名气震天的帅哥。只是相同的还是每天放学黄娅都拖着他在大街上游荡，遇到老师就逃，看到电玩就笑;她站在游戏机前林双就站着念书,她蹲在地上画沙画林双就坐在一边听英语。她都找的到事做,绝不会让时间空闲下来，而林双亦是相同。
　　任何事情好像都没有变化，就连黄娅第一次生理期时对着林双也只是无辜的挠头说“我下面流血五天还没有要停的意思，这样下去会不会死啊？”她完全忽略掉林双已经是个很多女生都仰慕的帅哥，不，准确来说她连林双是个男性这件事都忽略了。
　　而林双在反应过来后红着表情僵硬的脸，丢下一句“你疯了你闭嘴”然后飞快的跑开，头也不回。
　　黄娅丝毫不知自己成长的越来越多的美丽的吸引了多少游荡在电玩城内的坏小子们的目光，坏小子们以为林双是黄娅的小男友，于是成群结队的在街上把林双和黄娅岔开，堵住他说什么要教训教训。林双看见几个坏小子猥亵的眼神，生平第一次暴躁到大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凶狠劲，直接上前把为首的刘海遮脸的小子扑到摔在地上，连他尖叫出声的机会都没给就让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其余的小喽啰都愣住了，不知道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生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一时间都没人敢上前，全傻傻的看着这场生死般的架事。直到刘海小老大被揍的面目都打结扭在了一起，怪叫连天，他的小走卒这才惊吓般的想起要救老大，合力刚把脸怒红的林双拉开，就被找来的黄娅看见了。
　　黄娅以为林双又被什么人欺负了，埋藏在纯真面孔下的狂暴瞬间乍现。往往她真的生气起来时，身上总是有可以震慑众人的气势和真材实料的本事，张牙舞爪与满脸的狰狞，活生生吓跑了那群尚未成形的坏小子们。她把林双拉起来拍拍他的脸，又贼嘻嘻的咧嘴笑说：“哎呀不怕啦，你看我这不是很及时的赶来了吗，不用怕不用怕，有我保护你呢！”
　　又是那该死的，灿烂自信且美丽如同光芒照射的笑容。林双那一刻的眼眸里，只剩下黄娅那张干净清秀脸庞上耀目的笑，咧开嘴唇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和当初拖他一起下地狱的笑容一模一样。
　　直到很久以后林双回想起来，才忽然发觉他被黄娅吃死的原因，大概正是她那漂亮又不多见的灿烂笑容吧像是生命黑暗旅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道光柱,被那亮芒迷惑,从此都要如影随形的跟着走。向前走下去，无法停止。
　　似钉穿木板的钉子，已经成为事实无法回头。林双默默喜欢着黄娅，可是为经典的闷骚腹黑，黄娅天生四次元呆萌,对这种事八成窍还没开,要理解林双的心情日子还长长久久了去。所以只要他不说，黄娅就绝对不会发现。
　　两个人在这一点上倒是默契十足，心有灵犀一点通，都迟钝到了一定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