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此生》临别帖

1、十年雪夜 百年恩怨

　　楔子
　　雪夜，鹅绒雪花大朵大朵地飘落，白茫茫的梨榆谷阒无人迹。忽而空谷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气之声，一抹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谷内的房屋里，雪落满身的男子开口：“泉黄前辈，那么这孩儿便交付与您了，望您今后好生教导，我便无所悔憾了。”
　　这个孩子，叫段倾容。

　　正文
　　十年后的又一个雪夜，依旧是白雪皑皑，而这天山山脚下雪景虽美，却并不安宁。
　　我是来采雪莲的，泉黄说雪莲要在大雪之夜摘采最好，此时的雪莲能够极大地吸收天地之精华。我的功夫虽不好，摘这雪莲却是绰绰有余的，只是苦恼这刚摘下雪莲便杀出程咬金要来抢夺。然而我摘到的东西，自是不会再给别人了。
　　“姑娘还是放聪明点好，这雪莲在下确实非要不可，姑娘若是固执己见，那你孤身一人与我们打起来却也不好。”对面带头的男子衣着不凡，衣袖上金丝线绣下的图案，引了我的注意。
　　“公子既知道我一人敌不过你们众人，却并未来抢，以公子的聪慧怕是知道小女子身上带有许多暗器吧。”我功夫虽不精，却并非傻子，到这样偏远的地方自然要带些暗器防身。
　　“事情也并非到了互相搏斗的地步，姑娘若是这般喜欢这雪莲，我们愿出高价买这雪莲的一半与姑娘分享如何？”他倒也爽快直接，钱我自是不会拒绝。
　　“如此便也好说，你们给我五千两银票，我帮你们把人救了，不过雪莲我仍旧不会给你们。”看得出来一群侍卫急着来找雪莲定是为了他们的主子，而这主子一定要雪莲作为解药来解毒，那这毒，必定是清凉水。不过，这世人只道清凉水是奇毒，只能用雪莲来解，不知这泉黄老儿是无毒不能解。
　　“小姑娘倒好大的口气，你如何能确保这毒没雪莲却也能解。”
　　“呵，你们竟没听说过泉黄！”我转身，没兴趣再与他们多言。

　　“你明知我不会救他，你还带他回来作甚？”泉黄眯着眼睛，将炉中的炭火多加了些。
　　“我已然答应了人家，这人你必定要救的，除非，你不想要这雪莲了。”我回答。这十年来，泉黄确实十分惯我，我知道他会救这个人的。
　　“你这丫头……”
　　他提起脚就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在门外碰到见了那群侍卫，那带头的低着头向我握拳赔罪：“姑娘原谅在下的冒犯，在下竟不知您师出于泉黄老前辈……”
　　我瞥了他一眼：“闭嘴。” 他很识趣地噤了口，小心翼翼地递上五千两银票。

　　“把他衣服脱了，丢到药酒桶里。”泉黄向来只指挥不干活的。
　　这些年救人时也看过不少男子的身体，所以我并无娇羞与犹豫便解开了他的衣服。
　　“盯着他，等到他全身泛红时就可以将他丢出去了。”说着泉黄便走了。
　　当我将他中衣脱下看到右肩长龙的刺青时也并无惊讶，因为从那些侍卫的衣着和举止言状便可探知一二。
　　这个人的身材精壮，肌肉结实，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身体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刀剑之疤，看起来有几分骇人。我对这样一个皇家中人自然有十分的好奇，走到木桶的另一边，首先入眼的便是他眉间长达半指的刀疤，我自然感到惊异，这样的一个皇室中人，为何并不融入皇室的奢靡，整日丝竹乱耳纸醉灯迷，而是如一个奋勇沙场奔走前线的将军一样呢？不过眉间的刀疤将其眉宇间透露的英勇与霸气更添一笔，皇家之人的相貌自然不会差，而此人的五官给人最深印象是英气逼人，霸气外露。
　　当我正专注地打量他时，他突然睁开了眼，把我着实吓了一跳，我往后退了两步，正要开口却被他抢了先：“姑娘该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我当然听得出来他咄咄逼人的口气。大家都了然也不必隐瞒。我回答：“王爷果然好耐力，在这清凉水入骨入血的疼痛中却还能言语如常，不是我等可以企及的。”
　　他冷哼一声，挣扎着要站起来，手撑着木桶边缘，眼中满是杀意。
　　“想死你就起来。亲者痛仇者快。想来害你的人弄来清凉水也是不易，没把你杀死怕是悔憾万千。”我幽幽地开口。
　　他听后抬头看我，眼神很是复杂。
　　就在这时，泉黄突然从窗户翻了进来，一脸的严肃，径直就点了那个人的睡穴。我有点茫然，泉黄却面露喜色，自顾自地点头“他竟是这样的身份，这可真是好事。”
　　他沉默了一会，收了喜悦，渐渐严肃起来。

