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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十五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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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我和阮致远都在各自房间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一整天。
假日,便又如此过去一天。
上班头一天,我把车开去还给皙敏,顺便同她一道逛街。
最近一段时间,皙敏很是憔悴,原本圆润的小脸瘦了一半。我问她,她说月有阴晴圆缺,何况脸。
购物原本是我同她的至爱。可眼下,我俩都心事重重,心不在焉。
逛完街,聂小生来接皙敏,我这才想起,今天是皙敏的生日。我连忙为我的忘记道歉,将适才胡乱买的羊皮手套作为礼物塞给皙敏。
皙敏笑说:“你最近心不在焉得厉害。你不老实交代,我就把这敷衍我的手套还你。”
我只得点头,“晚点与你细说。”
皙敏咬着唇笑,邀我同她一起去赴她的生日宴。小生引着我们去停车场取车。如此英俊的司机,引来好几位女士侧目。皙敏看在眼里,唇边却挂着一抹讥讽的笑。
生日宴在一家颇豪华的粤菜馆举办,闹哄哄一大桌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估计都是小生银行里的朋友,因为有几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了。
果然,这生日有些本末倒置。大家频频与小生举杯对碰。多日不见,小生又消瘦了许多,可推杯换盏之间一派春风得意,倒令他英俊的轮廓更见清秀。皙敏反而沦落到和我在一边埋头苦吃。不知道的,一定以为这是升职宴,而不是生日宴。
幸亏菜色确实颇为美味。我吃得津津有味,可怜皙敏,除了最开始有人祝了几句生日词,其余时间,就和我一同沦为布景。然而,她的神情间,丝毫没有怨怼,有的只是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样开朗爱笑的一个人,在小生面前,却泛不起丝毫波澜。
全程,夫妻俩几乎没有眼神的交会。有好几次,皙敏抬眼看向小生,小生都浑然不觉,仿佛与同事聊天才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皙敏那两弯月牙眼里,如今全是苦味。
果然,去洗手间补妆的时候,皙敏一味苦笑,她说:自从她和小生有过几次争执之后,小生对她的态度更冷淡了。
但,并不是横眉冷对、拳脚相向的冷硬。他依然温柔、对她也尽量有求必应。可是,她却越发觉得空虚。他永远都有看不完的书、做不完的事,那张对着她的脸永远厌倦疲乏。她想看电影,他奉陪,只是有半数时间在外场打电话。她换了新发型,他隔了两天才发现,即便送上了赞美,也让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穿得半旧的衣服,小生会突然问:新买的?怎么没见你穿过?她半夜里偷偷爬起来,哭到整张脸都肿起来,聂小生也视而不见。
有一晚,她同小生起了点争执,遂负气离家出走,后半夜才偷偷溜回家。可聂小生却浑然不觉,正歪在沙发上睡得酣甜。
她用力摇醒小生,质问他为何不出来寻自己,小生反而摸着头纳闷:你不是在卧室里睡觉吗?
她吃什么、穿什么、开心与否,他统统不再放在眼里。
他还是那么斯斯文文地看着她笑,只是她再也感觉不到那笑里有温度。他还是夜夜睡在她旁边,肌肤贴着肌肤,心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她甚至觉得,两人每次谈话,他的目光都是透过她看着别的地方。
渐渐,她觉得她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正在慢慢削弱。
夫妻的关系已恶劣至此。
从洗手间出来,皙敏同小生说她不舒服,让我陪她先走。小生可有可无地点点头。我们便携手提前离席,反正这生日宴,没有女主角,反而更顺畅。
果然,关上包间门的时候,我们听见里面传出更热闹的笑声。
可是,皙敏却很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她甚至还同我挤出一个笑容,问我接下来去哪里。然而,她拽紧手袋木柄的手出卖了她,她拽得那么紧,紧到指节青白,几乎要把木柄掰断。
我想也不想,“去老地方,我们不醉不归。”
人有了心事,难免会想喝酒。酒是一种神奇的情绪催化剂,尤其是当我和皙敏坐在我们俩都喜欢的“浮生”。
“浮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从老板到气氛都特别静,即便是满座,也只能听见细碎音乐中飘着窃窃的私语,非常适合喝酒说心事。而且“浮生”特别干净,空气里常年飘着淡淡的苦柚香,适合任何愿意一吐苦水的人前去买醉。真正是,浮生只合尊前老。
我和皙敏坐在角落,喝了半瓶苹果梨味的绝对伏特加,彼此都压抑的情绪便被酒精催生到一种极致。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皙敏就已经有些醉了,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流了一会儿泪,酒精随泪水蒸发了一些,反而能够清晰地说话了。
“我原以为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后半生的快乐总会多一些。可现在呢?只看着他冷漠疏离的眼神,我便觉得日子过得好慢。”皙敏唇边挂一朵好凉薄的笑。
我向来知道,有一种男人是属洋葱的,没有心,专教女人流泪。
“婚姻真是可怕。忽然某个瞬间,恋爱时的喜欢和欣赏都不见了,只有怨怼和憎恶还在继续。”皙敏用力掰着手指,“我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我还能忍多久,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已经同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任何区别了。可是嘴巴上,他却还说,他是爱我的。”
