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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十九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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晳敏走后,我迟迟无法闭眼入睡。
冬天的黄昏,特别阴郁。隔了铺满半指厚灰尘的窗户看出去,厚重的铅云压得很低,仿佛满天都是黑鸦鸦的坏情绪。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严丝合缝地扣着,半点新鲜空气也透不进来,连带屋里的病人仿佛都要在晦暗的天色中霉烂生藓。
草草喝过老妈送来的汤,我便催促他们回家去了。
对于病人来说,亲人眼里的怜悯与担忧,比病痛本身更令人心生怯意。
因临近春节,医院里也特别冷清,能提前出院的病人,都先后离开了,偌大的病房里,呼吸声寥寥无几,静得出奇。
我终是在暖气的烘熏下散乱了思绪,眼皮一沉,满腹心事都化作了一片黑烬。
夜半,忽然有一丝凉风扑上我的睫毛。下一刻,鼻息间已是熟悉的薄荷味,带着室外新鲜空气潮润的湿意,萦绕不去。
我睁开眼睛,四周依旧浓黑一片,隔了两张床,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中年妇女,其粗缓的呼吸声在机器的帮助下沉沉响着。一切都那么安静,唯有她床头心脏监控仪的绿光啵啵闪灭着。
但我却顾不得那许多,只挣扎着半坐起来,双手像盲人般在空中挥动,急切地要确认眼前的真实。下一刻,我的手掌便被一双冰凉的柔软包裹住。
当在被子里捂得发烫的手触到那近乎刺骨的凉意时,我的眼前闪过一片绚烂到令人眼盲的白光,如同冻僵的手掌猛然放进滚烫的热水中一般,激得人连灵魂都忍不住战栗。
薄荷味的呼吸就在我的鼻尖,我将脸向前一探,便贴在了那比手更冰凉的面颊上。绒密的睫毛刷在我的脸上,有湿滑的水汽氤氲而至。
我反手握紧他的手,不知羞耻地用唇去感触他的唇。他的唇干裂有纹,不复旧时,可知深受煎熬的不只我一人。
探及他内心的焚烈焦灼,我的心也被牵动着烧起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粗糙的柔软,带着火热的气息,主动袭上我双唇。
刹那间,我脑中涌出一团模糊的喜悦,像一道光,劈开混沌。
我努力凝神望着眼前,明知什么也看不到,却仍想看个仔细,一遍一遍,看了又看,惟愿一生一世都可以这样看下去。
有他存在的地方,即便是虚空,那虚空也是温柔的、美好的。
我低头,眼里有泪水沉沉落下。但我知那是喜悦,是满足,是我心里搁置已久的担忧终于卸下。
冰凉的手指,夜风一般小心翼翼,温存地替我细细揩干那些蓄满密密心事的泪水,又将我散落在面颊旁的发丝绕到耳后。
我探手向前,将他拦腰环住,将脸埋入他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隔了隐形的胸膛与外套,清晰地传到我的耳里,敲击着我的心房,带动我的心跳与之演奏出同样的节奏。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低地,絮语一般说:“对不起。”
我想说话,可喉咙里又干又涩,无法润滑出一个完整的词句。
阮致远轻轻将我松开,我心里一慌,伸手去抓他,却已落空。
床头玻璃杯的盖子,自动旋了两圈,无声地飞起来,落到桌面。接着杯子腾空而起,地上的热水瓶缓缓升高,有热水咕噜噜注入杯中。
我忽然觉得满足,我就知道他不会让我喝冷掉的水。
也许,在我这样的女人心里,金山银山,也抵不过一个小小的细节。因为只有细节,才是真实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看重。在小女人的爱情里,细节才是最有力量的。所以,在我看来——
成立辉只将我看在眼里。
阮致远却将我放进心里。
捧着他冰凉的手,我一口一口喝着杯子里温度恰到好处的热水。嗓子被这温软的水泡过、洗过、滋润过,慢慢活过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细又小,仿佛萨克斯风最尾端的颤音,“别走了。”
他没有回应我,只将病床周围的帷帘轻轻拉上,顿时隔离出一个独立而封闭的私密空间。
我身下的单人床重重向下一沉,是他坐在我身边。
“别走了。”我放低声音央求。
他展臂轻轻环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渲染着薄荷味的声音凉悠悠,很近,又似随时会飘到天边,“你会吃苦的。”