　　沉默许久，他幽幽对我说：“搭上这样的人物，会有许多的方便。我之所以几次三番地放过那个老贼，就是为了让你自己去动手。如今机会来了，通过这个人，你更易得手。”
　　我有些无奈，心想你明明轻而易举就可以杀了他，却非要费尽周折让我去杀了他，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转念一想，大概人们以为复杂的事情以简单的面目呈现时，人们普遍感到不能接受，所以故意多此一举借以得到心理的平衡。
　　我看看泉黄眼中流露的坚定和决绝，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要去杀那个人，虽说这绝非易事，搭上性命也不无可能。只是这仇，于我的立场也好，于泉黄的立场也好，是必定要报的。
　　可是我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采取主动。我在赌，赌眼前昏睡的这个人。
　　于是我故作淡定地回答：“我自有分寸，泉黄你不必为此事忧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凄然，忽而又扯出笑脸，缓缓对我说：“是啊，你自己的仇，你自己报罢。”
　　我十分不习惯他这样突然的感伤，便装作没听到他言语，自顾自地让那群侍卫送走了昏睡中的王爷。
　　我当然知道泉黄他的用心，只是不喜欢他为了我父母亲而纠结于过去。杀那皇帝，不仅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了结泉黄的心愿。
　　我的父亲，一心忠君爱国老实本分，却被那昏君追杀致死，我的母亲，泉黄一手教到大的徒弟，也随我父亲去了。我想，这不仅是一个家庭的悲剧，也是一个国家的悲剧。

　　三天后，我正在街上打探消息，看见满鹊楼门口人满为患。虽说满鹊楼作为全京都最大的歌舞表演场所，人多并不奇怪，只是进这满鹊楼消遣的人都是非富即贵，少有这种围堵现象。我不免有几分好奇，近看才知道原是一女子舞艺不精，正被管事者打骂教训。
　　那管事的说：“后日就要进宫献艺了，你竟还是怠懒不堪频频出错，你是想赔上我们所有人性命吗？今天就是打死你也不足惜。”
　　听见进宫二字，我心中一动，看看地上满是伤痕的女子，决定救下她。
　　“大爷，您打死她也讨不到好处。而我家公子正好看上这姑娘，您还不如收了钱把她给了我家公子。”我上前说道。
　　听到出钱，那管事的眼中闪过精光：“不卖不卖，她怎么说也是我们满鹊楼费心力培养出来的。”
　　我心知他要宰上一把，也不想与他废话，便直接把价格抬到高处：“您看五百两如何？”听见那男子连声说好，我付了钱便直接将那姑娘带走了。
　　我先是把她带到医馆包扎，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姑娘本是要进宫献艺的？”
　　她听后双眼黯淡，低头微微泣咽：“原本是这样。”
　　“不知是为何事要为皇家表演？”我进一步追问。
　　“恩人不知道吗？后日便是皇上五十寿辰，皇亲国戚，文官武将可都要入宫庆贺的。”她回答倒极快。
　　我一听心中暗喜，但面上也不作神色：“不知戟武王爷可去？”
　　她听得这个名字，眼睛流露出不一样的神采，却微有迟疑回道：“该是会去的。”
　　“我这里有一百两银子赠与姑娘，你可以回家与父母团聚，或是自谋点小生意。”我本就不打算留她。
　　她一听，身体明显一震，泪眼婆娑，几近抽噎：“姑娘所谓的公子看上流云原来都是胡诌的。流云自小孤儿，被满鹊楼收留，如今满鹊楼再不要我，而姑娘你救了我却又弃我于不顾，这天下哪还有流云的容身之处？”
　　我微微有些头痛，没想到她想跟定我了：“我可不是什么正经主，在我这常常性命都悬乎。”
　　她似乎察觉到转机，擦擦眼泪：“命本是恩人救的，照顾恩人报答恩人便是丢了性命也是值得的。”
　　我见她一脸坚定，也不再说什么，摆手示意跟着我走。
　　她看起来十分高兴，也不顾身上的伤，蹦蹦跳跳追上来：“小姐，等等我。”
　　我并未停下脚步，回了句：“不必叫我小姐，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小姐既是救了我，我决心照顾小姐一辈子，做小姐的丫鬟。”她眼睛瞪地大大地望着我，看起来十分纯真。
　　我侧过头不去看她，心中泛起凉意。

