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20、有你便心满意足

　　接下来的日子，安安又变得生气勃勃。她开始偷偷地策划着这次南下之旅，从添置新衣开始。
　　工作以后，安安的着装就偏向简洁大方，极少鲜艳活泼的款式。尽管一直未脱离校园象牙塔的生活令她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但她希望自己的好不容易的假期里在孟轲面前能更青春亮丽一些。为此她专门买了一些相对年轻的款式，虽然是冬季，还特地准备了几套连衣裙。万一，去了那儿见到他的朋友长辈了呢？她想。无论如何要争取一个好的形象。
　　孟轲为她提供了一些交通路线，并建议她可以坐飞机先到省城，然后他会去机场接她再转车回老家。“这样你飞两三个小时就好了，路上不会太寂寞。”他说。
　　“那火车要多久？”
　　“那趟车慢，得花上将近20个小时呢。”
　　“但是你都是坐火车来回的，对吧？” 安安想了想，“我也坐火车好了。卧铺也不会很累。”她想沿着他的轨迹，看看曾在他眼中的风景。
　　于是事情就这样敲定下来。安安胡乱编了个理由推掉了和父母的国外之旅，等春节一过，就拖着行李箱上路了。
　　安安是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可时间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打发。当相聚在即，她反而变得不那么心急了。她要好好地享受着重逢前的期待。
　　他们从不在白天通电话，安安理解他或许仍在忙着打工挣钱。上火车的那个晚上，她问他：“明天下午到，你能抽出时间来接我吗？”
　　他笑着逗她：“我要是不去，你怎么办？”
　　她故作为难：“那我只好跟别人走了。”
　　听不到他的回答，安安噗嗤笑了：“放心吧。我已经打电话定好了酒店。你没时间来，我就自己去酒店吧，不会迷路的。”
　　“去，我一定去。”他说。
　　车窗外的景色从迷蒙苍凉变得婉转柔嫩，入眼的绿意变得氤氲，房屋建筑也逐渐雅致起来。下午四时，列车准时停靠目的地。
　　安安下车后的第一印象，便是拂面而来的这湿润的空气，果真是水乡啊！县城火车站并不大，但修葺的整洁干净。在本站下车的约有十数人，大多带着乡音，像她这样的旅行者却很少。人人脸上都是一副迫不及待归巢的表情，童安安也夹在其中，随着人群向出站口涌去。
　　出了站，又是另一番景象，聒噪的市井街景，来来往往的人潮和车流，夹杂着嘻闹声、喇叭声、各种寒暄招呼的声音。这里的方言是一种安安听不懂的语言，软糯缠绵，但又带着一些爽利的世俗气。嚯，多么新鲜的一个世界！
　　安安从站口走出来，左顾右盼一番，却没看到孟轲的身影。她料想他要从打工的场所溜出来，兴许会晚一点。她往一边站了站，对着旁边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整理着自己的衣着。
　　一晃半个小时过去，安安已经对着玻璃面照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没等到要等的人。她掏出手机试着拨打他的电话，可手机里只有嘟嘟声，总是无人接听。虽然曾说过不接也无所谓的话，可她并不曾真的想过孟轲会不来接她。这时也难免有些慌了。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开始胡思乱想。
　　太阳已经失去了它的威力，南方冬季沁凉的寒意开始慢慢爬上她肌肤。晚风渐起的时候，她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把脚踏车蹬地飞快，箭似地向她冲刺而来。
　　在她面前三两步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台阶，脚踏车不过三五秒钟就到了台阶下面。他甚至连刹车都来不及，就从脚踏车上一跃而下，像武侠电影里的少年侠客一样一下子跃到她跟前。安安听到他身后的脚踏车“哐当”摔在地上的声音，可是眼睛却无暇去细看。
　　此时此刻，他们眼里还能有什么呢？
