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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十二章(1) ...

  •   夜深躺在床上,想着睡在隔壁房的阮致远,我第一次觉得,心里有块坚硬的地方,被软化了。
      有人向你求婚,而你正好对那个人也有情,实在不该再浪费任何时间。
      要知道,万事万物都有尽头。而那个尽头,说不定就在下一刻。天崩地裂,也都在下一刻。下一刻,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板桥兄说,难得糊涂。太清醒,反而感觉不到幸福。
      所以,第二天,当立辉打电话问我是否愿意嫁他,我听见自己明明白白地说:“我愿意。”
      嘴唇吐出“我愿意”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并没有感觉到荡气回肠,也没有热泪盈眶。但我的一颗心,从某个悬空的位置,落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从此以后,尘埃落定。
      林净植后三十年的时光,也仿佛一卷画,可以娓娓展开,一眼望得到头了。

      周六下午,立辉稍微得空,约我在图书馆见面。
      这间图书馆我去过一两次,颇有些年代了,外观恢宏古典,陈旧的气息中沉淀着一股力量。但内部陈设却非常现代化,简约而不失气派。
      一走进去,阴凉袭身,新鲜墨香与晦暗的故纸味道扑面而来,令人感觉仿佛踏进了另一段时空。
      这是立辉第一次约我到这么安静浪漫的地方,令我很是诧异。
      我竟然有点雀跃。也许有些男人,婚前不浪漫,可婚后却愿意多添几分情趣。我兴致勃勃,甚至穿了一条白色的棉布裙,添几分文艺气质。
      到了图书馆,我挑了本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秋日阳光照进略微昏暗的室内,形成数道灿金色光柱,无数浮尘在其间旋转飞扬,好似一出华丽的独幕剧正要上演,令静谧的氛围多了几分异样的戏剧张力。
      我刚翻了两页,一抬头,便看见立辉,他逆着光远远地走来。那只是个光晕中的一个剪影,可我却已经知道是他。原来,他在我心里竟如此清晰,就算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我也知道是他。而他,就是我要嫁的人。
      这样想着,我心中一漾,鼻子便酸了。
      立辉走过来的时候,我满腔的柔情正在翻涌,一波一浪,激荡如潮汐,悉数奔向他。
      “你先等等,案子上遇到点麻烦,我要查查资料。”立辉没有坐下,甚至没有仔细看我一眼,便匆匆走向书架。
      我胸中的暗涌来不及刹车,便猛地撞上了礁石,撞得胸口生痛。哦,原来是要找资料。
      我低头讪笑,我怎么能寄希望于一个成年人忽然转性呢?我喜欢的,不也正是立辉的这份理智和务实吗?而如今,我又来嫌他不浪漫?这是我的问题,不是立辉的。这样想着,胸口的疼痛便逐渐轻缓下来。

      等立辉找齐他要的资料,我已经翻完整本书,图书馆也要关门了。我们只得将约会的地点改到门口的小饭馆。
      虽然地点一下俗了,但正适合一对即将面对世俗婚姻的男女,不是吗?
      立辉照例说了一通工作上的事情,听得出,他最近很忙、应酬很多,但案子也办得很顺。
      他志得意满的时候,那道深刻的法令纹会浅很多。
      多数时候,我总是通过他法令纹的深浅,来判断他的心情。因他不管情绪是喜是怒,脸上总带三分不耐烦,而那不耐烦的神情,常常会令你对他的情绪判断失误。
      “立辉,我们说说结婚的事情?”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他忽然便笑了,“你果然迫不及待。”
      我一下有点窘,但是又忍不住反驳:“但我没有迫不及待到向你求婚。”
      看得出他今日心情相当不错,“嗯,不愧是要嫁给律师的人,你反应越来越敏捷了。”
      “又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轻唾他。
      他伸手握住我搁在桌面上的手,“先见我父母,然后再见你父母。双方家长同意,我们马上去登记。”
      “这么快?也不挑个良辰吉日?”我惊异。
      “要离婚的人,任何时间结婚都会离婚。不离婚的人,即便半夜拜堂,也会白头到老。结婚和人有关,跟日子没关。”立辉松开我的手,喝口茶,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呀,成大律师,越来越有智慧了。”我虚赞他一句。
      他忽然叹口气,“谁让我打了那么多年的离婚官司?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好在终于熬出头了。”
      “但接下来,你会看见各种比离婚更恐怖、更偏激、更残忍的事情。”我也叹口气。
      “是,有时候帮当事人脱罪,被受害人家属指着鼻子痛骂的时候,我也觉得憋屈。但是拿人钱财,就得替人消灾。”立辉有点无奈,法令纹立即深深陷进去。
      我赶紧安慰:“你就当挨骂也是工作之一吧。何况,打离婚官司也会挨骂,至少这个高级点儿。”
      立辉点点头,指着鱼香茄子对我说:“你不是最爱吃茄子吗?怎么不动筷子?”
      我讪讪地想,我明明一吃茄子就胃胀气。我同立辉解释过好几次,但他总是忘记。兴许,他某任女友爱吃茄子吧。知道解释无用,我很干脆地将茄子送进嘴里。
      “然后呢?”我继续转移立辉的注意力,免得他就盯着茄子看。
      “然后?什么然后?”他略有一点心不在焉,估计又想到他的案子上去了。
      “登记结婚,然后呢?”我捺着性子提醒他。
      “结婚后,我就马上把存折交给你保管!”立辉笑眯眯看着我,仿佛他送了一个最贴心的答案给我。
      “我为什么要管你的存折?”
      “女人不是总觉得,握着男人的存折,就等于掐住了男人的脖子吗?”立辉又夹一筷子茄子到我碗里,“根据我的经验,女人掌握家中财政大权,会比较有安全感。”
      “嗨,你那是离婚经验!”我忍不住反驳他。
      “失败是成功之母啊。这可是我从数百件离婚案子里总结出来的金科玉律。”立辉完全无视我的反抗。
      “你倒是大方。钱给了我,麻烦也给了我。柴米油盐统统由我负责,水电气煤月月都要我来交……”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立辉终于大笑,凑过来,用油嘴狠狠在我面颊上亲了一口,“净植,你真了解我。我最怕做这些琐事!”
      “难道我不讨厌?”我嫌弃地用手指点了一下他额角,擦着脸上的油抗议,“我宁愿把钱交给你。”
      “算了,到时候再讨论这件事情。下周末,你跟我回家见父母,这个更重要。”立辉终于正经起来,“你最好打扮一下——我妈妈比较讲究,对女孩外形有点挑剔。”
      “那你爸妈还记得上次我去你家的事情吗?”我忍不住有点心虚。看见他父母掐架,可能会令对方因失颜面迁怒于我。
      “应该不记得了吧?都小半年前的事情了。”立辉皱皱眉头。
      看来他也拿不准,我便有些忐忑起来。