　　皇帝五十寿辰这晚我并未闲着，我告诉流云今晚我要潜入皇宫，预料中地看到她眼中闪过的释然和欣喜。
　　我一袭黑衣并未蒙面，我是故意来上钩的，所以蒙面未免多此一举。刚躲过几排侍卫，背后微微沁出冷汗。忽然有一阵凉风袭来，我心知我要等的人来了。随即有人从背后用指风将我穴位点住封住了我的内力，忽而脖子上被压下一把冰凉的匕首。我被身后的人夹着飞快地绕过几座假山后停下。通过前面几座假山排列不齐产生的缝隙，我看见一个身着明黄色袍子的人佝偻着身体咳嗽，虽然远我还是听到他缓缓地说：“老金，好生扶着我。”可是，令我惊异的是，他身旁并无一人，他自己伸手扶向假山，极缓地向回走。
　　我忍不住，开了口：“阁下让我看这一幕有何用意？”

　　“姑娘果然聪慧。人皆知泉黄术精岐黄，姑娘必然不逊一二，定可对这病症辨出疑窦。”身后的人压低声音说道。
　　我心中不免好笑，虽道这泉黄神医在世，可他偏不教我那些回春之术，总也只是教些简单医术甚至养生之道，说我不逊他一二，泉黄可得气死。“我医术并不高明。更何况这样远观望，即便医术再高超，也难有分寸。只是王爷布的局太过明显，引我到这，该不是仅仅观望病情吧。”我自然知道流云非是正常身世，小妮子年纪小又单纯，藏不了心计。
　　身后人气息明显顿了顿，“姑娘既知道，便随我来吧。”
　　身后人把我交给宫女模样的人，给我换了身华丽的服饰，带我到回廊处，不出意料的看到那天被泉黄救治的戟武王爷成铠拓。“王爷大费周章地把我弄到这，意欲何为？”
　　“倾容姑娘自然聪明，本王也不必多说，只是想请段姑娘帮本王一个忙，事成之后本王自当重谢。”成铠拓说得胸有成竹。
　　我对他的求人做事理所当然的态度感觉颇为好笑：“王爷高看了，王爷如何知道我能帮王爷这个忙，又怎知我会去帮这个忙？”
　　“我自是知道姑娘有这能耐，姑娘既懂医术，又会武艺，更何况，姑娘相貌与名字相当，有倾世之貌。自能成事。
　　“至于姑娘第二个问题，哈哈，还得去问你家泉黄前辈了。”他嘴角微微翘起，觉得好笑似的，眼中闪过戏谑之色。
　　我心知不好，原来是被泉黄老儿摆了一道。
　　“王爷既说到容貌，那有什么打算说来听便是？”
　　“我想将姑娘献给君易道长，看看他对父皇，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他直直地看着我，奇怪的是，并无愤慨与杀气。他说的这道士，道号君易，恐怕百姓都有所耳闻的。国人皆知在位皇帝痴迷黄老之学，一心想炼出长生不老之丸，而君易道士正中皇帝心意，因此皇帝把他像神祗似的供着。只是君易道士仗着自己深得皇上信赖，常常欺上瞒下，人又十分好色，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
　　“早就听说这老道士凶残好色，王爷也知道，我可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万万对付不了他的。我死了倒也好说，只是你不怕我把你抖出来？”
　　他微微一笑，眉头那道伤痕看起来有些违和，“姑娘放心，本王自会保你周全。”
　　“你可会踏歌？”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