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月落星沉 风筝带走的 ...
-
人生之所以会跌宕起伏，往往在于它的不可预见性。
阿玥没想到，回家的路途，竟会变得那般漫长。火车穿越了一个个城市，小镇，村庄，风景在变，不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她心急如焚的一颗心。
火车整整开了39个小时40分钟，每一分钟都在折磨着她，像是有一把火狠狠的烧着，几乎能闻到焦灼的味道。
龙口市仁爱医院。
“叮“，电梯门打开了。阿玥提着行李箱第一个冲出去，直奔412病房，只怕耽误了一秒钟。可当她真正站在病房外，却不敢往前再走一步了。
门是掩上的。她透过玻璃将里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外公安静的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着一根管子，阿玥知道，那是外公靠氧气维持着呼吸。他的双目紧紧地闭着，脸色有些发青，嘴唇苍白，嘴巴微张。一枚针管刺进他左手的皮肤，几乎可以看到皮肉下的针头，往上连接着挂的高高的吊瓶。
外公瘦了。
他以前身体很好的，大大的啤酒肚，总是喜欢背着双手在小镇上散步，偶尔会给她买一串冰糖葫芦回来，而她总是要和外公分着吃，你一颗我一颗。外公睡觉没有这么安静过，他总是喜欢将呼噜打的震天响。外婆以前没少批评他。
阿妈阿爸在旁边守着外公，没有看见外婆的身影。
阿玥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像是有谁拿着一把香熏着她的鼻子。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阿妈，阿爸。我回来了。“
见到她，两人都赶紧从凳子上起来，阿爸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路上累了吧，坐下休息休息。“阿妈摸着她的头，声音微颤的说：”乖孩子，回来就好。“
阿玥终于忍不住，一把扑进阿妈的怀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阿妈，外公怎么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担心，我很担心，一路上我都睡不好……“
“傻孩子，“阿妈叹了一口气，抚了抚她的头发，说，”外公刚病倒的那天，我们都吓坏了，本来也想着是否要告诉你，你外公不让，他就是怕你担心，影响你的学业。“
“学业哪里有他重要，我现在知道就不担心了吗？“阿玥趴在阿妈肩头，哭的泣不成声。
阿爸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说：“别哭了，外公醒过来可不想见到你哭哭啼啼的。“
“嗯。我不哭了。我要守着他。“阿玥擦了擦眼泪，从阿妈怀里出来，在病床边上坐下来，握着外公的手说，”外公，阿玥回来了……睁开眼看看我吧……“
阿妈给她倒了杯水，说：“总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谁都不认识。“
“外公病了多久了？“
阿妈说：“你去北京上学两个月左右。“
这么久了，外公，要是我不回来，你都不打算告诉我吗？外公，你都病了两个多月了，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走的时候都好好的啊……怎么一下子就成这样了呢？“阿玥手心贴着外公的手背，想给他暖暖，却发现自己的手冰的不行。
好像是感到她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一般，原本还在昏睡的外公，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他慢慢侧过头看像阿玥，枯井般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许多，他张着嘴，很用力的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阿……阿玥……是……阿玥……回来……了吗？“
强忍住的眼泪再一次“哗啦啦“的往外涌，阿玥想要握紧外公的双手，又怕碰到他手背上的吊针，只能揪着被子，狠狠的点头，”嗯！外公，阿玥回来孝顺你了……“
外公只是看着她，说不出话，更急促的吸着氧气。他抬起另外一只手，中指夹着一个测心跳的脉搏传感器，他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可是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只能费力的举在半空中。阿玥见状，站起来轻轻的将头靠在他的胸腔处，外公的手很轻很慢的滑过她的头，她的发。
阿玥知道自己不应该当着外公的面哭，可是她一埋下头，眼泪就流得更凶，打湿了胸前一大片被子。
外公清醒的时间没有太长，很快又陷入了昏睡中。护士来换过几次药，阿玥红肿着眼睛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心随着那冰冷的药剂变得更加冰冷。
医生说外公心上积水，要将水抽出来，抽了几次，每抽一次他就昏倒，可是不抽，又不能呼吸。外公陷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阿玥的心也跟着越拽越紧。
不管是医生护士将多少管子多少仪器插进他的身体里，中途，他甚至没有发出过一声叫唤，一声呻吟，也不喊痛，也不说话。
她想，那不是不疼，而是很疼很疼。疼到已经丧失所有的力气。
中途外公醒过来一次，要求出院，他说他想回家。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医生也没有要求继续住院，阿爸当天下午就办了出院手续，叫了一个车，回了江南水乡。
车子刚驶进巷口，就看到外婆杵着拐杖站在梧桐树下，前倾着身体眺望的身影，阿玥奔下车去一把抱住外婆消瘦的身体，她的个头已经高过外婆许多，眼睛有些湿润，她轻声说：“外婆，我们回来了。”
外婆用没拿拐杖的一只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嘴里发出颤抖的声音：“回来就好，你外公……要是能多活两年也好啊……”
外公已经不怎么能吃进去东西，吃什么吐什么，阿妈也不再勉强，偶尔会让阿玥喂他一点稀粥，糖水。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屋外下着小雪，阿玥想起小时候最喜欢在冬天堆雪人，她会从外公挖回来的红萝卜里面选上一根最好看的，插在雪人的脸上给它做成长长的红鼻子，还会拉着外公的手让他出门去看，严肃的外公也忍不住要笑了，指着雪人说：“它怎么长了个长长的红嘴巴……”