“那苦也是甜的。”我从没想过,我会说出这样烫人的句子,还说得如此自然。
“你真傻。”
“当然没有物理学博士聪明。”我反手搂住他的腰。
他瘦了,那单薄的实验室制服,显得宽松了许多。
“衣服都大了。”我心疼地抚上他的面颊,感觉到他的颧骨越发孤清了。
“我不后悔……”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我颈窝,冰凉的鼻尖触在我脖间,却呵出一团团的热气,让我心安。
“你小心,别被人发现了。”即便是这样缠绵的时刻,我也不敢放松警惕。
“谁会知道我认识你呢?”他笑了,“别瞎操心了。”
是啊,我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我与他的过去,没有丝毫的交集。
我放下心来。
窗户被他打开了一道缝,细细的冷风吹进来,将白色的窗纱掀起小小的一角。那窗纱像拥有了自由意识的纯白的生命,不断来回舞动,如同皎皎的月华在轻盈地跳跃。
黑墨墨的暗夜,有了他,竟也有了月夜的生机。
就这样,他坐在我身边,我靠在他肩头,手臂勾连,十指交缠,仿佛只有肢体的无限接近,才能够平息彼此内腑中夜潮般的汹涌。
他最先问的,是我的病情。我想夸大博取他的同情,又恐他担心,只得老老实实交代实情。
他略松口气,“是我害了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搂紧他手臂,将脸贴近他颈窝,感受他的温度。
“傻丫头。”他轻轻叹息,有无奈,也有满足,更有盲人重获光明的感激。
“可是,会剃光头。”我用头轻轻磨蹭他的脖子,故意带点娇嗔。
“很酷啊。地下乐队很多女主唱都是光头。”他声音里有了点笑意,“到时候我教你弹吉他,一定所向披靡。”
因怕吵到旁人,我俩一直竭力压低声音。他细碎低沉的声线,在黑暗中,令人难以抗拒。
“等我好了,我们就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海滨小城,用最低的生活成本,过最幸福的生活。”我喃喃自语,仿佛水清沙幼、红瓦白墙、椰林树影就在眼前。
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不愿意在我生病的时候说出来煞风景罢了。和他在一起,没有稳定的收入、正常的社交,甚至不会有孩子。年老后也许会老无所依。在很多人眼中,我会是个彻头彻尾的不婚族。
但并非每个独身的女人都不幸福。何况我有他。
他想说的每一问题,我都在心里反复问过自己千遍万遍,直到每个答案都是肯定。
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对他说。自他走后,我的大脑没有一分钟停止过运转,就连在梦里我也在想着,应该怎么说服他,怎么留下他和我一起面对未来。
“你放心,我不是为我的父母而活的。只要我过得幸福,他们就会开心。每个人幸福的模式都不一样。适合别人的,不适合我。适合我的,就在我眼前。我抓住了,就不愿意再放手。”我抓牢他的手,用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去拨弄他的手,让我们的掌纹密密重合在一起,让我们的手心与手心相对,让我们的生命线、情感线统统纠连成一体。
“可是——”
“没有可是。我已经与立辉分手。”我将手从他臂弯中抽出来,搭在他肩头,迫他与我对视。
我看不见他,但他可以清晰地辨识我每个情绪的起伏。我需要他看着我的眼睛,知道我有多坚定,有多认真,有多么需要他的认同。我不能输,我不只想要这片刻的温存。生命有多长,就有多短。再不付诸行动,那些深切到连午夜梦回都令我痛彻心扉的欲望,便会来不及开花,就已萎谢。
“致远,我怎样才会幸福,我比你清楚。相信我,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即便以后,我们都后悔,也还来得及反悔。可是若此刻就认输,我一辈子也不甘心。”
我将头轻轻抵在他额头。
良久,他的身体软下来,低低叹了口气,头一低,捉住我的唇,“你以后也不能反悔了。”
砰的一声,我的胸口仿佛被枪击中,一种幸福到疼痛的感觉,自心脏处蔓延而出。
我轻轻咬了一口他的嘴唇,“你再敢逃走,我就不做手术了。让我们两个无药可救的人,一起永不超生。”
“你怎么这么傻!”阮致远愣了一下。下一刻,更炙热的吻落下来。
那些吻那么急、那么密,像春夜的雨,细细碎碎洒下,再干涸的心田也会被滋润,又像夏夜的风缱绻而猛烈,带着火的嚣艳,最冷静自持的灵魂也会被点燃,更像秋日的暖阳,有丝缎柔滑的质感与缠绵。
在这个岁末的冬夜里,我的唇尝遍了四季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