我知道,有一种家暴,施暴者并不施与拳脚,只一个冰凉的眼神,就可以把人打入地狱。这种冷暴力,比看得见的伤害,更可怕。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言语在这种时候,最是苍白。我只能义气地陪她不断把冰凉的酒一杯一杯填进胃里。
“喂,你呢?你最近又在忙什么?那天看你笑得春风满脸,色如桃花,是不是好事近了?还是有了新欢?”她流完泪、吐完苦水,把剩余的酒化作唾液滋润唇舌,开始审问起我来了。
唉,谁让女人是水做的。
我闷头想了一想,决定说实话,“我大概要结婚了。”
“啊?立辉终于向你求婚了?你怎么没说?”她眼睛一下瞪圆了,震惊大过惊喜。
我将立辉求婚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唉,就算有些不圆满,但立辉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我原以为你要在后面追着他、求着他,他才肯结婚的。”皙敏倒了杯酒,示意要与我碰一下,表示祝福。
我把酒杯挪开,“可是,我好像,喜欢上另外一个男人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确定,是喜欢上他了吗?我闭上眼,鼻端立即萦上阮致远淡淡的、复杂而温柔的气息。唇角,不由自主,便上扬出一道细细的弧线。膝头忽然就软了,跟着,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线牵扯着,用力一拉,然后线便绷断了,心也突兀地下坠。
“啊?谁?什么人?我认识吗?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她一连串地追问,脸上浮出一个果然如此、早被她料中的神情。
可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该怎么说呢?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一个字也不能透露。
“是你那个神秘的同屋?”这一次,皙敏的直觉,简直惊人的准确。
“呀,当然不是。我那个同屋,我现在都还没见着。最近好像都不在家。”我赶紧否认,还得继续编。
唉,永远不要把秘密交给女人,因为它很容易就会传到下一个女人那里。我咬咬唇,硬生生把自己从女人天生的倾诉欲中剥离出来。
“那是谁?我认识吗?不会是李力又回来找你了吧?”皙敏继续发挥她的直觉。
她总算恢复她的正常水平了。她的直觉一直很不靠谱,偶尔靠谱一次,她自己都不会相信的。
“他让我别说。”
“不能说,就是有难言之隐?”她的目光亮得像审讯室的探照灯,“不会是有妇之夫吧?”
“当然不是。”我叹口气,“其实,我从来没见过他,大概以后也没机会见到。”
“网友?”皙敏松口气,又开始发挥想象。
我没否认,可也没承认。我只是继续说:“我们很聊得来,基本上,我说上句,他便知道下句。我随随便便叹口气,他都能听出我是满足还是失落。心情再恶劣,听到他的声音,我都能笑出来。”
“那他是神棍?”
“你正经点。”我哭笑不得,本来惆怅的情绪,被皙敏搅和得更乱了。
“唉。林大小姐,我知道你一向喜欢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东西。可是,眼下你快三十了,成熟一点吧。”皙敏板着脸,认真教训我,“你以前总嚷着要找个灵魂伴侣。可要知道,那是五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啊,比中彩票的概率还低。”
可我真的遇见了那五千万分之一。
“再说,要真有个人,能看清你灵魂的每个转弯抹角,我看你也就活不下去了。”皙敏继续循循善诱。
不,皙敏——
那感觉,像遇见另一个更好的自己。舒服,自然,而且充满信任与依赖。
除了他,没有人愿意将我脸上的每一缕情绪转变都认认真真地记在心里。
除了他,没有人见过我看喜剧片掉眼泪。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我暗恋从没红过的Jeremy Irons,却不喜欢人人都爱的George Clooney。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我喝咖啡不加糖,空腹喝牛奶会嗳气,和加菲猫一样讨厌星期天,早餐吃培根火腿煎蛋就有幸福感。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我最爱的歌是Julie London版本的Cry Me A River。
除了他,没有人,愿意整夜听我倾诉天马行空的梦想,而不觉得荒谬。
除了他,没有人,愿意那样安静地等我,而从不让我等。
……
就是这样,慢慢地,心动了吧?
一开始,是同病相怜。从某种意义上看,我和他是同类,都是在别人眼里“没有存在感”的那一类。然后是一次次,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没有顾忌的交谈。
我早该想到——只有灵魂势均力敌的两个人,才能如此畅快地交流,才能真正地交心。而交心——于一对男女来说,怎可能做到不动情?所以,才会有夜晚的峡谷中那个发乎情止乎礼的拥抱吧。
我低头不语,只继续把一杯一杯的酒倒进嘴里。
对面的角落里,儒雅的老板正和一个女人窝在沙发里煮桂圆红枣姜茶。两人各自捧了书在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只一眼,千言万语都说尽了。然后给对方一个浅浅的笑,又继续埋首书中。
姜茶的香,远远飘过来,是暖的、软的,带着桂圆的甜蜜,越发显得伏特加苦。
为什么,我就遇不到这样一个可心的对象呢?我忍不住讥讽地想。
阮致远,是巫女手中的灵性水晶球。而成立辉,是师奶手中烟火气的平底锅。
一个超现实,一个太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