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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夜色皎洁,月朗风清。
      颜大人正于房内踱步不止,忽听得有叩门声。
      “门外何人?”
      “小弟玉堂,来与兄长叙话。”
      原来白玉堂与颜查散平日间虽以职属叙礼,毕竟二人乃结盟的弟兄,私下里仍以兄弟相称。昨夜间失了官印,今日白玉堂又未能将其追回,实在令人忧心。颜大人一面担心官印的下落,一面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心高气傲的白五爷。正愁间,他却自行来了。
      “五弟这是?”本以为白爷是为官印之事前来,不想他却提了酒,笑盈盈地立在门口。只见他嬉皮笑脸道:“小弟说了,只为与仁兄共叙兄弟之情。多多叨扰,仁兄谅解则个。”颜大人是朴实纯善之人,见他这般形容语气,当他是将日间一事释怀了,暗自舒了口气,笑道:“贤弟请进,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气。”
      “请了。”
      “请了。”
      白爷与大人相对而坐,各自满酌一杯。
      “仁兄可曾记得你我初遇么?”
      “如何敢忘?若非‘金相公’,劣兄不知现于何处呢。贤弟当年好气度哇,”说着竟学起白五爷当时的情状来:“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语罢,二人大笑。颜大人举杯对五爷道:“这杯敬贤弟。敬你我义结金兰,敬你我深情厚谊。”
      “请了。”
      “请了。”
      五爷笑吟吟道:“小弟彼时那般打扮,仁兄与我萍水相逢,焉知我不是恶人暴徒呢?难道不怕我诓你么?”颜大人摇头道:“非也,非也。‘执行而论相,管中窥豹也。’且据某看来,五弟不过是行止奇异而已,然璞光难掩矣!颜某人虽不说精易通典,但君子之相,豪杰之气,好歹能分辨得一二。五弟绝非俗子,那时劣兄便知晓了的。”
      五爷听罢,手中抚杯,但笑不语。少顷,他才缓缓开口道:“仁兄可知,小弟原也是有骨亲的。家父经商,本家颇有些财富,只是父母过早仙逝,留下长兄锦堂与小弟二人。吾兄一人挑起家族大梁,竟使本家商号愈发兴旺起来。兄长待我极好,其时小弟年幼,兄长请了先生在家,教我习文赋诗;因怕小弟似父母那般体弱,又教我拜了师傅,得了这样一身本事。‘长兄若父’,小弟从明事起便从未见过父母,兄长即是是严父慈母,他于我真真如神袛一般,我对兄长推崇已至。”
      说道此处,五爷却低下声来,喝了口酒,叹了口气,道:“可恨天不遂人愿!兄长却同父母一样,正是年青力壮之时,却早早的撒手人寰,独自去了!”语罢,又满斟一杯,仰头喝尽。
      颜大人何曾见过锦毛鼠这般形容?说也不对,劝也不是,兀自看他将酒干尽,低头不语。片刻,五爷似是平复了些许,抬头道:“话又说来,上天并非与我白某作对。幸而遇见我四位哥哥!好歹是让白玉堂有了归宿。”颜大人听他语气中有悲戚之意,连忙开口宽慰:“贤弟说的是。若非缘分,你我也不会结交,更未能遇上现在这般的好朋友。此为天意。”五爷大笑,举杯道:“仁兄说的是!小弟敬你。”
      “请了。”
      “请了。”
      “仁兄,不瞒你说,倒真个是天意:有一位好朋友,与你我都有交集在先,我们却不知呵。”颜大人问道:“是哪位?”
      五爷眸中笑意涌现,轻轻道:“是我展大哥哩。”
      “外人只道我与展大哥是因‘猫鼠之争’而相识,殊不知我俩此前已相会过了!”五爷脸上竟自显出小孩儿情状,似有得意之色,“我俩是在安平镇的潘家楼相遇的。彼时碰上一桩不平事,小弟替苦主还了欠银,展大哥便请苦主吃酒。后来知晓恶人的住所,小弟便于夜间潜入恶人宅邸,取他的不义之财。谁想展大哥已先行一步,倒留下了我的银子。后来展大哥问我:‘你晓不晓得那夜的另一人是谁?’我故意道:‘小弟不知,望哥哥点拨。’”
      说道此处,他笑将出声,对着颜大人道:“我怎会不知是他呢?他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我怎能不知是他?”
      “后有一事,却是他偶然提起的。那时愚弟刚听闻圣上封了‘御猫’,一时气不过,竟不听哥哥劝阻,独自上东京去了。彼时展大哥却正赶往常州去。他途中救了一位为主送物的忠仆,”五爷故意向颜大人眨眼道,“那老伴当姓颜,名福。”
      颜大人开头尚且不知五爷所说何意,此时方才明了,叫道:“唉呀!却不知展兄弟是颜某的恩人!贤弟可知,若无颜福送来的信件并衣物银两,劣兄怎能上京赶考,你我又怎能结识呢?”五爷道:“不错,不错,没有展大哥,不知会怎样呢。”
      语罢,他自饮一杯,又道:“是了。没有展大哥,锦毛鼠依旧是锦毛鼠;但不知白玉堂又会是甚么呢?”
      颜大人心内一紧,道:“贤弟有些醉了。”
      “仁兄呵,小弟昨夜同雨墨讲当年盗三宝,擒御猫之事,那小子说:‘爷可太顽了’,可不是怎的!”他竟自言自语,并不答话,“小弟在岛上四处布了机关,将通天窟收拾出来,专程在壁上提了“气死猫”三字,你说,展大哥见了能不恼么?”
