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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五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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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啊——”
凄厉惊恐的尖叫一声又一声,像失去准头的子弹,一阵乱射后,却什么也没震慑到。我已经吓傻了,也不怕自己这样莽撞的尖叫会惊动到那神秘的看不见的——鬼!
啊?!
“鬼?!”
“啊——”如果刚才的尖叫是因为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所惊骇到,那么现在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彻底被吓傻了。
原本如飞刀一样尖锐且极具杀伤力的叫声,此刻全部化成一团棉球堵在喉咙口。不管我怎么张大嘴嘶号,声音始终细细弱弱,像被人施了静音咒。一种无力感自背脊爬上来,我的声音——就算使出浑身力气,也全数软软耷下来,昂不起头。
刚才还平静温馨的厨房,气氛忽然剑拔弩张,锅里的奶煮得更沸,伴随甜香铺天盖地地涌出来,猛地潽出锅外,瞬间浇熄了炉火。如果刚才看到的一幕,我尚且可以催眠自己是幻觉,那么接下来的一幕就真的是灵异事件了。我看到,煤气炉的点火器开关奇异地自动扭转了一下,关上了。
不,这绝不是梦!是我真的遇鬼了!
我从一只奓了毛的猫迅速变成软脚蟹,直接跪倒在地上,像刺猬般缩成一团,眼泪刷地流出来。原来是真的,人恐惧到极点的时候,泪腺就不受控制。每次看到恐怖片里的主角惊骇得泪流满面,我都觉得夸张。现在我知道,原来是真的。
紧接着我裤头一热,小便失禁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见到鬼的人也真的会吓得尿裤子。
我惊惶地瞪着眼睛,虽然我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也正紧紧盯着我。我抱紧双臂,浑身不断发抖,我想求饶,让那看不见的怪物放过我,可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甚至连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许,我就要死了。我认命地抱着头,闭上眼睛。
我还没结婚,今天的工作也还没做完,提案的内容还没想清楚方向,新买的茶叶还没开封——
奇怪,往日里厌恶的一切芝麻绿豆般的琐事,统统浮现在我脑中,并自动得到美化,变成无比重要的事情。我忽然觉得生活是那样美好,能够活着,即便天天熬夜加班,终生嫁不出去,也是幸福的。
接着,我的身体机能自动死机了,所有感官失灵,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感觉不到了。我陷入无边黑暗当中,除去恐惧,什么都不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可是,那只鬼却没有任何响动。
我悄悄将眼皮掀起一条缝,煤气炉上的牛奶与鸡蛋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似乎刚才我看见的不过是一场幻觉。
至少现在,厨房看起来已经没有危险,我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筛糠似的抖着双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明明浑身冰凉,可是又大汗淋漓,连贴身的背心都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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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神经质地看着四周,似乎随时会有一头怪兽扑上来将我脑袋咬下来。
我不敢再待在家里,不顾一切拉开大门,冲出门外。听到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我稍松口气,丝毫也不敢逗留。
我一直跑出小区大门,才发现,现在是半夜,四周一片阴森晦暗,树影被惨白的路灯投在地上,被风一吹,如同群魔乱舞。
我从小怕黑,此时更觉危机四伏,每走一步都心惊肉跳。我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僵直着身体晃悠在空荡荡的长街,估计比真的鬼看起来还要吓人。
夜风一吹,□□处一片凉湿,凄楚与羞愤同时袭上心头。要不是那半昏半暗的路灯将我的身影拖得长长的,我都不敢确认我还活着,而不是被那可怕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了。
我出门的时候,手机、钱包甚至外套都没带,而且还穿着背心短裤。我无法打电话给任何人,满腹恐惧只能硬生生憋在胸中。
好不容易看见路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我赶紧躲进去。胖胖的阿姨正在打瞌睡,听到门开了,半睁了一下眼睛,不耐烦地瞄了我一眼。平日里,我最不喜欢这多嘴多舌的胖阿姨,此刻看见她,竟然觉得无比开心。
我绷紧的身体终于软了一点。我贪恋着便利店里的安全感,不舍得离开。但我不买东西,又怎么好意思在这里逗留?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阿姨我的遭遇,又或者要不要报警?算了,他们一定以为我疯了,说不定还会把我弄进精神病医院。但此刻我必须找个人依靠,否则我就要崩溃了——那悬浮在半空中的鸡蛋不断出现在我脑海中,几乎占据我全部思绪。
