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32、你不知道的事

　　童安安回学校前，已经料到想必是满城风雨了。系主任先是找了宁塔谈话，宁塔去之前，还挺乐观的安慰安安：“没事的，这事儿也不算多大个事儿，只要吴杰邦不追究。谁年轻的时候没打过架啊。”
　　安安笑了笑，心里也这样鼓舞自己。
　　宁塔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她还是勉强笑着，通知安安一起去系主任办公室。她还为安安打气：“你别怕啊，我已经跟主任说过是孟轲一厢情愿的了。这事怪不到你头上，你就说吴杰邦是你男朋友，你也算受害人！至于其他谣言，都别理，太可笑了！”
　　主任办公室在法律系最顶楼。两人搭乘电梯，一路竟还有说有笑。安安只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脚下像踩着棉花。
　　系主任姓王，跟安安的父亲童禹也算老同事老朋友了。安安从不觉得主任有什么可怕，但今天却有点头皮发麻。
　　王主任见两人进屋，微微抬了抬头，宁塔就会意去把房门关上了。两人站在王主任面前，等待主任发话。
　　“安安，”他慢条斯理的开口，“很久没有关心你了，工作生活都还顺利？”
　　“谢谢主任，”安安道谢，“都挺好。”
　　“嗯，”王主任点头，“这次那个叫孟轲的同学，是怎么回事？”
　　“主任，他还很年轻，难免有些冲动。谁年轻时没干过一时脑热的事呢？”安安说。
　　“哦？”主任推了推眼镜，“那他是为了什么事脑热？你们了解过了吗？”
　　沉默片刻，安安平静地说：“是为了我。”
　　“嗯，”主任点点头，“这个我听小宁都说过了。你们年轻老师，有时候可能会忘记师生的界限，这种事其实也不算什么。但那孩子执念这么深，就是你的工作没做好了啊。这个要检讨一下。”
　　安安没说话，宁塔连忙说：“好的主任，回头我们交两份检讨上来。”
　　“嗯。这次这孩子的问题有点大，他打的人你们也知道是谁了。现在还没捅到校领导那，系里觉得还是应该严肃处理……”
　　“不行！”安安忽然出声。
　　宁塔连忙也帮腔：“主任，那孩子平常表现不坏，这次虽然冲动了点，可是我们觉得还是应该给他个机会……”
　　王主任摇头：“我就是想给他机会，才想劝退他算了，一旦他们跟校领导通了气给个开除处分的话，这孩子将来可就不好办了啊！”
　　“主任！”安安突兀的叫了一声，“吴家那边，我来想办法。我会让他们不追究的，但请您别让他退学。他不能退学的！”

　　从主任办公室下来，安安去找孟轲。他倒没为这事多么消沉，照样在图书馆看书。
　　不过安安看得出来他不开心。当她在图书馆密密麻麻的人头中找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既孤独又生硬，周身都散发着负面的气场。
　　安安仔细回想了一下，关于这件事他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他为什么去找吴杰邦，两人说了什么，又会什么会动手？大家只看到了这件事的结果是吴杰邦受了伤。
　　她也顾不上众人的眼光了，把孟轲从一大堆埋头苦读的人头中拉了出来。
　　她能感觉到孟轲看见她是高兴的，如果刚才他周围黑气缭绕，那此刻一定有什么缓解稀释了这种气。虽然他什么也不说，可是眼底的抗拒里多了一些些委屈和悔意。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他轻声问。
　　她很想再从头将他数落一遍，好好地发泄一下这两天来她的不安和忧虑。可她一接触到他的眼神，突然就心软了。当全世界都在指责他的时候，她的责难会不会变成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摇了摇头：“虽然我不理解，不过，有时候打架就是男人间的沟通方式吧？”
　　孟轲抬起头，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安安拍拍他肩膀，倒像是个知心姐姐了。“我能问问，你打他以后，解决什么问题了吗？”
　　孟轲苦笑：“没有，我依然很嫉妒他。”
　　安安也笑：“其实，他真的不值得你嫉妒的孟轲！”
　　孟轲看着她：“我不想自欺欺人。”
　　“我是说真的，”她走到他面前，略略歪着头仔细看他年轻的脸，“你有自由的思想，健康的身体，爱的能力；你还有充裕的时间，未来的无限可能……如果我是吴杰邦，我可能会嫉妒你的——哦不，即使我是童安安，有时候我也忍不住嫉妒你……”
　　“可是我总是闯祸，把事情弄糟……”孟轲也专注地回望她，渴望在她眼里看到真诚，看到她真心的肯定。
　　“你只是随心而已。”安安不禁伸手触碰他的脸。“你不知道，我其实很佩服你。你经历很多苦难，可是却并不抱怨；你接受这命运，虽然并不喜欢它。你虽然这么年轻，可是意志坚强，并且活得随心所欲。你知不知道，这些理由加在一起，在我眼里你就比吴杰邦特殊太多太多了。所以为什么要嫉妒他呢？你们本来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在不同的世界里……”
　　“真的吗？”孟轲松开眉头，将手覆在安安手上。
　　“我想这件事情从头开始，我处理的很差，”安安继续说，“我不应该利用吴杰邦，让大家以为他是我的恋人。对不起，孟轲，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孟轲垂下眼皮，“没错。其实我想跟那个吴杰邦说的，也不过就是让他别再利用你的利用。他好虚伪是不是？”他不忿地指控着，“你们明明什么都不是，但他却心安理得享受全天下的自以为，霸占着你身边的名分。他还利用他的家人、社会关系来逼你。童安安，虽然你我他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虽然这样似乎有利于我们的隐瞒，可是我真的、真的非常不喜欢！爱情不该这样虚伪，人也不应该那样生活！”
　　安安感到一丝羞愧：“绝大部分的成年人，都是这样生活的呀！”
　　“我知道，”孟轲沉重地说，“我们改变不了世界，可是可以至少让自己活得真实一点不是吗？”
　　“所以你就去教训了他？”
　　孟轲摇头：“我没想去教训他。那天我太沮丧，我害怕我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最后会难以弥补。说分手什么的，如果是真的话，我觉得我一定心痛死，”说到这，他把安安的手紧紧捏住，“我太想扭转太想挽救，可是却没办法让你明白。我只好找到那个吴杰邦，我只是想让他别再搀和进来。”
　　安安几乎立刻就相信了，如说奸猾，吴杰邦比孟轲奸猾一百倍。打架虽然打不过，可论心计，直率的孟轲又怎么会是吴杰邦的对手？他甚至不用多说一句话，就可以把局面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安安毫不怀疑他有这个能力！