火腿在灶台上睡的很香，她站在一旁轻轻的抚摸它的身体。阿妈从二楼下来对她说：“去看看外公吧，送他最后一程。”
这是阿玥最后一次见外公醒过来，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蜡黄的面容十分憔悴，嘴唇干裂，他睁着眼睛，眼珠很久才转动一下。
阿玥在床边坐下，强打起精神对他温暖的一笑，她指了指阿妈，对外公说：“外公，认得她吗？”
老人盯着阿妈，像是在尽力的思考，但很久之后，他很慢的摇了摇头。阿玥又指指阿爸，他也摇头。再指向外婆，外公终于有点反应，像是要想起什么似的，眼珠转动了好几下，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过程走完一遍，她指着自己，轻声说：“记得我吗？”
外公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突然就笑了，张着嘴唇，胸口起伏着，发出几个喑哑的音，阿玥凑近一听，只听外公艰难的说着：“我……我的……好……外孙……”
阿玥一把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把头埋在被子里，狠狠拽着外公骨头突出的手。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抬起头，对他一笑，“外公，我给你唱首歌吧，以前你最喜欢听我唱歌了，长大后好久都没给你唱歌了呢。”
外公看着她，嘴巴张得大大的，还想要说什么，阿玥赶紧起身将耳朵凑过去听。很久之后她才用力的眨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她颤抖的说：“嗯，外公，阿玥知道了……”
外公，真的不能撑到过年之后再走吗？这个年，要怎么过呢？
良久之后，她轻轻开口唱到：
我喜欢一回家
就有暖洋洋的灯光在等待
我喜欢一起床
就看到大家微笑的脸庞
我喜欢一出门
就为了家人和自己的理想打拼
我喜欢一家人
心朝着同一个方向眺望
我喜欢快乐时
马上就想要和你一起分享
我喜欢受伤时
就想起你们温暖的怀抱
我喜欢生气时
就想到你们永远包容多么伟大
我喜欢旅行时
为你把美好记忆带回家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
唱到最后，只觉得喉咙干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她趴在床边哭的泣不成声，阿妈揽着外婆的肩，拭着泪水，外公不知何时静静的闭上了眼睛……而那双干枯的手，还被她紧紧地握在手心，只留下生前的淡淡余温。
阿玥跪在地上烧着香烛纸钱，为外公守灵，直到所谓的吉时到来，她才跟随着起身跟着队伍，亲眼看着外公下葬。她跪在外公坟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一路好走，外公……
你见证了我高中毕业，却等不到我大学毕业，不能看到我带上博士帽照相的那一天。曾经我想，以后一定要给你买一台按摩椅，让你享受享受。如今你离开了，只希望天堂是个没有病痛，只有安乐的好地方。你生前没有享过什么福，甚至没有一个亲生的外孙女，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外婆的，你放心。毕业了我会当个好老师，教导我的学生们，幸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的道理，教育他们要好好孝顺自己家里的老人，不要像我一样，什么都还没做，徒留下遗憾。
之后的几天，她有时候会坐下来，安安静静的回想外公还在的场景。他埋头写春联的样子，他弯着腰在石碑上刻字的样子，他挖土的样子，他给自己做纸风筝的样子，他拿着扫帚赶跑欺负她的小孩的样子……
小时候的风筝，全是外公亲手给她做的，用废报纸糊的，却很牢固，也飞的很高。她跟着外公去地里，外公在一旁挖土，把她放在旁边，腰上系着长长的线，风筝飞的好远好远，外公说害怕风筝把她带跑了，所以要在腰上缠着线，阿玥那时候笑嘻嘻的回答，我只跟风筝去玩儿一小会儿，玩累了就回家。
外公，此时的你是不是也被风筝带走了呢，是不是跟着风筝越飞越远，再也不会回来？你走了，谁来保护我呢？
之后阿玥一直和外婆睡在一起，她很晚很晚都睡不着，背对着外婆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很久之后，听到背后传来压低的啜泣声，她才知道，睡不着的不止自己一人。
直到再次的安静下来，她才拿出枕头下的手机，想要给谁发一条短信。她翻着通讯录，一路往下，都没有发现一个合适的人选。最后，她的指尖停留在一个字母上。
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想他，想的心上微微发疼。
“你在哪里？”想了一下，还是删掉，又打出一行字，“回北京了吗？”还是删掉，又写“我好难过。”还是删掉，“我好想你。”最终还是删掉。
或许是天意，她的手指一滑，就这样拨通了他的电话。
她在黑暗中，安静的盯着屏幕，她看着无人接听后的光线又暗了下去，没有经过思考的，又点了一下，重新拨了过去。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她觉得自己是脑子不清醒的，正想挂断睡觉，不料却突然之间被接通。
“喂？”带着沙哑，湿润的声音，这么令她感到熟悉，可能是睡着后被吵醒，他的声音带着沉沉的鼻音。
这一刻，眼泪毫无征兆的顺着眼睛流下来，从左眼流进右眼，再流进枕头里，不见了。她死死的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个音节，害怕他听出她此刻的颤抖。
“阿玥？”那边又问了一声。
“嗯……”她低低的应着，生怕惊扰了外婆，就把头缩进被子里。
“还没睡？都几点了？”
她竭力克制着，尽力的平稳着呼吸，手用力的按在心口，“睡不着……”
他问：“怎么了？”
“没事，失眠了……”只是突然有点想你。
“呵呵，”听他低声笑了一下，“真是个小姑娘，睡吧。”
她闷闷的说道：“你别挂电话。”
“嗯，不挂。等你睡着了再挂。”
“嗯……那我睡了……”
知道他在电话另一头守候着，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她慢慢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月落星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