我借用公用电话,拨了立辉的手机,他已经关机。我犹豫着要不要打他家里的电话。可是,如果让立辉的父母知道我家里有只鬼,不知道还肯不肯让立辉同我交往?又或者,他们也会认为我神经错乱?算了,立辉明早还要上庭,大半夜的把他叫出来,又无法证明我真的见鬼了,以他的个性,不把我骂个半死才怪。
我转而拨皙敏的电话,可是她也关机了。
我父母?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惊吓。
一时间,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无条件信赖并依靠的人。
病急乱投医,我忽然想到李力,当年我同他恋爱的时候,他也常常半夜接到前女友的电话,每次都奋不顾身赶去做牛做马。不知他不关手机的习惯现在有没有改变?但愿他的手机号码没有换。我试着拨了电话号码——奇迹般地,我竟然还记得它,看来人在绝望的时候,真能激发出潜能。
我胆战心惊地等着听筒里传出声音,不断默念:不要关机、不要关机……
“我心中延续和你的情感,有一种暧昧的美满,忘记了思念的负担,听不见你们的美满……”一个女人甜而柔的歌声传出来,是侯湘婷的《暧昧》。
电话接通了,我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我听见李力睡意蒙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喂——”
“李力,我,是我!净植,林净植。”我语无伦次,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怎么了?”他顿了顿,可能看了一下时间,“现在半夜三点,出什么事了?”
“我想见你!”
“现在?”他似乎也清醒了。
“是,现在。”我怕他不来,一着急,哭了起来,颤着声音说:“求你了,现在来见我。”
“好!”他的声音里没有一刻犹豫,“别哭,别着急,你在哪儿?”
我说了地址。然后我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是唐恬恬,在旁边不满地嘀咕:“你干吗啊?去哪儿啊?现在半夜!”
“我马上来!你等我!”李力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能想象唐恬恬的愤恨与恼怒,当年我也如此。可是我实在无路可走,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愧疚,我只能在心里跟她说声抱歉,半夜把她的男友从热被窝里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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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阿姨睁开眼睛,上下打量我一番,看见我穿着睡觉的衣裤,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姑娘,别哭,家里进贼了吧?来,进来坐吧。”她指指身边的座位。
我心中一暖,含糊地应了声,然后说:“不用了,我朋友马上来接我。”
胖阿姨递过来一张纸巾,我胡乱擦干眼泪,站在店门口张望。
没多久,李力便出现在远处。我看见他,如同看见亲人,不假思索地飞奔过去,一路跌跌撞撞,眼看失去重心,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好在李力一把接住了我,我才没有摔倒。我条件反射地抱紧他,那久违的温暖,我曾经是那样熟悉,也曾一度专属于我。
“傻丫头,别急!”
听着那曾经的昵称,看着他关切的眸子,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
他抱住我,着急地拍着我的背,“怎么了?别哭、别哭,你一哭,我心都乱了。”
我抽泣着,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把满脸的眼泪全揩在了他肩头。他半拥着我到路边街心花园里坐下,我一路拽紧他的手,像拽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始终也不肯松开,总怕那只鬼会突然跳出来。
“出什么事了?”他握住我的手,手心的温度自我的指尖温暖到心尖。
我终于没那么恐惧,可以开口说话了。我断断续续把晚上看见的说给他听。他皱着眉头听完,我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不相信。
“就这样?”他问。
“难道还不够?”我惊讶于他的反应。
“不是。”他松口气抱紧瑟瑟发抖的我,“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原来是做噩梦。”
“不是噩梦,是真的。”我急急辩解。
可是,没有用,李力根本不相信,“我知道,梦境里,像真的发生过一般。别怕,已经过去了。来,我送你回家!”
“不,我不回去!”我反手抱住他,“我不走,你也不能走!”
“好吧,我不走,我陪着你!”他略微有点得意地叹口气,“你看,晚上吃饭的时候,你还对我说,你与男友感情笃实。可是,你做了噩梦,仍然会来找我。”
“不是噩梦。”我小声说。没有人会相信我,这是个唯物主义的年代。我不再申辩,靠在李力肩头。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我头上,半抱着我,“净植,你心里还是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