      这忐忑被我小心隐藏,终是躲过了立辉的眼睛。
      但是,一个人在自己家中,却是最藏不住情绪的。
      没有人能二十四小时戴牢面具不松懈。立辉一天没有同我结婚,我一天不敢将真面目出示给他看。或许婚后,我仍然不敢。我将成为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自己造了个笼子把自己囚起来。
      我微微皱着眉坐在书房里,白色躺椅被压得佝偻,似承受不住我的心事。
      “怎么了?要结婚了还不开心?”阮致远穿着我送他的烟灰粉套头衫,坐在他自己的电脑前,键盘被看不见的手敲得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他正专心致志赶一篇论文。这是他替一名英国学生做的,收费非常可观,内容是关于弦理论中的某些方法在特殊金属中的实际运用。
      阮致远曾经跟我说,他最遗憾的事情,并不是他不能再次恢复正常,而是在他的有生之年可能无法知道弦理论是否真的能描述宇宙万物。他希望,有生之年,能够看到新物理学实验对弦理论做出决定性的结论。虽然他的专业是核物理、量子物理,可是他一直对理论物理十分感兴趣。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兴趣。他常常在厨房里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实验,害我整天提心吊胆,怕厨房会突然炸掉。
      阮致远关心的事情已经“小”到一个基本粒子。而我关心的事情,却是成立辉的母亲会不会喜欢我。多么不搭调的两件事。可是他却能从那个微观世界里猛然跳出来,发现我皱起的眉头。
      “立辉让我好好打扮,他妈妈对女孩子的外形很挑剔。如果我过不了他妈妈那一关,婚事也就岌岌可危了。立辉一向是个孝子。”我垂着头,恹恹地说。
      我很想同立辉讲,我妈妈对她未来女婿也是很挑剔的。可是我没底气。因我这把年纪、这个条件,我妈已经只求能将我嫁出去,管他是阿猫阿狗。
      “你清秀窈窕,乍看也是淑女一名,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乍看?阮致远,你什么意思?”我皱起的眉头刚舒展开,又迅速一挑。
      “我是说,乍看是淑女,细看是才女。”阮致远大笑,手中键盘却依然噼噼啪啪脆响,如一场酣畅的急雨。
      我低头不吭声,心里暗骂,连这个温柔的人也来欺负我。
      “喂,小姐。我见你不开心,开玩笑而已。”他凑过来,身上浅淡香气也随之侵来。
      我不露声色地向后缩回一点。我为人狷狭,自上次拥抱之后,就连对他身上的气息,我也要退避三舍。因隔得近了,连他身上的气息都带有蛊惑。
      “有用贬人来哄人开心的吗?”我抬头,继续将眉头皱起来,皱成一只沙皮。
      “那你要如何?”烟粉衣袖向前一探,容不得我闪避,已经在我头发上一阵乱揉。
      自从我剪了短发,他高兴时、无奈时、悲伤时,又或者不需要任何原因,都会来揉乱我一头碎发。
      只有他觉得我是个孩子。他用这个动作来宣告,我在他心里是个孩子。可以任性、可以无理取闹、可以刁蛮、可以耍赖、可以随意哭笑——可以尽情宣泄自己到痛快淋漓。
      每当他做出这个动作,我一颗老心,就忽然变作柔柔一团棉花糖,甜软得一塌糊涂。
      有人曾经跟我讲过,当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她就会在他心中变蠢、变笨、变钝,变成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任她索取,任她依赖。
      而立辉呢?想必爱我不深,因在他心里,我是能干独立的,无需人遮风挡雨。我是和他并肩的大树,根羁绊得再深,个体仍是独立的。
      我不断安慰自己,这种关系才长久吧。否则,热恋时,你是男人心中粉白可爱的娇憨小猪,多年后,爱情的魔力褪去,你就有可能会沦为黄皮老母猪。
      我从不去想,阮致远对我有何种感情。因为我不敢,也不能。而且,他那样温柔有趣的一个人,对我做任何事情,都是一派坦荡自然。我怕自己想得太过龌龊,亵渎了他。但我却常常忍不住索取,因为他给我的温柔,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此刻,我指着身上的旧外套、破洞牛仔裤,“那你陪我去买衣服吧?让我从头到脚都温良贤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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