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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十六章(1) ...

  •   凌晨五点。暮秋的冷风吹得人心慌。
      我驱车前往近郊的一座陵园。
      阮致远坐在我的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像这样长时间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已经非常少见。
      可是今天不同。今天是我应他的要求,陪他去扫墓——扫他自己的墓。
      前天他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我狠狠地难受了一把。
      他说,过两天便是他的忌日。那个研究所报备给他的亲人们的忌日。这一天,他家里所有的人都会来陵园为他送上一束鲜花,整理一下墓地,烧上一打元宝纸钱,点几支蜡烛,慰藉他这个活着的人的亡灵。这一天,也是他唯一可以偷偷摸摸看看家人的日子。
      他和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却只能隔了生与死的界线,遥遥相望。我怎忍心拒绝?
      此刻开车行驶在冷飕飕的路上,行道树飞速后退,令人莫名地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到了墓园,四周还很安静。时间尚早,这里还是死人的地盘,活人还没有侵入。
      接待处的花店,正在忙着装货,一大车各式各样的花卉:绿的菊、黄的康乃馨、白的玫瑰、粉的百合……被工人一捆一捆搬进店里。
      我买了一束白玫瑰。花苞密密实实团着,凝着晨露,新鲜得很——却已经夭折了。
      卖花的老婆婆平静地看着我,“来这么早,家人刚过世吧?慢慢就好了,慢慢你就会来得越来越晚,到最后,也许就想不起来了。”
      我点点头。活人尚且容易被忘记,何况死人?
      墓地中低矮的青山静得好像会呼吸。而我,正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并肩穿行其中。这感觉很怪异。
      “你买花做什么?”阮致远在我耳边偷偷问。
      “送给你啊。”我说,“我不是来扫墓的吗?”
      “你是来气我的吧?”他闷声说。
      “我是来悼念过去的你。”我说,“毕竟这里埋葬着你的过去。”
      我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身边的空白。
      他叹了口气,居然没有和我斗嘴,“是呀,从那以后,我和幽灵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那从今天起,你不要吃饭了,我每日给你上三炷香,元宝蜡烛管饱,你看够吗?”
      “看来你真想把我供起来瞻仰了。”他笑了一下,笑声里的沉郁似乎散了一些。
      他将我领到半山坡一块素白的大理石墓碑前。上面只简简单单写着:阮致远静眠。
      “我以为最起码会有感谢你为科学捐躯之类的话。”我将那束玫瑰放在墓碑前。
      这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身边那个鲜活的人,忽然间就住进了这个冷硬的水泥冢里,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家人没你那么俗气。”身边那个看不见的人忍不住反驳。
      “你别说话了,免得等下有人听见,真的以为闹鬼呢。”我白了他一眼。

      最先来的,是阮致远的前未婚妻宋懿。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整个人像裹在一团愁雾里。
      宋懿放了一束白菊花在阮致远的墓前,又拿起我放的白玫瑰仔细看了看,四处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停在我身上。
      我有些心虚,慌忙对着隔壁的墓碑躬身,做悼念状。
      她收回视线,拿出香烛点起来,望着袅袅的青烟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出纸钱,蹲身烧起来,“致远,我来看你了。这次给你多送点钱,你那么爱享受,不知道在下面钱够不够花?我给你烧部车,这样你去哪里都方便……”
      我默默地看了身边的空白处一眼。听到这样的话,不知阮致远心中作何感想?我下意识地伸手向旁边探去,一下便触摸到一只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我用力握住那只手,将我的体温毫不吝啬地传过去。
      “致远——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没有走,你还在我旁边。我有时候真的可以闻到你的味道,也好像可以听见你说话。我甚至觉得,只要一伸手,就还能摸到你。他们都说这是我的幻觉——可我真觉得你一定不舍得走。一定还陪着我。他们都说,活人太过强烈的思念是对死人的困扰,亡灵会无法安息。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应该让你安安静静地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这两年,我的病好了很多,可是我还是觉得你在我身边——致远,你仍然不放心我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有男朋友了,很快还会结婚。他是我的心理医生,他懂我。你放心吧,他会照顾好我。你不用再守着我了,在那个世界,好好生活吧……”