　　安安看着孟轲被风吹乱的头发，既想哭又想笑。半个月没见，她觉得面前的他变得有一点陌生，似乎肩膀更宽阔了，个头更高了，皮肤有些红了，轮廓也更鲜明了。可是，他一用闪亮的双眼看着她，那就是她的孟轲呀！
　　安安眨巴着眼睛，忽然从心里生出了很多的委屈。是这个人让自己感受到生命初次的心动，是这个人让自己牵肠挂肚，自此知道了相思的滋味，也是这个人，让自己又哭又笑失去形象，变成了一个自己也不认识的自己！
　　她终于按捺不住自己，扑进了孟轲的怀里。
　　在最初的激动过去了以后，两个人才想起来还有语言这个沟通工具。
　　“对不起！”孟轲不安地解释，“我有点事耽搁了……”
　　安安摇摇头，抿起嘴唇却忍不住笑意。真奇怪啊，仿佛只要看着他，就心满意足似的！
　　孟轲说要带她去吃晚饭，安安想了想，指着她的大行李箱说：“我看我们还是先去酒店好了。可是，要怎么去呢？”她看了看躺在一边的脚踏车。
　　“你打个车，我骑车过去。”
　　可是安安不乐意，此刻她的视线不愿意离开他一秒钟。
　　“有办法了！”孟轲跑到马路上拦了一辆人力黄包车，对安安说：“请吧，我的大小姐。我就骑车跟在你旁边。”
　　安安很少坐这种黄包车，感觉倒也还不赖。在血液沸腾过以后，晚风反而让人觉得惬意；而她只要一侧目，就可以看到骑着脚踏车虎虎生风的少年向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安安下榻的酒店是当地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酒店倒是还没迎接过坐黄包车入住的客人。在前台办手续的时候，安安见孟轲东张西望，一脸遏制不住的好奇，便知他未曾来过这种地方。
　　“我第一次来这儿呢。”孟轲发现她的注视，不好意思的说。
　　安安笑着回答：“我也是第一次来啊。我也挺想知道这儿设施怎么样。”一边说着一边也忍不住探头观察起来。
　　孟轲看着她，忍不住微笑。
　　孟轲想带安安出去吃晚饭。安安却说：“今天好累。我们在酒店吃吧？”
　　孟轲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迟疑着说：“我怕我请不起……”
　　安安眨眨眼睛：“别担心，我有办法，不用花钱！”
　　两个人下到酒店十楼的空中花园餐厅。不愧是五星级酒店餐厅，装潢气氛和服务都是一流的。安安问孟轲：“这儿有什么特产名吃？”
　　孟轲想了想，心里也没谱：“大概一些河鲜还不错吧。”
　　“哦。”于是安安把菜单上的时鲜鱼类水产都点了一遍，一边对孟轲说，“我饿坏了。”
　　服务生一走，孟轲忙悄悄问她：“你说的不花钱的办法是什么？”
　　安安也凑过去，压低声音说：“看见门口那个盥洗室没有？等下我们吃饱喝足，你先假装去厕所，等一会我也去。我们在电梯厅汇合，然后——速度跑路！”
　　孟轲瞪大眼睛：“这也行？”
　　“嗯！”安安镇重其事的点点头，“没问题，我试过好多次了，没人管。你看我钱包手机都没带！”
　　孟轲将信将疑，全然忘记了刚才进门时服务生早就询问并登记安安的房号了。

　　吃完饭，安安叫孟轲先溜，孟轲却不肯。
　　“那好吧，我先走。”安安也不勉强，“在电梯厅等你哦！”
　　“哎……”孟轲拉住她，低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走楼梯。”
　　不一会儿，就有人看见两个疯子莫名地冲进楼梯间狂奔。他们手拉着手一口气冲下了十楼，冲出了酒店大堂，穿过了酒店前巨大的雕塑和喷泉，终于在一棵合欢树下停了下来；扶着树干，咻咻喘着粗气。
　　“太、太刺激了……”安安弯着腰喘着。
　　比起安安的享受，孟轲却更多是担心：“他们真的不会追出来？”
　　“嗯！”安安点一下头，“你看他们西装革履的样子，哪里像能跑十层的啊？我们成功啦！”她得意地笑。
　　孟轲对她又信服又觉不可思议，想了想，也终于不免失声笑了出来：“这事儿真诡异！”
　　安安喘匀了气息，直起了身子，一脸期待着望着孟轲：“那我们现在干嘛去？”
　　孟轲拉着她，在离酒店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他的自行车。他拍了拍车凳：“来吧！大小姐！”