      颜大人并不答话,只把眼瞧着五爷。五爷又自饮一杯,接着道:“他是恼,不过是恼另一事。小弟管教不严,有下人做了件坏我名声的蠢事,却叫展大哥遇上了。他为此事恼我时,仁兄吓,你知我怎想的么?小弟从那时,便认了他是南侠的。外人只道我做下此事全是孩儿性子,仁兄吓,你知我怎想的么?”语罢,竟直直盯住颜大人,眸光闪烁。
      颜大人被盯得难受莫名,只得开口道:“愚兄不知。”
      “仁兄,玉堂好面子,心气傲,这不假的;只是白某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展大哥封了护卫,是因为相爷力荐,小弟明白的;‘御猫’之名是皇上亲赐,小弟也知晓的。可你说,我为何就不依不饶,偏闹出这些事呢?”
      颜大人仍是不语。五爷又为两人各斟一杯。
      “仁兄请!”
      “请了。”
      “仁兄晓得么?四位兄长中,二哥同小弟最好。大哥太忠厚,心路儿太窄;三哥太鲁莽,性子太急;四哥太奸猾,心眼儿太多。但二哥常与我说:‘哥哥们固有不足,弟兄之间难免也闹尴尬;不过老五,记清了,无论怎说,你我五人都是结盟拜把的兄弟,是相连的手足。哥哥们即便有千万般不好,也断不会害你。’”
      “仁兄可知么,二哥说的话,展大哥也同我讲过。小弟同哥哥们投了相爷后,许多事皆与展大哥同办。一次我俩追捕贼人,可恶那厮太下作,竟放暗器来害小弟;谁料展大哥却替我挡了!他伤了左臂,小弟实在羞愧难当,定要卸了自身左臂来赔他。他拦我,劝我,说了好些话,甚么兄长朋友们定会伤心,且会怪罪于他。小弟愚笨呐!脱口便向他吼道:“是我自个儿要赔你的,白某自己之事,与你何干!”
      说到此,五爷叹了口气。颜大人干着嗓子开口道:“你也无需介怀,事发突然,情急之下·····”
      “他却回我话了,你道他说甚么?”
      五爷仰头微笑,柔声道:“他叹了口气。他对我说:‘你若遇不测,怎知我不会忧心受怕呢?’”
      颜大人突觉心神不定,眼跳耳鸣起来。他自己满斟一杯饮了。
      五爷仍是躺于椅上。他闭着眼,道:“仁兄呵,玉堂在这世上也混迹了有二十来载了。纵使我天煞孤星,但能有这帮知己相交,也不枉了。仁兄呵,我骨肉的亲兄曾对我说过:‘为兄体弱,命薄,不多年后也会随爹娘去的。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为兄唯有将你看护好了,方能心安。玉堂,若往后遇见了值你倾付的人事,你也须得尽心护着,明白么?”
      说罢,五爷起身,立在了颜大人身前。
      “仁兄,锦毛鼠是阴狠毒辣,无心无肝的。白玉堂只有热血一腔,硬命一条。仁兄肯受么?”
      颜大人此时惊得面无人色,手中杯盏径自砸落于地:原来,白玉堂今夜前来找他,是辞行来的!白五爷已抱了赴死之心,要去寻官印,再入冲霄楼了!
      颜大人失声道:“贤弟不可!官印之事你无需介怀,取盟书更要从长计议啊!”
      “仁兄难道不明白么?”
      岂知五爷竟仰头大笑,好一会儿方才停歇,随即喝道:“不错!白玉堂受江湖朋友抬爱,得个锦毛鼠的虚名,若不闯出点真名堂,好歹干件留名的大事,怎对得住朋友的厚爱?”
      这一句气冲斗牛,声如洪钟,好玉堂!竟直直跪在颜大人面前,伏地便拜:“白玉堂此生认准的是‘忠义’二字。官印丢失,主过在我,若不找来,便失了‘义’字;当初入官场,是因当今圣上贤明,包相公正,现下奸王欲反,既已知治罪佐证的所在,若不取来,对不桩忠’字!难道大人要玉堂做那不忠不义之人?”言未毕,又再大拜:“巡按大人,卑职白玉堂望乞准行!”
      颜大人早已泣不成声,扶起五爷,哭道:“贤弟何苦如此?待众朋友来了再议不行么?”五爷亦是动容道:“并非小弟逞能,那奸王也不是毫无能为之人,我们动作迟了,难免他那处不生事。何况此行凶险非常,总得有人去的,我应过兄长,要护大家周全,断不可食言的。”
      五爷宽慰了颜大人,为各自满斟一杯。“仁兄,小弟还有事要与你说。咱爷们儿先干一杯。”
      “请了。”
      “请了。”
      “我那四位哥哥劳烦仁兄宽慰,尤其三哥,他性急直爽,仁兄多担待些;还有便是展大哥。”
      五爷似是不忍说,将个眉头蹙起;颜大人更觉难受,又落下泪来。五爷缓神,好容易道:
      “他是玉堂见过最近完人之人。曾有多少次,他谦让我,体谅我。哥哥们宠我,是当我是孩童;他却能知我,视我为知己。我又何尝不是?他于是玉堂,便是兄长。”
      “我应过他,决不轻易以身涉险,如今却要食言了。请仁兄务必让他留在府衙内!他现已有家室,是有天大担当的丈夫了,万不能再让他涉险。若他不肯,若他不肯——”
      白五爷望向窗外明月,月色轻柔,照得他的眉眼也柔软了。房内只听见颜大人断续的抽噎声。
      自远处有琴声飘过,似有人在低吟: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五爷轻声道:“那怕我求他呢。仁兄,只要护他周全,那怕我央求他呢,只劳您与他说:玉堂求你了。”
      霁月初现,有清风徐来。
      “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夜雾散去,月色满地,照天地此间清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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