　　两人谈过以后，这些日子来安安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心一踏实，人就有了勇气。她安慰孟轲：“别担心，问题总会解决的。”
　　孟轲却说：“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只要你明白。”
　　两人分开后，安安又给吴杰邦打了个电话。
　　“吴杰邦……”她迟疑了一下，“你的伤好点了没有？”
　　“没什么大事，”他说，“只不过没办法会见外宾，正好趁机休假。”
　　“那……那份情况说明……”
　　“没问题，我已经写好了，”吴杰邦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你来我家吧，我们一起去警局销案。”
　　安安一路都在想，吴杰邦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这种人的好处就是无论何时他看起来都是那么友好无害；他总是知道你在这个时刻想听到什么不想听到什么，让人不管怎么样至少无法心生反感。可是，诚如孟轲所说，他太不真实了。
　　对安安来说，虽然她也喜欢这样善为人的吴杰邦，可她绝不会爱上这样的人；比起这种圆滑世故，她更爱孟轲身上那种永不转弯的直接！
　　安安见到吴杰邦的时候，他脸上的瘀印已经淡得只剩下一些青斑。反而可能是因为休息充足的缘故，他看起来气色很好。
　　“这次真的对不起！”安安再次道歉，无论如何，使用暴力总是错的。
　　“别对我露出这么囧的表情，哈！”吴杰邦玩笑着说，“打我的又不是你！”
　　“我是替他向你道歉的，万分的对不起！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补偿，我一定会尽力满足。”
　　吴杰邦敛起笑意，不说话了。
　　警局的手续办得很快，这年头警察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解什么的，最是乐见其成。安安见事情这样顺利，也不由松了口气。
　　“请我吃晚饭吧！”从警局出来，吴杰邦说。
　　“好！”安安爽快的答应，一边迫不及待地发短信告诉孟轲风暴已经过去。
　　吴杰邦看在眼里，却没吱声。
　　晚餐他们去了一家环境不错的红酒餐厅。今晚只要是吴杰邦的想愿，安安都心甘情愿的奉陪。
　　餐厅里氛围浪漫轻松，周围一桌桌几乎都是情侣，在旖旎的气氛中窃窃低语，交换着甜蜜的爱语。
　　“有个问题我总是想不明白，”吴杰邦轻啜一口红酒，半开玩笑地问：“为什么你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去爱一位绅士？”
　　安安谨慎地看了他一眼，决定不接话。
　　“把心交给一个少不更事的毛头小子，为他闯的祸收拾善后，你这是母性还是爱情？”
　　错了，安安在心里更正，吴杰邦还是有讨人厌的时候。
　　为了避免争执，安安决定忍耐，她试着岔开话题：“这儿牛排味道还真不错！”
　　吴杰邦笑一笑，但似乎对眼前美食兴趣缺缺。他的视线一直都没离开过安安。
　　“我在想，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他？”
　　安安皱起眉头，放下了手上的钢叉：“人家说女人爱攀比，我看男人才是爱比吧！”
　　“在求偶这件事上，这是很正常的。”吴杰邦说，“我请求一个答案，就是不想这事变成一个执念。”
　　“执念是靠自己放下的。”安安无奈，想了想，叹气道：“好吧，他比你青春，比你有活力！”说完她继续低头啃牛排。
　　“那他有一天也会老的！”吴杰邦追问着。
　　安安抬起头：“他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一起失去活力，走向平凡。”
　　吴杰邦语窒。
　　忽然间他很强烈地羡慕起孟轲，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男孩。在他看来，对一个人好，这就是爱情的全部了。可是，有些爱情却似乎并不仅仅是这样。它还可以是一种历练，一种成长；一种一起走遍千山万水，看尽山川壮丽的旅程！他曾以为完美爱情的要件是一对完美的情人，有相当的条件和可以匹配的背景，有同样的修养和可以沟通的语言，然后互相吸引互相爱慕。可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还会羡慕一个惨淡少年所拥有的爱情，尽管它看起来摇摇欲坠令人担忧。这一刻，优越自信如吴杰邦，也开始惶惑起来，千百年来为世人所称道的爱情，它本来的面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