　　县城的晚上真美呀！古老的河道映着两岸的五光十色，夜风拂过幽暗的河面，拂过河边的残柳，又拂过恋人的脸庞；空气中充满着新鲜的沁凉的湿意，在僻静路面的撒着一层银霜般的月光。夜深了，河道旁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大桥上的彩虹灯却还依然闪烁。自行车从忍冬藤铺设的人行道中穿过，一切美好像一个童话。
　　安安双手怀抱着孟轲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衣衫、皮肤、肌肉和骨骼，她听见有旋律在他身体里面回荡。她安静的聆听，甚至屏住呼吸，这旋律和微风交织，其中似乎还有河水静静流淌的声音。
　　“你哼的是什么歌？”曲终的时候，安安问。
　　“不成调，随便瞎哼的。”
　　“真好听。”她又把耳朵贴上去了。这次她听见他的身体在微笑。
　　“你什么时候学吉他的？”她随便问。
　　“呃，很小的时候。”他回答，“那会儿实在太淘了，精力充沛。我爸就丢给我一把旧吉他，教我对着河水大声唱歌。”
　　“你家就住在河道边？”
　　“嗯，以前是。家里还有个小院子，院门正对着河道。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我有时候也会在树下唱歌。我一唱歌，邻居家的狗就会狂吠。然后邻居就隔着院子骂，不知道是骂狗还是骂我……”
　　安安把头低下，窃笑起来。
　　“那个种着桂花树的院子还在不在呀？能带我去看看吗？”
　　他沉默了片刻，说：“不知道。很久没去看过了。”
　　“哦。”安安顿了顿，又笑着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去看看别的。你能带我去你的母校看看吗？”
　　“好哇！”孟轲开始奋力蹬着车，冲上了一个缓坡。
　　车子在穿过一个环形广场后停了下来。孟轲立起身子，一只脚支撑在地上，扭头对安安说：“我们到了。”
　　安安从后座上跳了下来，走到车前面借着路灯仔细辨认。在不远处果然是两扇闭合的大铁门，旁边挂着木质黑字的牌匾，写着“xx中学”。
　　“哇！”她赞叹着，“这就是你的母校！”
　　孰料孟轲却咧嘴大笑，摇着手指说：“不是那个。是这个！”
　　安安顺着孟轲的手指看过去，原来就在他们站立的位置的右侧，有一个小小的、风格可爱的幼稚园！从铁栅门望进去，还能看到里面色彩艳丽的各种游乐设施。
　　她不由张大了嘴巴，看看幼稚园的大门，又看看孟轲坏笑的脸。
　　“你耍我啊？”她捶着他胳膊。
　　他笑着躲闪着，去捉她的小拳头，解释说：“这确实是我的母校啊……”
　　“那你说，”安安追问，“里边有什么回忆？”
　　“回忆啊……”他高高扬起头，看向天上明月，“很多啊……都是关于妈妈的……”
　　安安想多听一些，可是他却不说了。
　　夜深了，孟轲仍旧用自行车把安安送回酒店。临别的时候，安安问：“明天想好要带我去哪儿了吗？”
　　“到处逛逛。你不介意去哪儿的，对吧？”他抚了抚她的脸，微笑着。
　　“那我一早就等你来，一起吃早餐好吗？”
　　那一刹那，她忽然感受到他的迟疑。她去握他从自己脸上落下的手，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他躲闪着她的目光，说：“你肯定累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睡个懒觉。我晚点来找你！”
　　“孟轲！”见他这就要走，安安大声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不解地看着她。安安把心一横，问：“你不吻我吗？”
　　在以后的岁月里，安安才明白，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她在这份爱里沉溺着也不安着，哭哭笑笑，百转千回，已失去自己的形状。这是她始料未及的爱的魔力，就像是冬日的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然溜走。她索要的不只是一个吻，更像是一种印记和保证。带着他嘴唇的余温，她把他送走了。可是，何以心中还是隐约地忐忑着、惶恐着？在他们面前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