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凌丁叮

1、一

　　一
　　“保重。”
　　“你……也保重。”

　　我还是第一次在我家大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我家大人姓颜单名翊，官拜门下省四品。虽然在这京城皇子脚下并不算什么，但是大人祖上三代皆是史官，在我朝史馆中算是第一人。况且在我朝虽然史官品级不高，但受人尊重。所以也有不少在朝的大人有意结交。可是大人却无心于此，他浑身上下只透着个“淡”字——淡泊名利，君子之交淡如水。
　　但在对上那位大人之时，眼眸透出神采，唇角也不再是抿着。他们虽是一文一武，却并不妨碍两人的深交。
　　可今日，在那位大人离府之后，我家大人再一次“淡”了下来，不，不止是“淡”，更可以说是“冷”。
　　“大人，可要准备开饭？”
　　“……几时了？”
　　“已经是酉时了。”
　　“哦……他大概还在酒宴上吧。颜季，今夜不必服侍，你也早点下去休息吧。”
　　“是，大人。”
　　在我退下阖门时，看到大人好像正在写着什么，烛火只照到他的半边脸。脸上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抿着一抹苦笑？
　　是为了那位大人吧。那位明日将率军北上御敌退匈奴的，袁司夏将军。

　　二
　　子归，我有没有说过，你的字取得很好？子归，子归，愿子得归，愿我得归。

　　距那日后已有月余。这一个月间，我看着大人话说得越来越少，往日虽也是鲜少话语，但起码还与我逗乐，更别说在袁大人来府时，两人一抚琴一舞剑，是何等潇洒风流。可如今……那人的远征好像把大人的魂也一起带走了。
　　“啪！”
　　“大人！请保重身体！”
　　“唉，颜季，我只是一时手滑而已。”
　　“我这就遣下人进来收拾碗碟碎片，请大人安坐，别伤到手！”
　　“不，不用麻烦人家了……”
　　说罢，大人自己蹲了下来，我莫名感觉大人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颜季，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自五岁起至今，已有十九年了。”
　　“十九年了啊……往日你可曾见过我这般的心神不宁？”
　　“……不曾。”
　　“是啊，我也以为人世间难有令我欣喜，令我失魂的时候，没想到……看来我也已经是情难自禁了。”
　　“大人！”
　　一时间我竟慌张起来，就像将要接触到什么秘密一般。大人还是蹲在原地，屋内早已昏暗，但是大人阻止我点灯，大约是不想被我看到他此刻的模样。
　　即便是亲密如我。
　　“他……走前曾写过一封信给我，但那个胆小鬼并没有把信亲手交给我。若不是今日我闲逛到他府上，怕就要错过这一份情深了。”
　　我没有开口问大人是如何从城西的自己府中闲逛到十条街外的那位大人府上，也没有问威名远播塞外的那位大人怎么就成了“胆小鬼”。我知道大人此刻需要的只是有人与他分享这份心情，我很乐意这个人是我。
　　“他说我的字取得很好，子归，愿子得归。可不知他却要何时才得归。”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他暗示了好多次。是我笨，没发觉。”
　　大人安静了下来。眼睛已经习惯了昏暗夜色的我能看到他坐在了地上，头向后仰靠在了身后的凳脚边。没合上的后窗透进了月色，照在那张脸上，更显得眼瞳黑得悠远深沉。月牙白的便服在月色的浸染下仿佛透着光，如天衣一般。面容在这几日的消沉下又消瘦了一分。我家大人实在是有让人趋之若鹜的资本。
　　“一个月前的盛夏，那次我与他一同在屋顶喝酒赏月，那时他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其实我一点也没听清他讲了什么，而他大约也不打算让我知晓。若他那时说了……”
　　若那位大人说了也只怕大人还不能完全领悟吧，我家大人在这一方面实在是有够迟钝。
　　“他怕误了我前程，他怕我会在意这分桃断袖。呵，我又岂是那种俗人，我又岂能辜负他的情深。”
　　后来大人又说了很多，这些想必已在他心底埋了许久，能说出来我也十分高兴。
　　这两位大人啊，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终于能互通心意。
　　如今只盼那位大人能早日平安归来。只是即便是我，也知道接下来的寒冬，塞北的战事会如何的吃紧。兵强马壮的匈奴又岂是这么好对付的，更别说朝中暗涌的各方势力。太子、惠王、祺王，三派间的斗争愈演愈烈，真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而今年格外寒冷的时节让皇宫里那位旧疾复发。皇城中早已是烟硝弥漫。
　　已是深秋的时节，却在今夜下了一场倾盆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