      宋懿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下来,像一泓小溪,怎么也流不到尽头。那瘦削的肩膀微微抽动,令人不忍睹视。
      阮致远的手抖得更加厉害,我甚至听到一声浓重的鼻息。
      “致远——是你吗?”流泪的女人抬起头,惊慌而充满迷惘地看向周围。
      一阵风吹来,倒卷起纸钱的灰烬,那灰烬瞬时便像来自地狱的蝴蝶,四散着飞去。
      “致远——”她低声轻唤,简单两个字,却哽咽如杜鹃泣血。
      我用力拽了阮致远一把,带着他连退了好几步,示意他收敛一下情绪。
      这时,那个我们都见过的男人,从远处疾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宋懿,轻声安慰。宋懿将脸埋进他胸襟前,无声哭泣。
      阮致远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离开。我们站到稍远的坡顶,遥遥注视着那个埋葬了阮致远过去的墓区。
      “唉,看来,我的存在,她还是察觉到了。”阮致远长叹一声,“没想到,却给她带来更大的困惑。”
      “但,你也成就了一段姻缘,不是吗?那个心理医生,人不错啊。”我安慰他。
      这时,远远地,一行穿着素服的人,向墓园走来。那一群人,有男有女,扶老携幼……因隔得远了,模样有些看不真切。
      但阮致远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尽管我看不见,却能听见他的呼吸一下就急迫起来。我能感觉到,他急欲上前的心又哀伤又雀跃。这样一次见面,哪怕四目相对,却也只是单方面的凝视。
      “糟了。”阮致远忽然神经质地捏了我的手一下,用力之猛,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看那边,”他的声音忽然憋在喉咙里,像受到极大的惊吓,“那台黑色的商务车……”
      他举起我的手,向左边快速一指。我顺势看过去,车里下来几个人,气质凛然,一看就不像是来扫墓的。其中一个人戴着墨镜,手中拿着类似iPad的东西。
      “这?是□□扫墓?”我狐疑地问。
      “我以为他们应该放弃找我了。”他声音轻得像呓语,“他们手上拿的是热感定位仪,眼睛上戴的可不是墨镜,而是红外热成像仪……”阮致远一边低声解释,一边毫不犹疑地拖着我快速隐身到树林后面,顺着没有路的坡道向外绕去。
      他的动作那么急,急得好像身后跟了一群恶犬。
      我的心,猛地狂跳了起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正慢慢靠近阮致远的亲人。
      大老远赶来,还没见上一面,就又得逃开。我在心底替阮致远惋惜。
      在荒草丛生的林地里,我被阮致远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安全了吗?”一直跑出好远,直到我的腿脚再也跟不上呼吸的频率,我才敢开口说话。
      “应该没发现我们。”阮致远放缓脚步,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怎么这些人还不放过你?”我嘟囔着,用力扒拉开密不透风的半人高的蒿草。
      “全世界就我一个隐身怪人,换了任何组织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些年,他们就是这样如蛆附骨地跟着我的家人。我只要一露面,或者稍稍靠近一点点,就会被他们当场捕到。”
      “就像在你回家的路上,被人安装了无数的捕鼠器,而你的家人就是诱饵——只等你一脚踏进陷阱。”我恍然大悟。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阮致远还处于被追捕中。也是第一次发现——危险,原来离我这么近。
      这么近。
      “你可以形容得好听一点吗?怎么感觉我像只过街老鼠?”阮致远替我拨开挡路的荒草,用身体在前面为我开路。
      我稍微舒缓了一下情绪,“我现在思维一片混乱,暂时只能想到这个,你将就一下吧。”
      “对不起,把你拉进这么糟的事情里。”阮致远忽然停下脚步。
      “不用说对不起。这样的经历,普通人还轮不上呢。”我笑嘻嘻地安慰他,“我就当亲自主演了一次好莱坞谍战大片。”
      “净植,谢谢你!”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完全没了往日的分量,好像随时都会化作一缕青烟飘走。
      尽管无法看见他的脸,但对他此时的心情,我仍感同身受。
      这一天,他所经历的,有生死相隔的绝望,有刻骨铭心的思念,有对自身的厌弃,还有那些穷追不舍的恶人……这些都令他疲惫不堪吧。
      连作为旁观者的我,都觉得难以承受。莫名地,我想为他做点什么。于是——在深深的、深深的荒草的包围中,我再次拥抱了这个男人。
      “我不怕的。”我靠近他的耳朵,轻声说。
      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命运会在前方为我们设下埋伏。
      而来自命运的陷阱,又有谁能躲得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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